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別院風雲(三)

關燈
第90章 別院風雲(三)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門前附近死屍多是遭人偷襲,他們死前驚懼不已,刀劍尚未來得及出鞘,庭前及墻角的死屍則是遭人行刑殺害,行刑者手段極為幹凈利落,一刀封喉。只有少數橫躺在院中央的屍體生前經歷過反抗,屍身上的傷口遠比其他屍體多。

平日在院中常見的侍衛立即將兩人控制住。沈洛雙臂被侍衛牢牢架著,腳一度離開地面,完全動彈不得。秦晟則被侍衛拿繩索捆縛,“你們是受何人指使?”他問,“別動!”其中一名侍衛冷聲提醒,拿弓弩抵著秦晟後背。

十數只黑鳥正啄食屍肉,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它們似乎能與人和睦相處。夜色清寒,繁星高掛,周圍靜謐極了,唯有山間傳來瀟瀟聲,叛亂侍衛嚴整有序,不發出任何額外聲音。沈洛悲哀想,或許到了白天,外面的人才會察覺正院的異常。

一只黑鳥飛到沈洛和秦晟附近盤桓,它啄了秦晟沾染鳥血的衣擺,隨即被侍衛打飛。沈洛瞬間汗毛豎立,要是侍衛惡趣味,兩人會成為黑鳥更樂意吃的食物。

不過,很快侍衛推著他們前進,沈洛的恐懼稍微消減。秦晟一路避開踩地面屍體,走得踉踉蹌蹌,押他的侍衛不耐,拿弓弩狠錘他後背。“這會兒倒有憐憫心了?”侍衛諷刺道。“他是怕臟了鞋。”另一個侍衛毫不客氣說。秦晟吃痛並不吭聲,他看了後面侍衛一眼,欲言又止。

昨夜在擂臺走動的副將從廳內走出,見到兩人欣喜無比,如同在沙漠中發現水源一般。沈洛驚得險些魂魄出竅,今早這個人還跟她打過招呼。他看上去正氣凜然,又深得夏侯將軍信賴,怎會是叛賊?

“在下李慕翰,見過太子。”副將自我介紹道。

“夏侯...”秦晟同樣震驚不已。李副將笑了笑,沒有說話。

廳內燭火明亮,暖氣翕然。

姜婉和魏雲分坐左首和右中位置,“沒想到,還有主動送上門的。”姜婉莞爾一笑。她穿著燕居裙,臉上未施粉黛,眉毛顏色淺淺的,像是睡夢中突然被人叫起來。魏雲仍舊穿著白日服飾,她發髻蓬亂,右手背有傷,似乎是被黑鳥所啄。魏雲先是註意到秦晟,再仔細看過沈洛,神色頹喪。

李副將安排秦晟站在主位旁邊的角落,沈洛則是左末臨門的位置。窗外寒氣森森,有林木香氣發散,一只黑鳥突然紮進樹林之中。

這時,另一位副將從裏面出來。他神色極為嚴峻,朝李副將搖了搖頭。“至少抓住了太子。”李副將淡然說。

“你是皇上的侍女,肯定知道密室機關在何處?”另一位副將走到沈洛面前,大聲呵問。“誰會將藏身之所告訴一名侍女知曉?”姜婉冷嘲道。“是擔心蜘蛛網沒人清理?”

“那就無需再留!”另一位副將說,隨之拔刀。沈洛往後退了兩步,被侍衛拉著臂膀,她恍惚見窗外墻上有銀光閃動,“誒!”李副將出聲制止。“她是用來對付沈洧的。”銀光消失,姜婉眉毛微挑,很快恢覆淡定笑容。

“那莽夫,我何曾怕過他?”另一位副將說著收回刀。

“謀叛,對你們有何好處?”秦晟不禁發問。

“太子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李副將諷刺說。

“皇上要開商道,為保證邊境安穩,打算新修一城,將戍邊將領及其家眷都遷移過去,世代從軍鎮守邊關。可憐吾等打了一輩子仗滿身是傷,臨到頭榮華富貴未見,反倒累及家人背井離鄉喝風吃沙。”

“絕沒有這件事,從未有人提過。”秦晟當即否認。

李副將嗤笑,看向沈洛。

沈洛回避他眼神。她在承晟堂聽皇上他們聊過,因邊境年年遭夷族流寇劫掠,皇上和慕容不疑想將身強體健的諸夏人遷移部分過去,不僅是戍邊兵將,折沖府兵及各地豪強都有在內。為讓他們能安心留守,皇上打算給他們建宅、送田、五倍薪餉及更為公平開明的升遷機制。

問題在於,遷移這些人到邊城,貴族不會有意見,但日後福利發放則不見得了。慕容不疑將設想告訴夏侯常均時,夏侯常均就提出這個隱憂。皇上表示要再想想,就沒了下文。不知怎的,這件事竟傳到戍邊將領耳朵裏。

“即使真有,也是在商討階段,距離實施不知等要隔多久。”秦晟說。“再者,肯定有相應保障。”他篤定望向沈洛。

沈洛不發一言。她不能將皇上他們私下討論的事公之於眾,即便是危急關頭。

另一位副將大笑。“保障?皇上推行的新政,到頭來還不是被冬城貴族把持著?所謂科舉,有幾名庶民能脫穎而出?反倒是給貴族其他兒子當官提供捷徑,不必再下鄉做名聲。將我們遷移邊城的政令,朝會上用不了兩個時辰就能通過,至於保障等下輩子罷!”

