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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齊府碎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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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齊府碎影(三)



深夜,齊家侍從帶宮人去休息,宦官、侍衛住在靠近中庭花園的其中一處院所內,女眷均被安排進後院客房。

後院花草繁盛,曲徑幽美。宮女們對沿路盛開的茶花感到驚奇不已,一路上嘰嘰喳喳的,稍微忘懷對灰燼的憂慮。

因打掃房間又花了不少時間,待宮女入住已經接近醜時。大家都呵欠連天,各自回屋休息。沈洛住處與別人不同,在賓客住的院閣內。此閣清雅寬敞,書香韻厚。

侍女介紹閣內書室、琴臺、花池的方位,“姑娘白天若是有閑心,可以去逛逛。”待沈洛點頭後,告辭離去。房間內燭火通明,裝飾古雅大方,她尚未來得及關門,聽見廊間隱隱約約有琵琶聲,是熟悉的《月夜烽煙曲》,探頭望去走廊漆黑不見五指。

沈洛凝視黑暗片刻,合上門轉過身屋內裝飾有了些許不同,三神花串垂掛墻壁,一套縞素衣裙、細麻外衣和月白色茶花簪花整齊疊放在榻案。窗戶敞開著,外面是白天的景象。幾名縞衣侍女正在院中掃雪、布置喪儀裝飾。

沈洛心裏一蕩,走出屋外。院內停留的外地賓客,無一不是穿著麻衣。她隨人們往來密集的道路走,來到中庭一處牌匾寫有“素見堂”的院落。這裏的院墻垂掛白布裝飾,門前竹竿斜插三神花串,許多達官貴人在侍從簇擁下從大門進出。

正廳氛圍莊嚴肅穆,除了應有的喪儀布置外,還有數千朵新鮮采摘的月白色茶花作為裝飾。齊允穿著粗麻衣,手持楠木杖在裏面接待吊唁賓客。夏侯常均也在廳內,他穿著素黑圓領袍,幫忙處理一些雜務,管事們有事都來問他。不少大臣在吊唁後,被侍從引往旁邊的小廳休息。

小廳煙霧繚繞,一群衣著素雅的大臣坐在其間吞雲吐霧,暢談國事。他們對死者漠不關心,只是基於禮數出現在這裏,甚至有人慶幸說:“今天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實屬難得啊!”

諸夏在每月的朔望日舉行朝會。如今皇上病重,在開朝會前的每一日對冬城人來說都坐臥不安。雖然他們都住在冬城,但平日沒有正當理由不能大規模聚集,尤其特殊時期更要避嫌。太子黨的官員因為齊允妻子過世有機會聚集商討,不由感到開懷。保守派官員也來吊唁,眼見太子黨的人集會,心中著急卻也無可奈何。

從正廳穿過去的院子,有穿著各色素衣的貴婦人圍攏談笑。其中有太子黨的,也有保守派的,她們之間的關系並不完全受丈夫影響。有以前在宮中念書是同窗、共同創辦過白露詩社,圍坐廊間賞畫談詩的;有一起做過慈善,籌辦育孤院、興修觀廟,剛從中庭花園散步回來的;還有從外地來,坐在石桌前幫忙串三神花的。平日婦人們不能隨意出府走動,但凡能出來見面心情都是好的。

後堂懸掛三神畫像。有三名女孩,還有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均穿著生麻衣,他們跪在畫像前燒紙。其中跪在最左邊,明顯要比另外兩個矮的女孩,她接過紙時留意到齊軒瑷手腕戴著玉鐲。“你怎麽還戴首飾?”她不解問。

軒瑷手上動作略有停滯,不過很快繼續分紙。女孩得不到答案,將手裏的紙略微揉作一團,似乎很洩氣說:“如果不是你說那些傷人的話,娘也不會那麽難過。”她轉頭看向軒瑷,眼中有悲傷的恨意。

