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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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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一邊走著,遇到的都是和秦二爺夫婦相識的人,相互寒暄著,秦二爺一一都介紹給維翰、舒苓認識。可是舒苓今天一下子接觸的新東西太多了,尤其是被這裏的各種燈光和女士們佩戴的奪目首飾發出來的光耀照花了眼,哪裏記得住每一個二叔二嬸給她介紹的人的名字樣貌?不過是跟著行禮而已,不停的點頭,說著應酬的話,一會兒就昏了頭,脖子酸痛,只盼著晚會早點開始,結束這場形式上的人情應酬。可是來的客人越來越多了,大廳了越發熱鬧了起來,這種寒暄更是像沒完沒了了似得。

正在這時,一位穿著雪紡襯衫打著領結的侍者,一只手上托著一個放著幾只高腳杯的托盤走過來,那些透明的玻璃酒杯裏酒,也同寶石一般折射著誘人的色澤,耀眼而奪目。侍者低頭行了一禮禮貌地問道:“請問先生們女生們,需要來一杯酒嗎?”

秦二爺拿了一杯軒尼詩,維翰拿了一杯朗姆酒,秦二太太擺擺手說:“我不需要,謝謝!”

韻茹看了看紅酒,問侍者:“這是什麽酒?”

侍者答道:“是拉菲。”

韻茹拿了一杯,對舒苓說:“三嫂!你也來一杯吧!”

舒苓一笑,學著韻茹的樣子用三根指頭拈起高腳杯的根部拿 了一杯起來,侍者又把剩下的托著走到旁邊的客人身邊詢問。

韻茹晃著手中的高腳杯,接著燈光看酒在杯壁上的掛杯,問舒苓說:“三嫂,你知道為什麽拿高腳杯的時候要拿底部嗎?”

舒苓問道:“為什麽?”

韻茹說:“因為評紅酒有一個講究就是,酒遇到手的溫度會影響口感,所以要拿著高腳杯的底部,不讓手上的溫度傳到酒上面。”說著微微呷了了一小口,品味了片刻,微笑著對舒苓說:“三嫂嫂,真不錯,這的確是好酒,你也品品。”

舒苓也學著她的樣子試了一點,只覺得澀澀的並不比家裏喝的甜甜的芡實酒好喝,笑著說:“我不會品,這酒好在哪裏?”

韻茹說:“你細細的品,是不是開始有點櫻桃、李子、甘草的混合的覆雜果香,又有煙熏木、咖啡的氣息?”

舒苓一聽樂了:“怎麽?這樣子就是衡量紅酒好壞的標準啊?”

韻茹點點頭說:“是啊!因為紅葡萄酒是放在橡木桶裏儲存的。”

舒苓聽言,又細細品嘗了一回,捕捉著韻茹說的那幾種味道,似乎真找到了相似的感覺。韻茹拉著她說:“走,我們到那邊去,看那邊長桌上擺的自助餐,有沒有想吃的。”

舒苓回頭想叫上秦二太太他們,一看她和一位和她歲數差不多的中年太太言談正歡,維翰也被秦二爺拉去介紹給新朋友認識,於是沒有打擾他們,和韻茹走開了。

舒苓跟著韻茹來到那邊兩張長桌前,一張桌子上全擺著各種西式點心,裱著奶油花紋的栗子蛋糕、顏色鮮艷的馬卡龍、各種形態的曲奇餅幹、布丁……,另一張桌子是西餐,法式燴蝦仁、奶油牡蠣、烤牛排、鵝肝排……有她見過的,也有她沒見過的,邊上壘著一摞餐盤,還有閃著亮光的帶著長柄的銀色夾子和小餐叉,不斷的有人取了盤子用夾子夾了自己喜歡的吃食放在裏面。兩人也夾了一些吃了,相互交流一下美食的感覺,便放下盤子到一邊去說笑。大廳裏的人更多了,越來越擁擠、

突然大廳裏面的氣氛有些異常,剛才周圍還充斥著相互打招呼的說話聲,這會子都寂靜了,連那邊的樂隊聲音也停了。兩人連忙四處望望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看到所有人的眼神都凝聚在一個焦點上,她們循著眾人的目光看向那裏,目光落在了大廳二樓。