“那你們想換誰?”姜婉好奇問。“九皇子秦豐還是齊家?不對,他們兩家上臺也是要和中土往來的。與其如此,不如換個觀念保守的皇子,建立高墻專註境內事務,歲幣和親五十年不興戰事。”

“太子不正是合適人選?”她說。秦晟一楞。

李副將神色覆雜,似乎全然沒想到她所說。“閉嘴!”另一位副將呵斥道。“先將他們都解決再說!”他在廳內憤憤不平往返走動時,註意到窗外有異常動靜,舉刀揮向離得最近的魏雲。

太子正好掙脫繩索,舉起主位的幾案朝副將砸了過去,魏雲慌忙退往角落裏。

與此同時,窗外一把戰斧飛了進來,精準削掉沈洛身旁看守侍衛的腦袋,沈洛遲疑一會兒,隨即手足無措,嚇得癱軟蹲地。李副將一手拔出長刀,一手鉗住要跑的姜婉頸項,拖著她走往窗簾處,將燈內的油揮灑在窗簾上,放火點燃。

沈洧由窗戶翻躍而進,同另一位副將打了起來。裏屋的四名侍衛聽見聲音,持刀沖進廳內去對付秦晟和沈洧。院外也有了打鬥聲。

李副將繼續打爛宮燈放火燒屋,姜婉被他掐得臉色發白,幾乎喘不過氣。

廳內煙氣漸濃,熏得人直落淚。

“看是皇上先悶死,還是我們先燒死。”副將邊打邊笑道。沈洧趁著侍衛眨眼,一刀取其性命,又踢到另一名侍衛,致使他後腦撞柱昏死過去。“我看只有你們要上黃泉!”他桀桀笑諷。

沈洛爬起來去救姜婉,抄起一只花瓶卻無從下手。李副將神色兇戾瞪著她,略微移動右掌燈油碟和刀柄的位置。姜婉踩了李副將的腳,沈洛趁機拿花瓶砸過去,落空,李副將推翻姜婉,朝沈洛過來,一支箭正中他右眼。他在原地搖晃一陣,側倒在地,手中燈油碎灑,火勢瞬間連成一片,蔓延到坐席這邊來。

沈洛扶起姜婉往外跑,姜婉卻無力跌她身上,壓得她也倒地不起。秦澈從外面大步進來,肩挎長弓,一把背起姜婉,拉著沈洛往外走。“魏雲!”他張望吼道。魏雲躲在角落裏,因沈洧和副將幾人打鬥,無法出來。

廳內火勢越來越猛,燒得木材劈啪作響,即使叛賊臉上也流露焦躁神色,唯有沈洧無所畏懼,火焰仿佛自他眼睛而來。他極其興奮地同副將等人周旋,找準時機一刀劈開侍衛的臉,魏雲趁此空檔,快速跑到秦澈身邊,四人一同出了大廳。沈洧繼續與僅剩的副將打鬥。

“太子呢?”沈洛突然想到,她回望廳內發現秦晟和一名侍衛雙雙倒地,秦晟衣服上有大面積血跡。她欲回身救太子,秦澈連忙拉住她,力道之大完全無法掙脫。

此時,躲在暗處的一名侍衛揮刀砍向秦澈,魏雲阻攔時被侍衛砍傷手臂,秦澈一腳踢中侍衛小腿,戰斧從廳內飛出,瞬間削掉侍衛小半個腦袋。

沈洧抗出受傷昏迷的太子,廳內的副將已經身首異處,他振奮環視院內的人,人們卻一時失去反應,方才戰斧從秦澈臉龐飛過,大家都嚇得不輕。

大廳梁木斷裂,“皇,皇上。”魏雲回過神來,擔憂說。

“密室水火不侵,你先去包紮傷口。”秦澈鎮定說。他將姜婉、魏雲交由沈洧等人帶出照顧,開始指揮隨行士兵救火。



秦澈仍舊抓著沈洛的手腕不放,還將自己外衣搭她濕衣上。他神色凝重地望著廳內將要撲熄的火焰,不知是對燒毀建築感到生氣還是她方才的行為。

他平靜講述自己在山間的經歷。

“我們在山上發現刺客藏身的洞穴,進洞搜查時遭隊內侍衛襲擊,只有我和五哥逃了出來,洞外的馬匹和物品都被刺客放走,我們倆只能走路回來,沒想到竟再次撞見他們往山谷裏拋屍,還見著了...你們。”

沈洛一怔。

“五哥看見黑鳥盤旋天空心知不好,叫我趕緊下山帶兵回來支援,他則去石壁影潭一探究竟。半個時辰前,我們匯合回到別院,院內滿地死屍,不過各門松動陸續有人走出,唯有正院大門持續緊閉,毫無動靜。五哥決定先去東院找大臣商議,我則按捺不住過來敲門,門一開見著侍衛舉刀就打了進來。”

