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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冬日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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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冬日聚會



珧滿宮附近的天空似乎更為黯淡,昔日盛開的海棠樹,枝幹光禿禿的,周圍景象一覽無餘。原來她上次迷路的地方就在這附近,白雪覆蓋在花壇、石刻雕像上,早先勃勃生機的花卉盡皆雕敝,屋檐的異域彩繪斑駁,只有黑灰字符異常顯眼。齊軒瑷他們三人駐足的宮院前,大門錯開出一條狹窄縫隙,裏面透著無盡的慘光與陰影。

蜿蜒的墨竹籬笆兩側,新栽種的水仙纖纖柔質,隨風搖曳倒落得厲害。

幾名大宮女站在練武空地上,旁邊放有花鋤、竹簍、數紮捆好的稀品臘梅,正商量種在何處最好。她們穿著一襲粉色緞衣,裏裙是淺青色,裙擺曳地,項間圍了雪貂,十指纖細白皙,戴有或紅或綠的寶石戒指。

“這是她們從韓府要來的,說是種植應景。”秦澈悄聲說,似有點不敢招惹她們。“非要自己種,要是種壞了指不定借其他什麽事置氣。”

“她們還敢怪你不成?”沈洛笑道。“我可不想成天主持什麽公道。”秦澈搖搖頭。沈洛倒是很羨慕她們精力十足。

宮女們註意到兩人走來,她們對秦澈穿一身宦官服飾並不感到意外,站在原地笑盈盈請安,對穿著鬥笠蓑衣的生人也點頭致意。

沈洛不太擔心被侍女們發現真身。諸夏是世家貴族的天下,對家仆檢舉主人的行為懲處極為嚴厲。官方有律令規定,部曲奴婢告發主人,除謀反、謀大逆、謀叛三罪外,皆處絞刑,同時視為主人向官府自首,其所被告發之罪免受刑罰。而且韓家侍女都是家生子,從小長在韓家,父母家人也依附於韓家生活,要是做出對主人不利的行為,整個家族也會被人不齒,在心都再無立足之地。

白沙城池已經重新建好,城墻改用一塊塊白沙制作而成小長磚搭建,有些角落甚至出現不可思議的缺角、劃痕甚至是符畫,如同真實城池一般。城中的房宇也更具異域特征高聳而恢宏,且棟與棟之間的道路勾勒出一個巨型茶花圖案,中央的位置正好是九鼎祭壇,豎立放置的紅色寶石暗光流轉。城池上方不斷有細細的灰燼飄落而下,快要落地時又消失無蹤。

近來,司天臺的星象儀同樣推算出,天空將出現異象,連大致時間也知曉。官府在各個坊區張貼公告,要求百姓備好幃帽及半月幹糧。若是異象出現,白日不可外出,夜晚戴幃帽出行。  沈洛沒能跟隨皇上前往司天臺觀看星象儀,因而來這裏看落燼景象。

“最近還有新的發現!”秦澈說。弘生提了一盞燈過來,在光照下紅色寶石的影子投映在祭壇右側第三間房門上,像極一面鏡子。門縫往外流淌月白色光芒,光芒流進茶花圖案,整座城池為之一閃,灰燼重新在半空出現,彌漫城池各個角落,所有房門都開始往外流淌月白色光芒。沈洛伸手摸了摸光,粘稠似血。

“或許這次異象不會消失,將永久存於城中上空。”秦澈神色凝重說。沈洛搖搖頭,“還有時間。”她已經想到解決的人。



秦澈送沈洛回去乘船,走到宮院側門外,他突然停下腳步。“既然已經來了,不如留下吃個飯?”他察覺沈洛心情不大好,故而提議。“今天可是有準備梅宴。”他說。

沈洛覺得秦澈的提議簡直荒唐,盡管侍女們不會檢舉她,但其他進出珧滿宮的宦官內侍可就說不準。室外空曠有誰在附近一目了然,宮室內保不齊有人躲在暗處窺視。再者她長時間不見蹤影,宮裏人若有事找不到她,不是輕易能糊弄過去的。

“還以為你過些時候才能來呢!”魏雲聽見聲音,燦笑出來迎接,她見到二人笑容隨即凝滯。盡管沈洛遮蓋嚴實,但魏雲一眼就認出是她。旁邊還站著一位劍眉星目、身姿朗逸的貴族公子。