只見那道寬大鋪著銀紅飾金提花羊毛地毯的弧形拋光白色大理石樓梯盡頭,一位盛裝少女站在那裏,頭發分兩部分,上面梳了公主髻,剩下的燙成羊腸卷直披到齊肩的位置,身上是藍色塔夫綢西式晚禮服,正儀態婷婷沿樓梯而下,所行動間,耳環、項鏈、胸針等首飾,都隨著頂棚上吊著的水晶花枝大吊燈燈光的照射散發出耀眼的光芒,雖遠也依稀看得出是成套的黃鉆。

韻茹在舒苓耳邊輕輕說道:“這是沈家大小姐沈思娉。”

沈思娉儀態萬方地下樓梯,肩上飄舞的絲帶和搖曳的衣裙下擺,如大海波浪一般翻滾著,雲一樣飄到一樓大廳。沈家的主人沈恩餘牽過她的手站在樓梯下最中心的位置,發言說:“各位女仕,各位先生!感謝大家光臨寒舍,參加小女思娉留洋歸來的慶賀晚會!”話音未落,大廳裏立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沈恩餘又講了一些場面上的話,宣布舞會開始。一位西裝革履戴著眼鏡看著很斯文的青年上去對著沈思娉右手繞過前面放在心口鞠了一躬說道:“能否請思娉小姐賞臉跳今晚的第一支舞?鄙人將深感榮幸。”

韻茹小聲對舒苓說:“這是商會主席孫林的大公子孫志文。”舒苓會意的點點頭,富家聯姻彼此互惠是常有的事,這種時候正是他們親近的機會。

沈思娉牽起兩邊裙擺對孫志文微微一笑行了一個屈膝禮,伸出右手放在他伸出來做邀請的手上,沈恩餘對著樂隊一揮手,音樂響起,兩人開始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周圍又響起掌聲,舞會正式開始。

韻茹正要對舒苓說什麽,旁邊一位眉目清爽的西裝少年上前來對韻茹行了一禮說道:“韻茹小姐,能否賞光跳一曲舞?”

韻茹很高興的看著他點點頭,又略帶歉意地看了舒苓一眼,說:“那三嫂嫂,我先去了哦!”引得那位少年也側頭含笑相望。

舒苓笑著點點頭說:“快去吧!”說著目送他們笑意盈盈地滑進舞池,慢慢到和其他人融到一起,不容易看到了。

沒有了韻茹的陪伴,舒苓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裏,略略有些失落,又不知道該找些什麽事情消遣,看看周圍,到處都是陌生,於是慢慢走著,打量著大廳裏面的陳設,希望能找到熟悉的東西熨帖自己的不自在。不想突然餘光裏有個人闖入,十分的眼熟,定睛一看,是維翰,像個孩子一樣笑著迎上去,似嗔非嗔地說:“我還以為你也跳舞去了呢!”

維翰笑著說:“我和誰跳舞去啊?這第一支開場舞,說什麽也要和你一起跳啊。一聽到舞曲響,我就拋下他們那些需要應酬的人找你來了,還生怕晚了你被別人邀請了去。”

舒苓不好意思地說:“我又不會誰邀請我啊?邀請了我也不敢丟這個醜啊。我還是不下去跳吧!等回去你教會我了下次有這種舞會我再下去跳。”

一句話未說完,維翰已牽起了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拉了她走進舞池扶住她的腰擺好了姿勢,說:“那有什麽難?昆曲那麽難,你還能在臺上載歌載舞,這對你來說是小意思。我帶你跳上一兩曲,估計你就能找到感覺了。反正你跟著我的步子,我進的時候你就退,我退的時候你就進,記得踩著音樂的點兒,就不會錯。”

她腳下去跟維翰的腳步,臉上對著他嬌媚一笑問道:“對了!這麽多人,你怎麽找到我的?”

