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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別院風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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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別院風雲(五)



林間古樹盤根錯節,枝葉橫生以致遮天蔽日,暗綠氤氳之氣積聚不散,零落有彩光弧圈出現,在樹葉稀疏之處投射進來的一道道白光之中, 光彩絢爛像是通往仙界的入口,可惜極微弱極快速,在人想定睛仔細觀察之際消失不見。

地面沒有人走的道路,除了偶爾來尋杯木的人,這裏人跡罕至。古老的樹木粗壯而又神秘,巡邏士兵消失在樹後的時間,總是比人預想得更長,仿佛樹後有條看不見的長路,然他們再次出現時神態自若、步踏整齊,沒有絲毫異樣。

鶯鳥在枝上歡鳴,其聲回縈林間,引來女眷們一驚一乍,很快三三兩兩分散開來,因杯木數量稀少,大家按照自己聽來的經驗專註尋找,也就沒再恢覆剛下馬車時的聚集狀態。

林風寒涼,清神醒腦。姜婉穿著黑色厚絲緞襖,項間搭同色狐裘毛領,手戴鹿皮手套,均是司衣局所制的輕盈而又禦寒之物,她從容而悠閑地走在林間,東逛逛西看看,不時撿起落花枯葉捧在手裏觀摩嗅聞,並不急於尋找杯木,沈洛則跟在後面,正在思考她先前說的話。

“當時,莫王和皇子濼等人在林間狩獵,洛王章及其隨扈突然冒出來說附近有熊,皇子濼就惡作劇拿鞭子狠抽莫王馬的屁股,笑說你快先跑罷。莫王一時沒拉穩韁繩,被馬甩落山坡昏迷不醒,直到隔天才被人在草叢中找到,頭傷治好,腿卻就自此瘸了。”

“不要看莫王現在木訥溫吞,有時候話都說不利索。他以前很聰明的,可能是當時那幾位皇子中最聰明的一個,舅舅說皇上很留意他,每次出策問之類的,都會問莫王有什麽看法,救治回來之後人就變得呆呆傻傻的,一度還患上流涎癥,自此就不怎麽在人前出現,也沒再議論過政事。”

“我瞧他是裝的,那眼睛裏的明光可不是傻子會有的。”

沈洛從沒覺得秦恒愚笨,或許是見他時都是在鄭婕妤和秦澈面前,他在信賴的人身邊可以稍微展現自我。但她也未曾想到,秦恒曾受過皇上和朝臣的關註。依照她對皇上的了解,即使秦恒始終如一的聰明,他也絕不會將其選為繼承人,沒有母系家族勢力支撐,秦恒只會成為任由兩方勢力拉扯擺布的傀儡,毫無任何自主的權力,甚至連基本為人的權利也會喪失,那他多年苦心推行的政策就不能延續,只是皇上也未料到,因他幾句誇獎差點害死這個兒子。

因而在往後的歲月裏,皇上不斷克制自我情緒的表達,始終以一種淡漠姿態待人,選定九皇子秦豐作為繼承人,卻不敢過早讓人知曉。可惜終究還是被韓績等人察覺,不僅是秦豐被推至人前,連夏侯家也被拉扯下馬。

‘也不知他此刻是否有愁楚無助之感?’沈洛揣度至此,不免苦笑一番。

“又在笑什麽呢?”姜婉回過身好奇問。沈洛笑著搖了搖頭,她註意到半空的彩色弧圈,姜婉順著望過去,“我瞧它是來接你的。”她玩笑道。

“嗯?”沈洛疑惑。“仙女不是嗎?”姜婉捧著手中的花葉拋灑在她頭上,頓時笑得樂不可支。

“你別笑得太過!”沈洛整理頭發時提醒,卻發現姜婉臉色已變。她慌得揮手讓太醫院隨侍宮女過來,卻發現一名高大清俊的男子走到她身後不遠處,地上滿是枯葉斷枝,他一路過來竟沒發出丁點聲音。士兵從樹背後走出,見著男子為之一楞,不過很快又默默離開。

夏侯清應該在心都處理啟程前的軍務,不知何時跑了過來。這要讓韓績等人發現,又是一條嚴重的罪行。他沒有留意沈洛的詫異之色,直接和姜婉到旁邊說話。

半空有烏鴉飛過,有人以為是黑鳥大叫,引得林間的女眷再度亂竄,沈洛緊張回望姜婉二人,卻發現他們已經不見蹤影。 等她再回過頭,原先站在方丈外的悠蘭等宮女也不知跑往何處。



林間有若障目迷宮,一顆顆枝繁葉茂的古樹都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沈洛站在原地茫然四望,不時有貴族女眷們從樹後出現,見著她點頭致意,再很快隱於另一顆樹後。她想出聲叫喊,聲音卻在快要出口時消失。

慕容雪和她的哥哥從西北方的一顆樹後現身,他們手中所提籃子裝著許多花果,看沈洛一個人在那裏,沒有急於繼續采集,而是佇立原地有些好奇地觀察她。沈洛意識到後,也躲到一顆古樹背後。

‘他們應該就在這附近,姜婉不會走遠。’沈洛篤定想,熟悉的笑聲出現在耳邊。她快步過去見著一名白衫女子正逗弄耳鼠玩。耳鼠的眼睛烏黑有神,耳朵大而軟,嘴角輕微上揚,體型圓鼓鼓的,尾巴在後拼命擺動,圍繞在她身邊飛行。它們的模樣憨態可掬,看上去純真可愛。

樹葉松脆作響,有人急急走了過來。一名灰藍衫的年輕公子看見她,慶幸地松了口氣。“原來你在這裏!”他說。

齊軒瑷臉色沈凝,略微掃過周圍,不見釧等人的身影。“你不是和章皇子去獵虎了?”她諷刺問。夏侯赫深切的情緒轉為一次嘆息。“你對太子說的話,究竟是何意?”他認真道。

“獵獐還是去捉彩羽鳥?”軒瑷好奇說。

“你為什!...為什麽要找他幫忙?”