“今天是為他踐行,我們子美堂可是要出位仙人。慕容哲,大鴻臚慕容不疑之子。”秦澈介紹道。“雲思宮不見得會收我。”慕容哲急忙說。“這位是…沈洛。”他聽見沈洛名字有些驚訝,轉瞬笑著作揖說:“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沈洛回禮:“豈敢!慕容公子過謙。”

側門進去的院子積雪未掃,以玉蝶、臘梅新造了觀景,唯一留出的青石小路通往夏日乘涼的廊架。褐色藤枝攀爬的廊架臨時搭了遮雨的彩繪木板,其中鋪設幾案、絲緞軟墊、錦盒架欄、暖爐等物,秦澈說的梅宴就在於此。莫王秦恒、商玉已經坐在席上,周旁並無宮人服侍。

商玉見秦澈來,立即從座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折痕。他今天沒有穿官服,相比平日的嚴肅,氣質要溫和儒雅些。

秦恒穿一襲銀白圓領袍,盤坐在右側首位。“天氣寒冷,洛姑娘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喝一杯熱酒再走。”他笑著邀請道。秦恒與鄭婕妤關系要好,她不能拂他面子。

秦澈於是開心請沈洛進去。商玉擇返回屋,主動搬出新的幾案、絲緞軟墊等物擺設好。“你瞧,他平日還是很和氣。”秦澈低聲笑說。商玉無奈搖了搖頭。“有侍從在,他可就是另一副表情。”慕容哲調侃。

“今天沈洛赴宴的事,不可對外宣揚。”秦澈坐下鄭重提醒。

他坐左側首位,與秦恒相對,再來是按年齡排,商玉坐在秦恒旁邊、慕容哲坐在秦澈旁邊。沈洛一來,慕容哲就琢磨不準自己該坐何處,幾人推卻一番,魏雲移到商玉旁邊位置,沈洛則再將自己席位往右挪了半個身位,避免與魏雲正對。

“若是今日之事吐露半個字,我先被關起來了。”慕容哲說。

“他要去雲思的事,還沒有告知父母。”秦恒解釋說。這反而更加深沈洛的疑惑。“他爹娘給他相了一門親事,再不走可就走不掉咯!”秦澈說。

“程家姑娘甚好。”慕容哲嘆息。“欸!”魏雲打斷他,對他說出姑娘姓氏感到不滿。“只是年紀輕輕就留在心都結婚生子,未免太過無趣。”

“剛才我就說,他這心性難!”秦恒說。“雲思修道更乏味,我曾在莫虛和雲思宮的人聊過,他們十年如一日的念經、打坐、悟道,難得下山一趟。若是憧憬雲游四海、懲惡揚善的精彩人生,便是走錯了地方。

“煉丹修道是我心心念念的事,肯定不會覺得乏味。”慕容哲斷定。

“呆不慣,回來再考科舉便是。”商玉說。

慕容哲臉色微微一灰,不過很快恢覆神采,笑嘻嘻倒酒。

“先別說這些灰心喪氣的話,我還等著他日後煉丹送我。”秦澈笑道。慕容哲開心點頭,舉杯向秦澈敬酒。

秦恒也斟滿酒,舉向沈洛。“洛姑娘,我也敬你一杯。婕妤病重,有勞你一直在旁盡心照料。”沈洛匆忙舉杯回敬,笑容十分心虛。她記得鄭婕妤死前緊握她的手腕說:“我的死也是幫了你…”外人看見那幅場景,便以為是她照顧妥帖。

“沈宮女,我也敬你一杯。”商玉鄭重說。“這次你給各宮院所增派絲炭,真是做了一樁大好事。我以前到司設局,明明廳堂炭火正旺,往返辦事宮人卻臉色凍青,當時還以為他們冬日就是這副臉色,卻從沒有想過是私下克扣炭火的緣故,只有同為宮人的你才能想得如此細致。”他並沒有貶低沈洛的意思,秦澈、魏雲卻神色各異。

“是慧妃、昭儀之功,我不過是轉呈信函而已。”沈洛謙虛回應。

因為增派絲炭的事,沈洛還受到官員彈劾。

有官員在朝堂說:“少府核發各個宮院的絲炭都是經過周密考量,承晟堂宮女沈洛為攬人心,增派過量絲炭造成宮庫積壓不提,還讓朝政辦事官員陷入非議之中,求請皇上收回她協理後宮之權,還宮廷少府一個安寧。”因附和官員很少,公卿貴族均沒表態,皇上隨意就揭過此事。皇上回到承晟堂笑說:“這是喜事,證明有官員認可你的能力。”

“現下,沈宮女是宮裏最有錢的人,下次該由她做東!”魏雲戲說,盡管她臉上笑盈盈的,但目光從不落在沈洛身上。

“她若是願邀人吃飯,我自攜酒菜也要去。”秦澈說。“見她開心可是很難得!”

