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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齊府碎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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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齊府碎影(五)



窗外清靜,似乎過去一日,什麽事也沒發生。

沈洛坐在床前良久,心緒潮湧難以平覆。她吃下半塊冷掉的餅,聽見醜時正的鐘聲敲響,提起燈籠走出屋。

後院路燈燭火搖曳,月白茶花朦朧生光,遙遠的琵琶曲調忽隱忽現。她看見幾名宮女坐在園中石亭嬉笑,“洛姐姐,你也出來散心?”其中一名宮女歡喜迎上來,“白天在屋裏都快悶過氣了。”宮女抱怨說。

“宮中沒有消息?”她問。

宮女似有些驚訝,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司天臺說未來一段時間,大概要晝伏夜行了。城裏到處在增設路燈,墻壁塗熒漆,冬城這邊宵禁還沒開,大臣們要在折沖府增派兵力駐守後,再考慮打開城門一事。夏宮也是如此,宮禁格外森嚴,沒有要事不得出入,我們要在齊府呆些時日了。”她如實說出自己知道的。

沈洛點頭。她與宮女分別,獨自往記憶中的方向走。

寧心閣內幽暗闃然,冬雪不曾飄落進來,灰燼也是。它維持某個夏天的氣息,風箏的燕尾輕微飄飛,星空盤上的流星緩緩落逝,箭靶邊緣有一只紅色甲殼蟲爬動,棋盤的棋尚下到一半,一切物品纖塵未染,卻又都蒙上一層難以言明的黯色,仿佛在等一位姜黃衫少女從屋裏走出,將它們重新喚醒。

走廊有清淺的木香味,裙擺在地板拖行的窸窣聲,不時還有隔間傳來的女子嘆息。沈洛用火褶點燃臥房唯一一盞花影燈,狐、花、月、馬車的剪影在墻壁旋轉,屋內有馥郁的茶花香,她從未聞過如此沁人心脾的香味,香氣直貫腦門,眼睛也變得適應幽暗環境,許多細小事物盡入眼底。

屋內陳設與她在夢中見過的有所不同,有三層櫃架改為放置民間物品,諸如神仙泥人、竹編動物、彩色繡球、妖精面具等,都是最常見、在集市可買之物,另有七個高低不同、彩繪稚嫩的小型瓷器擺在正中位置,墻角有銹跡斑斑的青銅投壺器皿,壁上懸掛君實堂同窗的隨堂畫作,房間不再是精致無可挑剔,有了人間生活氣息。

她跨過散落在地的幾張符紙,衣櫃裏尚有許多未曾穿過的常禮服,以素白、姜黃、淺綠三色為主,梳妝臺上的書籍等物不見,十數盒胭脂整齊擺列,抽屜裏的首飾仍在,不過款式大多換了樣。

床榻掛有三層帳簾,鋪上搭有防塵白綢,沈洛走到床前掀開白綢,輕輕撫摸疊蓋整齊的銀線茶花絲被。和煦的陽光回來了,一個穿素白長裙的女孩蜷縮在床,她雙手都戴有溫潤光澤的玉鐲,窗前殘破的月白色緞帶隨風飄舞,外面花圃裏的血色茶花已經開了三朵,侍女特意澆水讓它們呈現鮮艷紅色。

門口有宮人把守,他們是熊後宮裏的人,沈洛認出他們的服飾,不過長相都很陌生,似乎都沒在宮裏了。

梳妝侍女在門外請求說:“讓我們給姑娘送些東西進去吧!”她似乎據理力爭了很久,宮人不耐道:“齊二翁主犯了錯,正在屋裏思過,哪是能隨便見人的?”

“你們主人意圖謀害大臣,沒送去大理寺治罪都是輕的,還在這裏胡攪蠻纏,去去去,別再在我眼前晃悠。”另一個剛進來的宮人罵道。

梳妝侍女跑到窗外招手,軒瑷頭一動不動的,任由烏黑長發遮臉。

宮中送藥的使者來了。走在前的宮女姑姑一臉兇相,身後跟著兩名宮女、兩名宦官。其中一名宦官關閉窗戶。

“架起來!”宮女姑姑厲聲吩咐道。

兩名身形高大的宮女隨即將齊軒瑷拖拽起來,“翁主,該喝藥了!”姑姑冷淡說。她從籃子裏端出一碗湯藥,用力捏開軒瑷的嘴,直撞牙齒往裏灌。

“咳,咳咳。”軒瑷不由嗆出大半,姑姑反手就給一巴掌。

“姑姑!”一名宦官受到驚嚇。沈洛認出他竟是年輕時的柯菽。“怕什麽?一個流著賤民血的黃毛丫頭,還真當她是高貴的主人不成?”姑姑不以為意說。

姑姑讓柯菽再從籃子裏取一碗,“接著喝!再喝不完可就不是一巴掌了。”她威脅道。等藥喝完,其中一名宮女洩恨似的擰軒瑷胳膊,“早些喝下不就好啦?非濺得我裙子到處都是。”她氣道。

“依我看,姑姑就該呈稟皇後,關她進幽神堂,哪勞我們天天跑來跑去!”另一名宦官討好說。幾人收拾好衣裙、碗碟,罵罵咧咧離開。

齊軒瑷毫無生氣倒回床上,如同先前一動不動。

沈洛靜靜坐在她旁邊,發現她嘴角有結痂,白紗下的胳膊幾處淤青。她記得查閱過的檔案記載,因康爰翁主大鬧靈堂,熊皇後主動請纓,幫助其克服情緒失常,為期達半月之久,直至...