維翰對著她耳邊輕輕說:“還需要找嗎?你今天真美!我一眼就看見你了。你是躲在人群裏,要是剛才和沈家大小姐一同出現在樓梯上面,大概他們都不會看沈小姐好看你了。今天我才知道我的舒苓,一直就是這樣的光彩奪目,你不知道你這身打扮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眼睛都看直了,真是太適合你了!你早該如此打扮,把你的美展示出來。要不是二叔二嬸站在你的身邊,我真想捧一束花到你面前單膝跪地請你笑納。”

舒苓臉一紅,埋下頭去偷笑,本來就不會跳舞的她不提防一腳踩在了維翰腳上,疼的他叫了一聲,腳下的舞步也亂了。說:“難得我誇你一次,好歹也來點鼓勵讓我下次更有信心誇你啊!怎麽反倒踩我一腳?”

舒苓本來看踩到維翰的腳更緊張了,越發的不知道該怎麽配合了,一聽維翰的話“噗嗤”笑了出來說:“那還不是你誇少了把給激動的?要是你天天這麽誇我,我肯定就坦然接受了,也不會這麽失態。”

“好!我的錯,以後你天天這麽用心的打扮,我就天天誇你,直到你聽煩了不想聽為止。”維翰一邊調侃一邊調整好自己的步子,才正經下來安慰她說:“沒事的,這跳舞啊!誰都有第一次,我第一次還不如你呢!你把註意力集中到音樂裏面聽節拍,慢慢就找到感覺了,等熟悉了舞步不用找節拍自然就跟上了。”

舒苓聽了他的提醒,真的去聽曲子裏的節拍,也許是因為學過音律,很快找了門道,沒多久還真跳的像那麽回事,也不用找節拍了,直接沈浸到樂曲的旋律中,竟有些很享受這種投入的感覺。

維翰得意地說:“怎麽樣?聽我說的沒錯吧?以後這種活動會很多,舞跳的好了也是社交禮儀。對了,今天對上海的感覺怎麽樣?”

舒苓搖搖頭說:“跟做夢一樣,暈暈乎乎的,好像所有的感覺都還沒調動出來,只是張開了經驗的大口袋,一樣一樣先放了進去,還需要時間去一點點消化吧!”

維翰哈哈一笑,點點頭說:“也是,這才第一天嘛,難免還不適應。以後慢慢就好了,你會愛上這個城市的,這裏可是出了名的魔都啊!包羅萬象,真像你說過的海納百川,不拒細流。”

舒苓看看周圍的燈光璀璨下照耀的俊男靚女旖旎舞姿,想了想說:“這應該不是常態吧?我總覺得,人做事才是最重要的,雖然也要社交,那也要建立在腳踏實地做事的基礎上吧?只有這樣我才會真正欣賞和喜歡這個城市。如果僅僅是追求浮華,那麽不管這個城市有多麽的繁華,我也不喜歡,我不認為浮華是能夠支撐一座城市發展的基石。”

維翰說:“那當然,上海作為一個國際性的大都市,有著其他城市所沒有的機遇和資源,當然也靠著人一點一點實幹出來。二叔他們一直都秉承著一個理念就是實業救國,我們商人之家,別的做不了,只能靠做實業來為國家的繁榮加力。”

舒苓有些意外,說:“我只道你是個紈絝富家子弟,想不到你還有這般見解。”

維翰有些委屈地說:“我以前和二叔他們在一起時,聽他們講這些其實都放到心裏去了好吧!只是我當時的心沒有在做事上面,所以從來沒有拿出來和誰討論過。這幾年隨著我做的事越來越多,擔的擔子越來越重,就越體會到二叔當年給我講的那些東西有多重要,你不要總是拿老眼光看人好吧!我早就不是當年的我了,士別三日還當刮目相看呢。”

舒苓噗嗤一笑說:“好,我知道了,再不敢小瞧你了,以後還要多同你學習呢!一同把這棉紗廠的事情做好,不負二叔的厚望。”