赫由激烈轉為無奈問。

“你們要獵虎,自然看不上這些小物。”軒瑷說。“連恒皇子他們也不願意帶,我怎敢繼續勞煩你們?”

“他那麽小,娘親又過世,在宮裏孤苦無依的,好容易策問答好了,皇上帶他出來狩獵,章皇子當著那麽多人面指責他,你竟然一句話也不幫著說。”

“章皇子就那麽重要?!讓你連基本的操守也可以不顧了?”她見赫無動於衷大為生氣,轉身就要走。“我這就上山將老虎獵回來,還要獵頭熊,讓你們空手而歸!”

“不要胡鬧!”夏侯赫硬是拉回她,將她抵在樹背親了臉頰。齊軒瑷驚詫不已,想要走開卻被他牢牢抓住手臂。她回以瞪視,夏侯赫相持不過,終究還是松了手。她心煩意亂的去找釧,卻瞥見秦章等人躲在樹後竊笑。

她遲疑停下腳步,眼中閃過徹寒的笑意。沈洛曾在軒瑷對付梓姑姑時見過,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慌忙跑到她身邊,仿佛自己要是揮動手臂,可以阻止齊軒瑷殺人。

“小瑷!”身後赫的聲音呼喚道。軒瑷聽聞,隨即加快步伐,悶頭走往林外。

沈洛追了一段路,望著軒瑷消失的背影悵然若失。‘十幾年前的事了。’她輕輕嘆息,隨即掃過周圍環境,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沈洛憑著自覺往回走,一顆特別的樹出現在眼前,形似海棠,枝上結有像木瓜的果實,她喜不自勝走上前,是一顆結滿果實的大杯木樹,先前她們在的地方只有零散幾顆小樹,所結果實青小,還一堆人搶。‘應該通知大家來這裏才對。’她暗想。

她小心翼翼采摘果實,準備拿回去給人看,在第二顆時有一小團黑影沖撞過來,黑鳥的尖喙啄中她的手背,她順手拿果實打過去,這只黑鳥比昨天那些鳥更為靈巧,揮扇翅膀也更為有力,輕易躲過她的攻擊。沈洛定了定神,等黑鳥再次沖撞而來,離她只有分毫之遠時,拿果實砸了過去,撲通一聲黑鳥垂落倒地。她轉身急走。‘這林間竟真的有黑鳥!’

啄,啄,啄,周圍到處是鳥喙啄擊的聲音。她側頭一看,旁邊空地上數十只黑鳥正在啄食掉落在地的杯木果實,有的黑鳥半截身子已經化為彩羽,嘴角沾染像血一樣的紅色果實。沈洛毛骨悚然,扯下衣袖遮擋住手背傷口,快步往前走。悠揚的笛聲響起,她開始撒腿狂奔。

林間到處都差不多,她一時無法辨清來時方向,轉而往樹木相對稀少的地方跑,不知跑了多久,呼——吸,呼——吸,呼——她快要喘不過氣,及時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前收住腳,坡下長著相同的樹木花草,幾具腐爛的野獸屍體躺在那裏。她望著下方大口喘氣,慶幸自己跑得並不夠快,不然她就要和它們一樣了。

“嘎吱”一聲脆響,枯枝斷裂,她還沒來得及回過頭,一雙白皙的手猛然將她推下山坡,她試圖抓卻什麽也沒抓住,翻滾,不停翻滾...背下有硬石、斷枝、蕨類,最終撞到一顆大樹上,停了下來。

沈洛頭腦昏沈,眼前迷離,呼吸進的空氣中有腐屍的惡臭氣味。

不遠處傳來哨鳴聲,林間樹葉微微拂動,一團褐黃色的物體奔來,越來越近,巨大的身形,粗重的氣息,老虎朝她的方向沖撞而來,她想爬起來,手臂無法動彈,只有手掌在無力掙紮,一開一合,老虎近在咫尺,忽的它立仰起身,巨大的黑色陰影將她覆蓋,伴隨著一聲野獸的哀嚎,它連中數箭倒落在地,頭正好壓在她的上半身。

幾名侍衛騎馬趕至,急忙翻開老虎將她拉出來。

周圍霧茫茫一片,一位看不清相貌的白衣仙女走了過來,祂穿過眾人來到她身邊,輕輕撫摸她的臉,冰冰涼涼的,“我們走吧?”仙女輕柔說道,她想要說好,卻搖了搖頭。‘不行,事情還沒有做完。’一聲極輕的嘆息落下,白光消失。

沈洛的視野稍微清晰,聽覺也是。她依稀聽見侍衛說:“好像是皇上身邊的沈宮女。”她想要說話,卻無力開口。

侍衛們又接著說了些什麽,似乎是在商量如何搬運她以及老虎,她的聽覺又開始變得模糊。突然有人推開侍衛,將她一把抱起。他長得好像秦澈,相似的輪廓、膚色及氣味,連手掌也一模一樣。

‘真是好奇...’沈洛安心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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