“那一定也邀上我。像這道綠梅酥,沒有澈皇子可吃不上。”慕容哲說。“這綠梅只有韓、程、紀三家有,是辛洹新培育的食用花卉。”商玉說。“別人都是拿來研磨或晾幹煮茶,唯有澈皇子舍得用油。”秦恒幾人不禁莞爾。

“不是為了切題!總不能只請大家來飲茶吃小點。”秦澈說。

“這花和油混用得好,也是門學問。”秦恒說。“這道梅花蜜香烤羊腿,皮酥不柴,肉質軟嫩,隱有花蜜的甜香味,不僅能飽腹,還有風雅之感。”

“五哥喜歡,我讓侍女將配方細細抄予你。”秦澈笑道。秦恒滿意點頭。

沈洛則對一道甜點很感興趣,表皮是梅花形狀,晶瑩剔透,仿宮粉、玉蝶等色,內餡是梅花瓣、糖、豆沙、奶團等混合,口感軟糯,甜而不膩。“這道梅雪團也很得沈宮女意了。”慕容哲說。

“宮裏從未見過。”沈洛回說。“是韓府的特色點心。”秦澈說。“她們還會做其他花型的,你若喜歡可帶些回去。”

“宣室殿其他人瞧見,不反倒害了沈宮女。”魏雲說。“在這裏得嘗,已經很好。”沈洛說。

“今日菜色甚好,不過還缺一味雲思雪山的白梅酒。”秦恒感嘆。

“那酒如飲寒雪,異香縈喉,回暖在胃,是莫虛宮裏的珍藏。”秦澈說。“可惜心都難尋雲思白梅!”

“宣景宮的梅塢該有!”慕容哲說。“若早些時日說,就該讓魏雲偷擷幾支過來。”

“誰敢在程家人眼皮子底下私拿東西?”魏雲說。

“他們連你也不肯寬待?”慕容哲說。

魏雲搖頭。“連宣妃也時常被念呢!”

“我小時候最怕遇程家的人,就是現在禦史中丞身邊的徐管事,我記得是在韓府參加宴會,他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澈皇子,背挺直。’他沈著臉嚴肅道,當時真是後背一股涼意。”秦澈感嘆。

“我每次隨娘親到程府做客,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折損慕容家顏面。”慕容哲心有餘悸說。“所以你逃婚。”商玉說。慕容哲搖搖頭,表示不是這個原因。

“魯夫人費心給他牽得這條線,估算著也是覺得他心性不定,要找能管著他的。”魏雲說。魯夫人是大鴻臚慕容不疑的妻子,逸雅公魯儀之女。慕容哲是側室所生,但從小由魯夫人親自教養,因而被冬城默認教養很好,視同其他嫡生子一般看待。

“娘親的想法我自然知道,若按她鋪的路走,這一輩子都會很舒坦。”慕容哲感嘆。“但富貴非我所願,我只想馮虛禦風。”

秦澈敬他想法,慕容哲一杯飲盡。“雲思路途遙遠,你行路夙夜小心,若遇到什麽難處,不要顧惜面子,記得去找官府。”秦恒叮囑。

“冬城知你受窘,最多笑你半月,若知你遇難,可是要把你編排進警誡孩子的名單裏。”魏雲說。

慕容哲笑著點了點頭。“即使到時不想修仙也無妨。有機會看看諸夏的山川景色也很好,江夏雲思一帶崇山峻嶺,色幻多變,當真美極了!很多人一輩子都沒出過心都,很可惜!”秦澈說。

“所以冬城的翁主、小姐們寧願嫁外地官,也不願拘禁在冬城裏。你們還可以借口到春城聽曲、郊外狩獵,臨近城市飲宴,我們卻只能在後院裏轉悠,連自家府裏全景長什麽樣都不清楚,整天數著日子盼元宵、七夕、中秋,可以結伴出行逛廟會。幸好我爹爹還算開明讓我進宮裏念書,每日能從馬車的窗縫偷瞧街邊景色。”魏雲說。  “有時候真羨慕民間女子可以四處走動。”