“三姑娘…”一名有些年紀的侍女勸道。女孩稚嫩的臉龐回以瞪視。沈洛認出她是齊軒瓔。

軒瑷頭低垂著,一兩滴眼淚滴落紙上。她將頭叩在膝蓋前呈祈禱姿勢,不欲被人看見眼淚。軒瓔見綠光流轉的手鐲非常礙眼,伸手去拉姐姐起來,火盆在拉扯中被掀翻。

兩人侍女都來勸架,分別指責對方不是。“這是可以吵鬧的地方?”從外面進來的魯夫人責問。她是大鴻臚慕容不疑的妻子,逸雅公魯儀的女兒,溫婉長相、膚色白凈,穿一襲鵝黃色衣裙,外搭白裘衣,氣質嫻雅不失威儀。

眾人默不作聲。“你們這群丫頭不知規勸翁主,卻在旁推濤作浪,火上添油,個個該罰。”魯夫人語氣平和,卻字字具有威力。“將她們名字逐一記下,交給齊府管事的。”她吩咐自己侍女,接著又讓人重新擺好火盆。有人講訴前因後果,魯夫人一邊幫忙分紙,一邊苦勸軒瑷:“你這麽大了也該知些禮,這明晃晃的手鐲戴著,你娘親在天之靈該怎麽想?”

跟隨魯夫人一起進來的夫人、淑人們,也都註視軒瑷。“說不定正是她娘親生前給她的。”宋夫人出來緩頰,她是夏侯常均的妻子。“瞧她神色如此難過,怎麽可能對母親不敬呢?”魯夫人也不再說什麽,將紙遞還給軒瓔。侍女們重新擺弄三人跪下燒紙。

時間過得很慢,很慢,至少沈洛從齊軒瑷臉色可以看出,好容易燒完紙,法師念經祝禱,除留幾人守堂,其餘人都暫且回房休息。



軒瑷漫無目的在雪地上走。

她不願聽近身侍女的話回自己的寧心閣,院落之間一條狹窄的路出現眼前,她趁機跑進小路,在各個院落間穿梭,企圖擺脫侍女的跟隨。

臨近池畔的一間院落,有扇木門是虛掩著的。軒瑷連忙沖進去把門扣上,侍女們往池畔方向追去,她輕輕籲一口氣,註意到一個浣衣女正驚訝看著她。她打量了浣衣女一番,沈著臉沒有說話。

砰!砰!砰!侍女掉轉回頭找。

齊軒瑷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躲在一顆大樹後面。浣衣女起身開門,侍女態度倨傲問:“方才二翁主可曾來過?”浣衣女搖搖頭說:“未曾見過。”

侍女離開後,齊軒瑷用中土官話問:“你是中土人?”沈洛莫名聽得懂她說的話。

浣衣女點頭,她有著明顯的異域長相,且容貌甚美,身段窈窕。“我是皇上賞賜過來的官奴。”浣衣女覺察到齊軒瑷的疑惑,進而解釋說。齊允初來心都時,皇上賞賜他很多官奴,但軒瑷從未見過這些人。

“二翁主也會說中土官話?”浣衣女有些意外之喜。

“你是哪國人?”軒瑷朝她走去,細看浣衣女臉色憔悴,十指滿是瘡疤。“我是虞國人,從小在都城樂坊習舞。因虞國打仗輸了,與同其他姐妹被送往南嘉求和,南嘉又將我們上貢諸夏,一年前,我因腿疾不能再跳舞,就被送來齊府做事。”

沈洛覺得浣衣女沒有完全說實話,以她姣美的容貌,若非惹了什麽麻煩或是犯了什麽大過錯,是不會被送到齊府當粗使丫頭的。

齊軒瑷對她的經歷驚訝不已。“那你對中土的風土人情應該很了解?”浣衣女遲疑點頭。

“你想回虞國嗎?我以前在綏爰有個侍從也是中土人,因為戰亂逃到江夏。”提及這個人時,她眼神突然黯淡,“是他教我說的中土官話,不過來心都時娘將他送走了。我們先去中土找到他,再一起去尋找望月城怎麽樣?聽說那裏有許多高深法術,說不定能救回我娘,也能治好你的腿傷。”

