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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烜赫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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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烜赫一時



黃昏時分,結縭宮的人開始忙碌起來。

沈洛佇立於門口,遠望宮道上如蟻的人群。蟻群在靠近,逐漸變成肅穆宮人。長長的隊伍中,坐在擡椅上的鄭婕妤格外引人註目。她妝容過白,穿著華貴黑色常禮服,上面銀線繡制的盛開菊花像極鸞鳥的翅膀。

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沈洛恍惚覺得婕妤不是要回結縭宮,而是即將升騰飛至高處,去往另外一個天地。

擡椅穩穩落地。婕妤伸出手,流光上前去扶,她轉頭望向沈洛。沈洛倉促趕至婕妤身邊,扶她從厚重的常禮服中起身。流光與同其他宮女整理裙擺。

“你在結縭宮可好?”婕妤問。

“正學著看賬”沈洛答。她臉上傷疤尚在,不必跟隨婕妤出宮,整天呆在結縭宮忙自己的事。

另一邊宮道,趙充容的隊伍隨後趕至。趙充容所穿常服素黑古樸,她眉頭緊鎖,嘴角卻掛著笑容。沈洛記得上次禦花園賞花時,趙氏還風光無限,為女兒若華大公主嫁進紀家著實炫耀一番,氣得婕妤半死。

婕妤微笑靜候趙充容起身,兩人相攜進入結縭宮。沈洛流光等人跟隨在後。

內廳溫暖,猶如初夏。

沈洛她們忙著替鄭婕妤、趙充容解開厚重外衫。“廳內燒的是什麽炭,仿佛聞到夏天的味道。”趙充容好奇詢問。她環顧四周,沒看見暖爐。

流光上前回稟:“是燕國進貢來的辟寒香,始產自丹丹國,焚之,暖氣翕然,自外而入。”她指引趙充容看隱於百合花盆中的小巧青銅制熏香爐。

“真是神奇!”趙充容感嘆。

“我本也是沒有的。”婕妤解釋道。她如今掌管後宮事務,不想人誤會她自肥。“燕國使者所備之禮,僅呈送給太後、四妃及秦寧。我到太後宮裏問安時,太後說厭煩香氣,因而轉贈於我。”

“原以為燕國是蠻荒夷地,如今看來是我們見識淺薄了。”趙充容笑說。

兩人入坐臨窗軟席,半圓花窗外正對一棵桃樹。宮女給幾案鋪織錦緞,沈洛上前為她們烹茶,茶點是百合花糕。旁邊酸枝櫃架上擺放著琳瑯滿目的瓶瓶罐罐,裏面裝有全境乃至海外進貢來的珍品果脯、蜜餞及奇特調味品。兩側宮女甚至配備軟扇。

婕妤拿起茶杯至嘴邊,吹了吹熱氣。她毫不客氣評價道:“秦寧也是撿來的福氣。”婕妤曾私下抱怨,當初還不如把秦宜送去,得個賢明美名。秦宜在一旁面色發白,不敢接話。

趙充容留意櫃架中來自海外宋國的琉璃器皿,上面的彩繪戴面具小人兒拿著槍戟似乎在緩緩移動。“路途遙遠,一去再難回來,不見得好。”她若有所思說。

“是了,論福氣又有誰比得上星兒。”婕妤笑容尤為燦爛。

趙充容回過神,訕訕說:“我此番正是為她的事而來。”

最近若華公主秦星虐待舞姬致死一事,鬧得滿城風雨。公主因駙馬紀汀與該舞姬關系暧昧,命人對舞姬施用水刑。原本她是想水刑不落痕跡,未料仆人失手溺死舞姬。

紀家篤信雲神,認為“生死在於天命,凡人不能處決任何人。”近年來,諸夏因十惡以外的罪被判處死刑的人大幅減少。即使真被判死刑的,等朝審的時候也會改判流刑。秦星隨意在紀府殺人,氣得昭西侯紀若當場昏厥,至今不肯開口說話。紀汀怨怪公主狠毒。秦星大怒,鬧著要和離。

“難不成紀家還想把星兒往大理寺送?”婕妤收斂笑容。她蹙眉,搖晃手中茶杯,似乎不大喜歡來自燕國的調味品,怪異的鹹甜味道。沈洛遂倒掉整壺茶,重新在茶水裏烹煮婕妤喜歡的茱萸、橙皮與馥脆草粉。