“凡在路上能見到的女子,都從事很辛苦的工作。”商玉說。“每天起早貪黑,忙不完的活,並無閑暇逛街游玩。”

“我小時候認識一名婦人,是年過三十從鄉下來投奔宋府王管事家的,每天蹲在院子角落洗衣,堆積如山的衣服從早洗到黑,有時候還要幫其他宋府做事的人洗,夜色降臨連腰也快直不起。她從未去過心都的繁華街市,唯一一次管事家裏有親戚來,別人忙不開,管事太太叫她去春城一家有名點心鋪拿訂好的糕點,結果糕點沒拿回來,還把手摔傷了。只因她穿著簡陋,腰間還圍著濕漉漉的圍裙,被一個好事的陌生中年男子直接轟了出去,還當眾奚落說這等街市也是你能來的?”沈洛說。

“自由走動或許存在少數幸運女子身上,但絕對與平民女子無關。”沈洛酒意有些上頭。這也正是她選擇進宮的原因,為了日後出宮擁有遷徙的權利。她小時候就暗自立誓絕不當宋家侍妾及管事的妻子,因看得太清他們是怎樣的人,絕不抱一絲僥幸。

“我要是碰見這等人,定不饒他!”慕容哲氣道。

“你因是貴族公子,打個市井無賴,別人也只好認了。到時候人家也可以換個議題,說貴族仗勢欺人,平民不得自由。身居高位者更應守禮守法,給天下人樹立榜樣。”商玉說。“若是平民看見貴族也受律令約束,還敢仗著蠻力欺壓弱小?”

“冬城人不受稼穡之勞,皮肉之苦,日常有錦衣華服、山珍海味,出行有良駒寶馬、車椅輦輿,本該高瞻遠矚,為民謀福,卻嫌生活無趣、乏味,說起羨慕平民之語。平民聽了該如何想?”商玉正經道。

魏雲臉色訕訕。她本意非此,因說話輕率被商玉指責,內心十分懊惱。秦恒鄭重向商玉敬酒,“秦澈有你,日後封國可守了。”

秦澈輕微搖了搖頭。



沈洛見時候不早,先行告辭。

她回到宣室殿,宮人面有急色,問她到何處去了?皇上方才找過她。她匆忙整理儀容,趕往承晟堂。

“此丹藥確為雲思宮所煉制。”是嚴老太醫的聲音。“印泥沒有中途開啟過的痕…”維止公公正在說話,沈洛進屋請安,屋內一下變得很安靜。嚴老太醫和維止公公均在書案前說話,書案角落放有兩個錦盒,其中一個已經開啟,裏面是一顆丹藥。另一個則完好如初。其他侍奉的宮人本就靜默不語,此刻便如同擺設物件,紋絲不動不引起任何人註意。

“你到那裏去了?”皇上笑問。沈洛進來時,留意到他書案上攤開的畫冊。近來,皇上與宣妃關系轉好,宣妃請皇上幫忙設計庭中布景。

她斷定皇上心情還不錯。“我去浣衣局分送宣妃、昭儀所贈的暖冬物品。”

“你對浣衣局很掛懷?”皇上說。他忙著描繪,並沒有看向沈洛。

“上次到浣衣局見宮人淒苦,因而一直有所關心。”沈洛說。

“哦?”皇上說。

沈洛頭腦還有些發熱,回稟浣衣局人手不夠,宮官不敢輕易放人離宮一事。“朝官未在宮中生活過,對宮院運作並不了解,其所提削減宮人數量本意是好,但不切實際。表面看宮人人數減少,實則加深勞作宮人的苦難,好看的數字並不能消弭怨毒所產生的能量。皇上敬天愛民,若是能體恤周旁宮人的勞苦,美名一定傳播更為廣遠,四時也會更加調順。”

“沈洛!”維止公公語氣嚴厲責斥她失言。

皇上卻不以為意,笑道:“你既然做過調查,便協同少府商議,該有的開支,還是應該支出。”

沈洛一楞,沒想到皇上竟然如此輕易同意。她酒意尚未完全消退,便又如飲下蜜釀般在心間綻放,熱烈而歡喜。她擡起頭,皇上淺淺笑意:“允送來兩枚丹藥,正好過兩天是他生日,就由你去齊府代賜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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