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7章

關燈
第247章

舒苓眼裏有了幾分哀傷,說:“你說我外柔內剛,你以為我很堅強,你可知道這背後的代價?別的人遇到一點事兒都可以蹦起來怪這個罵那個,瞬間就把心裏的壓力統統轉嫁給別人,不管別人的心情如何,是不是能夠承受得住這種壓力,只管自己輕松了就好。可是我做不到,知道為什麽我做不到嗎?不是我堅強能夠承受,而是我的心比一般人都脆弱敏感。”

宛佩睜大眼睛看著舒苓驚問道:“真的嗎?我們都以為你堅強,不會把別人的三言兩語放在心上。”

舒苓說:“一般人,心上是包裹著一層殼的,所以對自己的喜怒哀樂很清楚,對別人的喜怒哀樂很遲鈍,因為他的心被硬殼擋住了,不通透,他感受不到別人的情緒變化,卻把自己的情緒無限放大,放在心裏糾纏。而我呢?心上什麽也沒有包裹,甚至滲著血,稍一觸碰就痛苦不堪,所以很容易和別人的心意相通,感受的別人的情緒變化。”

宛佩奇怪地問道:“為什麽啊?被你說的,我都覺得不安了。”

舒苓繼續說:“所以你們總覺得我和人保持距離總少了那麽一點點親昵,是的,我一直就是這樣,是因為不想受傷害,不想被那種痛苦折磨。就是因為我太敏感太怕痛了,所以將心比心,總覺得別人也和我一樣敏感脆弱,所以不忍心把我感受到的痛苦轉嫁到別人身上,而偷偷在自己的心裏消化掉,你明白嗎?”

宛佩一驚,問道:“是這樣的嗎?我一直只看到你的堅強,卻不知道這種堅強下面隱藏了這麽多的痛苦。”

舒苓眼裏已經有了淚光,說:“可是我所做的一切退讓和痛苦的忍耐,她完全感受不到,只把我放在壞人的位置沈浸在自己受到傷害的痛苦中不能自拔。她的這種痛苦已經感染了我,我無法再用平靜的心態去對待她,你懂嗎?”

宛佩低頭良久無語,眼看到了大門口,擡頭對舒苓說:“難道就沒有改變的方法嗎?”

舒苓搖搖頭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緣法,遇到誰,離開誰,很多時候不是哪一個人都能做主的。是緣也好,是劫也罷,但求問心無愧就好。也許她對於我而言苦如黃連,換個人就是人家心上的蜜糖;也許我對她來說不過是野草一根,但也會有人把我當成心上的寶。所以也不必怨誰,也不必恨誰,每個人都學著去找適合自己的路,相處合適人,其他的,還是抱著一顆尊重的心遠離吧!”

宛佩聽完,松了一口氣說:“你這樣說,我就放心多了,我就怕你們在心裏纏成了結,都不痛快。”

舒苓慘淡一笑說:“哪兒有那麽容易就放下了,也是不斷在心裏鬥爭著,勸自己不要在意罷了,可是哪兒能做到真的不在意?只能不停的找事做,回避這些亂糟糟的感覺來侵蝕心靈。”

兩人說著話,已經出了大門,老張拉著馬車和代安說話,旁邊何媽和小竹也在交談。秦管家一看宛佩和舒苓來了,忙走上臺階說:“大少奶奶、三少奶奶,三少奶奶需要的馬車、跟隨的人我都安排好了,請三少奶奶想想還有什麽需要我去辦的?”

舒苓搖搖頭說:“沒什麽了。”又看著老張問秦管家:“怎麽又派的張叔?他上次胳臂受了傷,這才多久啊,怎麽能趕車呢?我忘了交代你另安排人了,現在換人還來得及嗎?影不影響天黑前趕進縣城?”

秦管家說:“我開始也是這麽想的,準備安排別人的,被老張知道了,執意要趕車送三少奶奶,說他那點傷不影響,我看他說的誠懇,就答應了。”

老張看舒苓她們出來了,就等著她上車,也沒和代安聊了,只是畢恭畢敬的站在馬車旁等候,後來聽見了舒苓和秦管家的對話,連忙走上前來行禮說:“三少奶奶,每次都是我送的您,怕您習慣了我的把式,換了別人您不習慣,這是其一。”說著有了幾分不好意思,又說:“這第二呢,是我一個私下裏的想法,我發現啊,跟著三少奶奶這走南闖北的,一路上遇到的見識過的,比說書的還有意思,我給三少奶奶駕車以外幾十年遇到的見識過的有趣兒的還不及給三少奶奶駕車遇到見識過的一個零頭。而且奇了怪了,只要跟著三少奶奶,不過遇到什麽事,都能順著過去,所以我就想多跟著三少奶奶跑幾趟,等到我老的跑不動了,把這些傳奇的事兒,說給孫子輩兒聽,保準他們聽的舍不得走!”

說的舒苓和宛佩都笑了,轉眼宛佩又想起維藩還在受難,現出難過的神色。舒苓明白,但也不好勸什麽,畢竟這一趟出去又是什麽樣的結局,自己心裏也沒數,只得裝作沒看見,對老張說:“既然這樣,那就辛苦你了!只是你這胳臂受得了嗎?”