“倒也不至於如此。”趙充容搖頭說。

“那紀若的態度是?”婕妤好奇問。

“沒有態度。”趙充容面色發灰,“真是過分,為一名舞姬鬧得星兒下不了臺。”她喃喃道。

“紀若性情固執是眾所皆知的,他曾還讓太後跪在宣室外請罪呢!”婕妤說。

說到太後,趙充容瞥了沈洛一眼。沈洛正在斟新煮好的茶,覺察到趙充容的眼神,一個不小心致使茶水溢出。兩位貴人均沒有被燙到,婕妤衣袖沾濕。沈洛慌忙拿厚棉布擦拭幾案。婕妤竟笑了笑,自己拿張絹帕擦拭衣袖。換往昔,她早板著臉讓人把笨手笨腳的宮女帶出去。

“星兒也是臉皮薄,不肯拉下臉道歉,非鬧到她父皇跟前就開心了。”趙充容氣憤道。

“皇帝最近倒也沒心思管這些事。”婕妤淡淡說。

“所以還需你出面。” 趙充容稍微探身說。

窗外起風,婕妤轉身看桃樹,似乎很擔心風中桃樹的安危。過一會兒,她方回過頭,佯裝不解說:“我能做些什麽?”

“請紀若到宮中來談談。”趙充容說。她在琢磨婕妤的表情。

“我怕是請不動昭西侯。”婕妤笑著推辭說。

“除了你,沒人可以做到。”趙充容言辭懇切,“若是成了,我與星兒日後必然站在純兒這邊。”她許諾道。

“這樣啊...”婕妤沈吟。



趙充容未留下來用晚膳,告辭離去。婕妤決定今天留在內廳用膳。婕妤喜歡正殿的幽暗空曠,若非為給客人溫馨之感,她絕少踏入內廳。秦宜陪伴在側。

趁上菜間隙,流光遞上事件簿。婕妤快速翻閱,停在有字的倒數第二頁,上面有朱砂圈起來的事項。“夏侯將軍生日,慧妃明天要回府暫住,車馬禮物都備齊了?”婕妤問道。

“我白天檢視過車馬儀仗,沒有問題。至於禮物,少府那邊會直接送往夏侯府。”秦宜答。

婕妤揉了揉太陽穴說:“那就好,慧妃可不能怠慢。這次若非她與德妃起爭執,協理六宮之權也不會交到我手上。”

沈洛上前替婕妤揉肩。

有宮女回說,呂柔則的近身宮女端來一盅柔則親自燉的人參雞湯。“無病無痛,誰沒事喝人參湯?”婕妤說。

“既然是柔則一片心意,不如由我代勞。”秦宜露出撒嬌的笑容說。

“真不知何時變得這麽貪吃?”婕妤抱怨說。她目光停留在秦宜新長出來的雙下巴上。沈洛大腦空白,一時停手沒揉。“你今天又是怎麽了?”婕妤好奇轉頭看向沈洛。

沈洛匍匐,請求寬恕。“整天魂不守舍的。”婕妤嗔怪。“可能是她才回來,還沒適應。”秦宜緩頰道。她在婕妤面前是個溫柔體貼的淑女。

有宮女悄悄喚流光出去。

“昨日收到家書說堂姐過世,我自小與她要好,為此傷感失神,還請婕妤責罰。”沈洛惶恐說。她父親是孤兒,沒有兄弟。

婕妤面色陰沈的註視著沈洛。沈洛竭力控制自己表情,以免露出馬腳。

少頃,婕妤方開口說:“起來吧!”