浣衣女有些驚訝。“可是中土戰亂頻繁,翁主…”

“放心!諸夏武功第一好的夏侯將軍教過我武功,我還會射箭百發百中,旁人找不了我們麻煩。”軒瑷承諾道。

“我不想再呆在心都了,一天也不想。”軒瑷說。每當她與人對話完,臉上的笑容旋即消失,眼神也會變得虛空。

“現在還是夫人喪期,翁主可以離開?”浣衣女小心詢問。這戳中齊軒瑷痛處。“覆活法術沒有那麽難的,許多書籍都有記載。”浣衣女出主意道。“二公子書房那麽多典籍,說不定其中就有。”

軒瑷悲傷搖頭,示意腕間玉鐲。“稍微取下來施一次靈也沒事吧?”軒瑷沒有回答。“有的法術並不需要動用自身靈力,布置好祭壇自會汲取天地之靈。”浣衣女繼續爭取軒瑷信任。

灰衣女孩不知何時站在沈洛身邊,“人為達目的比所謂怨靈還可怕,相較於無知的諸夏人,中土人明明知道所謂的覆活祭壇會帶來什麽,卻為討軒瑷歡心全然不談後果。”她幽幽道。沈洛感到膈應,灰衣女孩又出現了。‘是,她早就又出現了。’沈洛悲涼意識到。

軒瑷聽信浣衣女的話,果真跑去書房翻找中土古籍。這邊沒什麽人,一路暢通無阻。“二翁主,你怎麽跑這裏來?箱子裏都是二公子從流境帶回來,不許打開的。”書房侍女說。沈洛尚沒來得及跟進去,齊軒瑷就抱著一堆東西從側邊小路跑走。

浣衣女見齊軒瑷回來,從躲藏的地方出來。“有人為難你?”軒瑷問。“是誰?”浣衣女說:“先布置祭壇救夫人。”

古籍上有很多圖畫,繪圖精美,色幻綺麗,甚為好看。浣衣女告訴她其中一頁寫有覆活二字,此頁插畫天空落英繽紛,躺在棺木裏的人白骨生肌。“其他字呢?”軒瑷問。

浣衣女逐一解釋,有些太過覆雜的字她也不認識。軒瑷認真看圖,上面的步驟操作簡單,即使不識字也能明白。

快要實施時,她雙手有些顫抖。浣衣女不停給她攢勁。“若是翁主猶豫,不妨先告訴公子再實施?”浣衣女最後不得不說。

軒瑷臉色一灰,拿出焚香爐充當祭壇用。她隨手摘來一朵紫花,撕成細小碎末撒在爐內。“請雲神、幽神庇佑!”她對著上天祈禱。

浣衣女見此想說什麽,然而還是忍住。她給軒瑷遞來一瓶早先封存的露水。軒瑷將水灑進焚香爐,輕微的水氣彌漫上來。

“接著是符?”

軒瑷得到肯定答案後,用匕首割破手指在白紙上畫符,再點燃扔進爐內。“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願我娘親壽如松柏,起死回生。”她用諸夏語誠心念道。

凜烈的寒風吹過,書上出現一張先前她們未見過的圖,一口沸騰的鐵鍋裏全是絕望哀嚎的人。浣衣女似乎未料到會出現此圖,神色有些慌張。

“不會是要獻祭活人吧?”軒瑷領悟過來問。“我…我不知道。”浣衣女緊張說。“沒事,沒事,你不要慌,是我決定實施這個法術,後果由我來擔。”她安慰說。

“請神明接受以受天下人奉養的我作為獻祭,以代替畫上無辜平民。”軒瑷重新祈禱,並用匕首割開掌心,任血流進焚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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