過了一陣,齊軒瓔的聲音出現在門外。“三翁主,從宮裏回來了?”宮人逢迎道。“我奉皇後命令,來看姐姐。”軒瓔說。“這些糕點是為你們準備的。”

“翁主真是體貼大方,難怪得皇後喜歡,不像裏面那位油鹽不進、任性胡為。”先前斥罵梳妝侍女的宮人諂媚說。

軒瑷聽見聲音,將頭轉向墻壁。

軒瓔梳著高高的發髻,化著略顯成熟的宮妝,提著一個盒子從外面進來。她坐在床邊打開盒子,拿出幾樣精致點心、飾品、一個木雕玩具。“這些是皇後和爹爹讓我帶來的。”

她看著倒在床上的軒瑷嘆息。“今天中午,我和爹爹在宮裏吃飯,氣氛很融洽。大家對齊家沒有偏見,反倒都來安慰我。皇後說也沒想要罰你,但如若你不改好,我們都沒辦法。爹爹前些天因為幫你說話,在朝堂被其他大臣圍攻。祖父母都很憂心,寫了多封家書過來問詢。你也應該懂些事了!不要因為你的任性胡鬧,影響別人對江夏的看法、爹爹的仕途。”軒瓔說。

軒瑷沒有說話,一直盯著墻。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害死娘不夠,還想害死爹?”軒瓔得不到回應,惱怒道。她使勁推攘姐姐,又哭又鬧一陣,軒瑷依舊沒有反應。“好啦!我不管你了。”她怒氣沖沖離開。

齊軒瑷手輕輕抓起被單,又慢慢松開。她嘴角笑了一下。沈洛想撩開遮擋她眼睛的頭發,卻只掠過一層光影。

“康夫人或許因經歷過太多的人事,沒法像允公那樣善於表達,但她同樣是愛你的。她扶欄凝望夜色時,我瞧她神色欣慰,是因為終於封印住幹擾你成長的惡靈。

你承載的是爹娘的希冀,而非束縛,他們為你付出性命都心甘情願,怎會受身外之名所擾?

振作起來吧,不要將那些話放在心上,千萬千萬不要……”沈洛泣聲不止,眼淚似滾珠掉落在床。

窗外的時光流逝很快,黃昏轉為黑夜,再重回白日。

齊軒瑷看見太陽出來,深深舒了一口氣。她從床上爬起來,換了一身新的素白衣衫,端坐梳妝臺寫信。宮人來時,她正在仔細梳發髻。

“梓姑姑,可勞煩你代我送封信?”軒瑷望著鏡中的宮人請求道,指的是她方才放在櫃架上一封沒署名的信封。

宮人對她竟然能坐起來感到很意外。姑姑拿過信封,裏面裝著一塊沈甸甸的綠寶石。姑姑淡淡一笑:“送誰?”

軒瑷回笑:“我想請姑姑幫我寫個名字。”

姑姑揮手,讓其他宮人暫且退下。“不知綠寶石好不好?”軒瑷有些苦惱說,拉開抽屜露出更多稀世珍寶。“姑姑,可有想法?”

“經過一夜深思,我認識到自己以前多有任性,還望姑姑原諒。”軒瑷在梓姑姑走到梳妝臺時,起身行禮道歉說。

梓姑姑滿眼都是抽屜裏的稀世珍寶,興奮地拿起一件又一件。“早這樣…”她說軟話。突然哐的一聲!銅制燭臺砸中尚在說話的梓姑姑後腦勺。“賤民血!”齊軒瑷面無表情念道。梓姑姑轉身伸手反擊,又遭到齊軒瑷接連幾下極為果決的狠砸,次次砸中她腦袋。梓姑姑胡亂慘叫幾聲,癱落在地。

“賤民血,賤民血…”地上的腦漿隨破碎的頭骨流出,齊軒瑷依舊不肯罷手念道。

外面宮人聞聲沖進來。齊軒瑷踉蹌從地上爬起,大笑不止。她拿出一塊破碎瓷器拉開自己頸項,伴隨宮人尖叫聲,鮮血噴湧而出。

血濺到沖上前的沈洛臉上。她眨了眨眼,眼睛裏全是血,溫熱、鐵銹。

“死了,死了,終於死了!”昔日的光影消失,房間重回黑暗之中,灰衣女孩空靈的笑聲回蕩在屋內。她正坐在屏風前的躺椅上歡快鼓掌。

“她沒死。”沈洛冷淡回答。她看過的文檔記載,康爰翁主不堪惡毒宮人折磨,設計擊殺宮人後畏罪自盡,因救治及時,於昏睡半年後蘇醒。

灰衣女孩歪頭看著她,一雙笑眼透著月夜獨有的湖光,“我是說原本的她死了。”

沈洛原地佇立,沈默以對。灰衣女孩輕盈地朝她走來,步伐似在跳舞,一轉一轉又一轉,每次都長大些許,等走到沈洛面前時,她長得和自盡前的齊軒瑷一模一樣,裊娜娉婷,巧笑嫣然,一襲素白衣衫,像極天界的仙女。

“你說我像不像她?”灰衣女子問。“或者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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