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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鏡中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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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鏡中景



鏡子裏有塵埃緩緩落下,如同在下一場更為輕盈的雪。

沈洛趴在梳妝臺,安靜註視古董梳妝鏡裏落在臉頰、手腕上的塵埃,它們一點點侵蝕皮膚,像火星濺燙烙印,逐漸形成血色茶花狀,不過很快開始結疤,血跡凝結的花形隨風飄逝,皮膚光潔如初。

她在回想夢境中的細節,蠱蟲、茶花、水井、畫像……因為有康馥在身邊的緣故,齊軒瑷始終沒有釀成大禍,然而有人並不肯善罷甘休。她腦海中忽然閃過宴會廳的畫面,猛然一回頭,屋梁上什麽也沒有。

虛驚一場!

砰砰砰!砰砰砰!心跳聲還沒有平覆,門聲急促作響。“誰?”她問,魏妍兒推門而進,手裏抱著一本樣布冊,笑盈盈看向她。

“前些天不是選好春衣的料子?”沈洛好奇問。

魏妍兒擠坐在她旁邊,眼睛掃過古董梳妝鏡,“皇上賞的?”她搖搖頭,裝作不經意收進袖子。“這是給你姨媽選的,她不是要進宮?”魏妍兒說道。

“用得著如此隆重?”沈洛不禁覺得好笑,攤開樣布冊除了雲錦外,各色上等錦緞應有盡有。因父母的事,她寫信請柳今進宮商議,與上次在結縭宮見面不同,燕歇庭早早將其列為事項,先遣小宦官知會消息,再派錦衣宦官親自送信,叮囑諸多事宜。顧家所在的巷道為此提前清場,百姓躲在門縫前或是爬上院墻觀看,錦衣宦官一行騎紅鬃馬神氣活現的經過。顧家也非常鄭重其事,一家老小穿彩繡緞袍站在門口相迎,借由顧老太生日宴請不少寺署官吏作陪款待信使。現在司衣局竟還要做衣服給姨媽,她對姨媽自然沒有意見,只是過於長顧家臉面,未來不見得是好事。

“當然用得著!”魏妍兒說。“以前你悶不吭聲的,宮裏人知道你得皇上信賴,卻也沒過多在意,這次你當庭斥責魏氏,他們發現你是會惱的,自然忙不疊趕來示好。你若推阻,他們便睡不安穩了。”

那天魏淑媛回瑤菡宮後,決意餘年不再外出,誠心抄經為國祈福。她讓宮人釘死各門,只留廚房一個小門進出。皇上說既是淑媛心意,大家應當理解支持,尤其是禦膳房飲食要跟上。從此禦膳房每日送蔥花豆腐、青菜白粥之類,司衣局、司珍局,也以素凈衣服、木簪網紗送上。宮裏人以為沈洛在其中發揮作用,將她看作是維止公公、宣景宮的悠蘭同等的人物。

“魏氏也是自找的!”魏妍兒繼續評價道,似乎對魏淑媛有很大怨氣。“她口不擇言也不是一兩次了,別人嫌她迂腐懶得計較,她卻以為自己德高位高,說話更無遮攔。這回她碰了釘子,回去老實幾天別人笑過也就淡了,她卻硬要逼迫皇上出來說話,結果鬧得封宮成真不說,還害魏家族人跟著受累。我一個遠房表哥進了太仆寺補錄,連官服都已經制好,車府令卻臨時下達通知,要重新審核名單。”

沈洛頓感陰雲密布。隆熙魏家是何等家族,平日皇上也要客氣三分。這次皇上是想魏學儀服個軟,好讓他的政令通過,事後指不定就拿她開刀,緩和與魏家的關系。這樣的事,從古至今屢見不鮮。

“放心!魏家不會為難你的。”魏妍兒拉著她的手寬慰道。“過幾天程夫人還會派人跟你說和,到時候你神色冷淡點嚇嚇使者,看今後誰還敢胡說八道!”



下午,李太醫從永懿宮回來稟告:“太後頭風發作,需臥床休養。”

皇上聽聞沒有反應,繼續批閱奏折。“可去看看?”維止公公提醒道。皇上擱下朱筆,舒緩腰身說:“請人去做客,反倒把自己氣著了。”

那天,熊太後請慧妃到永懿宮說話。兩人言語起了爭執,太後忽然暈眩倒地,慧妃嚇得不輕,回寢宮後閉門不出。

永懿宮屋梁彩繪繁覆明麗,是以各色寶石研磨塗染,並耗十數道工序瀝粉貼金,在光線充足的白天色彩奇異而微妙。宮人站在門下,也被映襯得光彩照人。他們看見皇上一行人來,紅潤的臉龐頓時有了凝色,不過很快恢覆常態,恭謹而喜悅的請安。

前庭花團錦簇,一片紫、一片粉、一片黃,層層疊疊濃淡相宜。宮女從一開始就流露燦然笑容,聲如鶯歌婉轉甜美,齊齊向皇上請安。太監總管小快步趕到,走到皇上耳邊細語什麽,隨即迎皇上進去。維止公公讓其他人留下,只有他一人隨同皇上前往。