“也只有你!”沈洛說道。其他人走進皇上的住地,即使察覺侍衛不對,也不敢上手打的。“不過,等會兒皇上從密室出來,你最好修改後面的說辭。”秦澈莞爾。她接著講自己在冰池誘捕黑鳥的事,因太子想第一時間稟明皇上,才導致他們被抓。

“太子心是好的,只是被壓制得太狠。”沈洛感嘆說。秦澈不以為然。

這時,一隊皇家侍衛從外進來,與先前院內死去的皇家侍衛不同,沈洛認出他們都是自己朝夕接觸,貼身保護皇上安全的那批人。她隨即松開秦澈的手。

維止公公跟著進來,請秦澈和沈洛到外面說話。

皇上衣著便服和韓績等大臣正在擂臺等兩人。皇上有別於平日的冷淡神色,極為震怒。刺客的行徑膽大包天,在楚朝歷史上還未有過類似事情發生,整個宮廷侍衛機構仿佛並不存在。

大臣們神色凝重,死去的皇家侍衛中有不少是自己認識的小輩,他們都是接受精英教育長大,通過重重考核才進宮當差,沒想到竟死在普通侍衛手裏。唯有韓績神色淡然,甚至覺得整件事頗有意思。

維止公公低聲告訴二人,“皇上回去不久,突然起興致要下棋,攜了宣妃悄然前往東院拜訪禦史中丞,一整晚都在房間裏下棋,是黑鳥來襲有人知會禦史中丞,才知院裏出了事。”

“宣妃呢?”沈洛問。維止公公搖了搖頭,神色凝重說:“姜小姐方才擡出來時,宣妃險些沒站穩,現正在西院陪她。”

沈洛心下了然。

兩人向皇上行禮,各自稟明所見經過。

“幸好有太子和沈洛及時清除黑鳥,否則正院刺客也不會這麽快被人察覺。”程獻之感嘆。“秦澈不是已經帶兵上來?”韓績反駁說。

“李慕翰為人低調勤懇,絕非貪圖富貴之人,平日對邊境受難百姓很是憐憫,常拿自己薪餉救濟他們。這次不知是受何人挑撥,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夏侯常均說話有些急亂,沒有顧到程獻之與韓績正在說話。議事廳散會後,他就回到東院休息,之後黑鳥來襲整個東院關閉,他對外面的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連皇上在東院,也是秦恒帶兵進來後和其他大臣一同知曉的。

韓績邊聽邊笑,“我還以為將軍與齊允多麽交好,原來出了事也是往齊家身上推。”他諷刺說。

“你...什麽意思?”夏侯常均驚異道。

“要是刺殺成功,獲益最大的不就是夏侯將軍?”一名保守派官員冷聲說。“江夏公病重,長子軒琮在折沖府受訓,女兒軒瑷境外未歸,這時候策劃謀反有何意義?”

“但將軍家則不一樣。有永懿宮的人出宮說,太後得知絳霜翁主將許配給九皇子後,暗中派人調查過九皇子品行,九皇子為人性情狂暴,經常下重手打罵身邊人,宦官、奶娘、妹妹無一例外都被他打過,漵映宮幾起宮人失蹤案也和他有關,最重要的是十皇子洵出事那天,有人瞧見他也在碧湖附近...”

眾人為之嘩然,沈洛瞥過秦澈,秦澈鎮定自若。

“如此消息,在冬城傳播開來,將軍能不著急?”官員繼續說道。

“簡直一派...一派胡言!”夏侯常均呵斥道。“豐兒常年生病,連床也下不了,如何打罵他人?我這次管教不力,自會擔責,休要潑臟水挑事!”

“什麽時候據說、聽聞也可以作為證據?”慕容不疑幫腔道。“說在冬城傳來,我怎麽從未聽聞?”

“那就徹查!”韓績表示。“從宮裏發生的事一樁樁查起,如若夏侯家無罪,臣等自當領罪。”

“就請皇上徹查!”夏侯常均請命說,隨即拿出兵符呈上。

“夏侯,你先收回...”皇上說。——“望皇上遵從夏侯將軍心願,還事情一個真相。”保守派官員搶先說,其他人跟著附和。

“齊家也要查!”魯儀補充說道。他頭頂發冠沒有戴穩,拄拐時搖搖晃晃,不過依舊精氣十足。“這次的事不管和齊軒瑷有沒有關系,只要有她在,就會給叛亂的人壯膽。”

“如此...”皇上一度擡頭仰望星空,手裏緊握兵符似要將其捏碎,不過很快他恢覆平和笑容:“就如愛卿們所願!”

話音落,皇上往東急走幾步,突然回頭滿懷怒意,大臣們都屏住氣,看他還想做什麽。他卻面向沈洛,斥責道:“你還穿著別人衣服作甚,不去問宣妃安?”

“是!”沈洛跪安,褪下外衣匆匆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