舒苓跳熟後,後面的舞曲也有其他客人來請她跳舞,維翰也出於禮貌邀請了幾位二叔介紹的朋友家的女眷跳舞,也不知跳了幾圈,賓客都有些累了,主人家宣布中場休息開展了一場的抽獎活動,把晚會的氣氛推上了高潮。還是韻茹手氣好,抽到一份紀念獎,是一盒比利時巧克力,雖然東西不是很貴重,也算一份好彩頭,一家人都很高興,舞會又開始了。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已是夜半,舞會散了場,客人們陸續散去。秦二爺夫婦、維翰夫婦和韻茹坐上了車,駛上了歸途。也許是都累了,一家人都不像來時那麽精神好,不太說話了。過了幾條兩邊栽著法國梧桐的街道,上海十裏洋場夜市的繁華一下子跳躍了出來,把舒苓疲倦的精神給驚醒了,好奇的看著這一切。彩色點了照明穿插著光怪陸離的霓虹燈條,在鋪面招牌商標上面層層彈跳閃耀,直達高樓之頂,更襯得淩空架起巨型廣告曲折回旋飛位變色,把本來是黑色的夜幕也烘成金紫,才知道小鎮元宵節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和這裏一比就顯得黯然失色。

當然還有人的熱鬧,街上滿是濃妝艷抹身著旗袍腳蹬高跟鞋美女的妖嬈身姿,男的則西裝革履或呢帽長衫;也有車的熱鬧,摩托、吉普、福特的嘟嘟聲中間夾雜著黃包車叮叮鈴鈴聲,似乎誰也不想讓誰,似乎誰又在避讓著誰,終究在馬路上彼此錯開到自己要到的方向去。

司機阿成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的駕駛著汽車,空氣中飄來一陣陣覆合的味道。各種酒類的餘香,席卷著汽車尾氣撲鼻而來,又被煎熬燔炙的猛烈味道迅速沖散。舒苓問維翰:“怎麽這麽晚了,街上還有這麽多是人?他們不回家休息嗎?”

維翰又想笑又不敢笑地說:“夜上海,夜上海!你知道為什麽要叫夜上海嗎?上海夜晚的熱鬧,也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很多人的生計正好就是在別人已經休息了的時候才開始的。”

“哦!”舒苓又問:“那都是些什麽樣的人在別人休息的時候才出來謀生計呢?”

維翰指著外面對舒苓說:“你看看,那裏有賣小東小西的小攤點,還不算什麽,不過賺個來往行人的小錢。過去更熱鬧的,長達十小時的沸騰夜市,吸引了各個層次的消費群體來這裏吃吃喝喝,吃掉的魚肉喝掉的茶酒可堆成山流作河。還有這條街看不到的那各大影劇院戲園子,大飯店舞廳,全都是滿座的。夜上海!夜上海!上海是個不夜城,那可不是虛的。”

舒苓一邊看一邊聽,沿街的小販正“強、強、強格裏格強”地搖著洋銅鼓在吆喝:“強格裏格強來末大家買,看得裏格勿強勿要噢買……”也有和來問價的路人討價還價的。條條馬路萬頭攢動,千百只收音機同時開響。一時間,京劇楊四郎動腦筋去探母的唱腔,打漁的蕭大俠決定要殺家了,越劇的樓臺會……各種聲音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汽車繼續前進,漸漸把這種熱鬧拋在後面,前面的街道安靜了不少。幾個臉上掛不住脂粉殘花敗柳一般裝扮艷俗的女人一會兒出現在路燈下,一會兒又躲在了暗角,引起了舒苓的註意,問維翰:“那幾個女人是做什麽的?看樣子不像是一般家庭裏安分守己的人妻吧?”

維翰一笑,輕輕在舒苓耳邊說:“你算是說對了,她們就是暗娼,年紀大了沒有色相可以犧牲了,就站在這邊邊角角裏找機會。”舒苓臉一紅,不說話了。

車繼續沿著街道前行,舒苓看盡這一路的繁華,暗暗告誡自己:這些只是這個城市的一面,絕不是城市的全部。生活終歸要落到實處,在每一日的一粥一飯中,在踏踏實實做事中,這些才是我在哪裏都能用心生存下去根基。從明天開始起,我就要回到忙碌的工作中,而這些,最多只算作飯後甜點,而算不上主菜,充當點綴業餘的消遣,絕不能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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