沈洛暗自開心,她可不想去見太後,正尋覓一處清靜角落賞花,一名衣著明顯不同的宮女走上前寒暄。“沈姐姐,好久不見。”宮女甜笑問候。上次圍繞在沈洛身邊的宮女太多,加之她擔心太後問話,並不記得都有誰。沈洛含笑點頭。

宮女察覺她不想留在人多的地方,引她去旁邊較為安靜的院落,院裏墻蔓開滿橙紅如夕的月季,清冷的花香陣陣撲鼻,沈洛註意到院內其中一面窗戶應對永懿宮正殿,雲錦窗簾光彩流轉,沈木家具雖舊如新。一如上次,永懿宮宮女很懂得察言觀色,不會讓人感到不自在,很快找了一個借口去忙,留沈洛獨自在院裏歇息。

“這花倒是很襯永懿宮。”穿魚肚白圓領袍的秦烈笑說。他站在花墻下,細嗅月季花香。熊後則站在窗戶附近,左手握著右手手腕,青色的廣袖堆疊褶皺,露出小半面古董梳妝鏡。她臉色陰沈不悅,不時望向殿內正在念經驅邪的法師。

“我已經將近來宮裏發生的怪事告知程瞻之,朝昌素來出奇人異士,就不信懲治不了她們母女倆。”熊後說。

聽見程瞻之的名字,秦烈拈花的手指顫動了一下,被周圍的花刺刺破。他一邊擠花刺,一邊好笑說:“你想讓程家去對付我未來的輔臣?”

熊後並不退讓。“要不是你們一再縱容,她們敢在宮廷胡作非為?”她質問。“那個齊軒瑷,只差沒坐在龍椅發號施令!”

“齊允女兒初來心都畏生,臉色看上去有些冷淡,實際該有的禮儀都老實做了。”秦烈說。“倒是皇後為何不能拿燕後在時的度量出來?太子妃打翻銀耳雪梨濺你臉上,不是也能長跪替她求情說是碗太燙。”他諷刺。

熊後冷哼了一聲,直接給出選擇:“一,你想辦法把她們母女趕回江夏;二,我請程瞻之出手。”她右手緊握古董梳妝鏡,甩開泛銀光的長裙擺走下臺階。

“當年,皇後也是如此威脅皇上送娘親回青陽的?”秦烈似有些好奇問,他拔除食指上的刺,眉頭稍微舒緩。

熊後臉上閃過異色,不過很快恢覆笑容。“聲音最好再大點,”她環顧四周說。“讓殿內的人也聽見,你是個媵妾生的庶子。”

“她是你妹妹。”秦烈說。“你卻狠心讓她一個人回青陽,慘死於夷族侵略焚城。”

“我沒有婢女生的妹妹。”熊後傲慢道。“燕後知道你是庶子會選你?”她見秦烈眼珠轉動,慍怒道:“她最討厭來歷不明的孩子,要不是如此,皇上也不會倉惶把你安我頭上。”

殿內的法師驅邪正好經過窗戶附近,兩人頓時噤聲,目光移到橙色月季上。等法師走開,秦烈方輕聲回應:“燕後是不喜歡缺乏教養的人,她次子的私生子從小在樂坊長大才被棄置。娘親懂詩知禮,溫婉賢柔,會得她喜歡。”

熊後難以置信他的話語,她諷刺道:“燕後教你如何坐、如何站、如何說話,卻沒告訴你君主立足之本是正統身份?冬城要知道你是媵妾之子,天未亮就會把你趕回青陽。”

“你既知我們是互惠互利的關系,那為何要失智毀我立身的大臣?”秦烈反問。熊後怒火中燒,擲古董梳妝鏡到秦烈腳邊,鏡背一顆紅色寶石迸濺到沈洛身上。

沈洛取出袖中的古董梳妝鏡,一點點灰色從邊緣朝她靠近,是灰衣女孩,手裏拿著一束血色茶花,笑容瘆人的走向她。

她感覺空氣在壓縮,現實的一切為之黯淡失色,橙紅的月季花瓣簌簌飄落,墻面只剩下枯枝與荊刺,女孩銀鈴般的笑聲似遙遠的風遞送而來。

‘你承諾過我…’女孩似提醒她。那還是在秦宜公主死前的夜晚,沈洛請求過鏡中人幫忙,只是沒想過會是灰衣女孩。

她鼓起勇氣,緩緩轉過身,一身殷紅衫裙的齊軒琬拿著竹弓正瞄準她,周圍院落又有了歡聲笑語。齊軒琬輕輕拉動弓弦,沈洛心跳停止跳動,月季花瓣應聲顫落在地,幾條紅色蠱蟲鉆出花枝,倏忽又消失無蹤。隱隱約約,月季傳來熟悉的藥味。

“告訴哥哥,她沒喝。”齊軒琬臉色陰沈說。

“翁主!”宮女路過門外,驚慌失措跑進來。齊軒琬收弓轉身離開,宮女緊隨在後,很快又有一名宮女進來表示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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