沈洛松了口氣。婕妤看在眼裏,臉色微變。另一邊的秦宜直搖頭,心情沈郁。

這時,流光回來稟告:“燕國使者派人備禮物送來。”

“怎麽這個時間送來?”婕妤冷笑。

“燕國使者說先前不了解宮裏情況,做了失禮安排。今天他方從別人口中得知有尊貴的婕妤在,為此感到十分惶恐,若非顧及男賓身份,實想親自到結縭宮請罪。”流光說。

“把禮物拿進來看看。”婕妤不以為意。

“是一整車,停在結縭宮門外。”流光說。

“那你先去清點,若有重覆的,分發給充容、柔則等嬪,不必再過問我。”婕妤說。

“是!”流光告退。

“我說燕國使者怎麽敢忽視母親!”秦宜討好說。

婕妤沒有理會她,她邊用筷子夾起一塊蜜制兔肉,邊笑著問道:“那天你去西院做什麽?”秦宜的湯匙碰觸到瓷碗,發出清脆聲響。沈洛跪坐於婕妤身後,註視婕妤的背影,她全身汗毛聳立。

“公主希望透過我緩和同六皇子之間的關系。”沈洛說。她知道全然說謊是不過了婕妤這關的。

“現在他們兄妹倆倒還需要你在中間當橋梁。”婕妤擡頭看向秦宜。“奴婢不敢。”沈洛再次匍匐,額頭貼地。

秦宜笑容尷尬說:“上次的事哥哥生了好大的氣,不肯再理我。我只好找阿洛幫忙,哥哥同她的關系,嗯...哥哥一直比較喜歡阿洛的性情。”她右手緊緊握著湯匙。

婕妤沒再說什麽,繼續用餐。秦宜吃完飯,借口去燕歇庭清點儀仗器物,早早離開。沈洛陪同婕妤回房。路道上漆黑不見五指,只有一名宮女在前掌燈,光線晦暗不明。

“你這次回來感覺怎麽樣?”婕妤隨口問道。

“很...很好。”沈洛笨嘴拙舌回答。

婕妤手搭在沈洛手臂上,地面鋪的仿古碎石板小路,隨著道路的顛簸,殷紅長指甲稍微嵌入她的皮肉。沈洛渾然不覺,只在暗自祈禱上天,希望婕妤不會再問她更多問題。

“別人看你的眼神變了。”婕妤評價道。

“奴婢惶恐。”沈洛說。

“很多人討好你,有求於你不是嗎?”婕妤說。

沈洛不敢答。

“你作為近身宮女要好好把握這個度。”婕妤說。“聽說你招來一個紡績房的丫頭。”

沈洛心被提起來。“她是個任勞任怨的宮女,很適合留下來做些其他宮女不願做的雜活兒。”她謹慎說。

“哦?”婕妤說。

“她還很善良,曾經送給我一個饅頭。”沈洛坦誠。

“那不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婕妤笑道。沈洛還來不及高興,婕妤又繼續說:“不過,你知不知道當初調配姑姑分配你們去各個宮院,是經過多番考量才做出來的決定。宮院宮女出宮後,往往可以嫁給士族為妻。你帶她越過這個界限,是壞了規矩。”

沈洛一楞,僵直不動。“走!”婕妤扶她手臂前行,“很多事你還要慢慢領悟。”婕妤囑咐。

“是。”沈洛低聲道。

“溫華娥的寢宮就交由你去處置吧!宮中嬪妃不過十餘人,東郭貴人是在世唯一沒有晉升為嬪的人。誰讓她對宣妃不敬呢!”婕妤笑道。“溫華娥的寢宮也不是什麽好地方,給她個宮殿獨居,也算了卻她心願。”

“是。”她再次應道。

燈火終於明亮起來,她們走至婕妤居室外。沈洛感覺終於要解脫,婕妤另有專門的梳洗宮女服侍。

婕妤忽然停在門檻外,沒有跨進去。她望著屋內忙碌準備梳洗的宮女想到什麽。她幽幽問道:“你是怎麽得罪德妃的?”

沈洛驚詫不已,連忙搖頭表示不知。婕妤沒有再問。

婕妤絮絮念叨:“德妃出身顯貴,性情跋扈,有時候毫無道理可言。她因為兒子同奶娘感情要好,竟然找理由殺了奶娘,惹得澈兒發狂,說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話。皇帝為平息風波,不得不送他到五哥那裏去休養。”

“我可不想同純兒關系搞成這樣。”婕妤望著沈洛意味深長說。沈洛低頭,不敢直視。

“好了,聽說華娥宮裏鬧鬼,你可要小心!”婕妤笑著提醒道。說完她轉身跨入門檻,屋內宮女扶她去梳洗。沈洛一個人停留在原地,久久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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