老張用受傷那條胳臂晃晃手裏攥著的馬鞭說:“您看,一點問題都沒有!”說著話可能是又引發了舊傷,有些痛,皺著眉頭忍著不敢表現出來,可大家都看出來了,一起都忍不住又笑了。

代安說他:“您老別逞能了,跟著三少奶奶去就去唄,大不了您受不了了我來替您老趕車,又不是沒給您趕過,幹嘛在這個時候逞能?”

老張被代安說中了心思,臉一紅,一揚鞭子說:“你小子欠抽是吧?”

舒苓心裏有事,連忙正色止道:“好了,時間不早了,趕緊準備走吧!”老張和代安一聽,立刻停了說笑,站的直直的等舒苓上車。

舒苓下了臺階擡起右腳踏上馬車下放的板凳,突然想起了什麽似得扭頭對何媽笑道:“這回又要麻煩何媽了!”

何媽輕施一禮說:“只要三少奶奶用的上我,我真願意陪著少奶奶去做任何事情。何況跟著三少奶奶這麽久,少奶奶若是做事不用我,我才覺得難過呢!”

舒苓笑著點了一下頭,又回頭對小竹說:“這兩天我不在家,你陪著甘棠好生幫我看著屋子,沒事別出門,閑了和你甘棠姐姐說說話做做針線,不要惹她們倆去。”

小竹臉一紅說:“小竹知道了,上回是看那新姨娘老欺負吳姨娘才多了句嘴,三少爺說我後我就知道躲著點了。”舒苓又回過頭和宛佩、秦管家道了別才和何媽上車,代安陪著張叔坐在前面駕駛的位置,一行人向縣城的方向馳去。

在馬車上,何媽發現舒苓臉色異常凝重,就是上回去闖土匪窩,也不曾這樣一直皺著眉頭好像有很多很多心事一樣,不禁問道:“少奶奶,這次去救大少爺,比上次去土匪窩還兇險嗎?”

舒苓搖搖頭,眼神還是盯在空洞處,說:“這都還沒去呢,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真是不敢說。”

何媽又問:“那為什麽少奶奶的神色看著不比上回輕松?”

舒苓苦笑了一下說:“那是上回我什麽事情都沒有經歷過,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道前途的兇險及厲害,若是事前知道了,肯定也會擔心的。這一次就不同了,又經歷過了那麽多事,知道很多事躲又沒法躲,去做又困難重重,還看不到希望,怎麽叫人不害怕呢?”

何媽安慰她說:“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都會過去的。”

舒苓又是慘淡一笑說:“是會過去的,只是過了一關又一關,一關跟比一關難。這一關關過下去,好像都沒了頭。”

何媽一聽這話,知道這個時候舒苓心情在低落的時候,勸不動的,索性閉了嘴。沒有了別人的侵擾,舒苓又陷入了深思。

這一段時間事情來的又急又猛,人就像啟動了的機器一樣把自己的每一個齒輪都和別的齒輪相扣,隨時緊繃著不敢有一絲的怠慢,當大哥生意那邊不需要自己的幫助了,回家後整個人一松懈,發現自己完全適應不了了起初的那個環境。

以前覺得二嫂與自己隔閡,但只需要在與長輩請安或者家裏來客出門做客才在一起,即便有什麽不愉快,回到自己小院子裏後把門一關,和甘棠、小竹兩個說說笑笑就調整過來了。

現在不同了,小院子裏又多了一個綺紅,比二嫂還要精力旺盛說話張揚,能量之大,威力之強是以前從來沒有遇到的。這就等於自己一天到晚都要陷在這種讓自己產生負面情緒的氛圍當中,一刻也不得喘息,根本沒有自我情緒修覆的空間,這種郁悶可想而知。也怨不得巧娟日漸憔悴,就是自己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就要面臨崩潰的邊緣。

舒苓調整著思緒,想找出一個突破口,好整理出這混亂的情緒,卻糾纏到裏面始終看不到出口,越發的煩惱頹廢。她有一種心情,想抱起自己的膝蓋,像一個嬰兒一樣蜷在一起,卻一眼發現何媽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心裏突然覺得好抱歉,又讓她擔心自己了,努力做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可哪裏做的出來?不管了,先自己想明白了療好自己內心的傷痛再說,此時哪有心情分散出精力來照顧別人的情緒?早就自身難保了。

舒苓突然想起來,就是去闖土匪窩,就是和曹術營對峙,也不曾像這樣心情破潰過。相反,那時候註意力高度集中,耳眼鼻口極其敏感,渾身上下都像充了血一樣,精氣神都在一個凝聚的狀態,好像自身所有的潛力都得到了超常的發揮,所以做出了超越平時自己能做的事,成就了巔峰的自己。

可是為什麽面對二嫂和綺紅就不行了呢?別說她們不是敵對關系,就算是,也應該和面對土匪和曹術營那樣心態去面對吧!為什麽就做不到呢?舒苓回想這跟她們在一起時候的感覺,只要她們朝自己旁邊一站,好像就有了不舒服的感覺。

如果她們再一說話,自己的思緒迅速打亂,精氣神瞬間分散破潰,視覺、聽覺等等統統失靈,如同面臨比自己強大百倍的敵軍立刻潰不成軍四處逃散,為什麽會這樣?舒苓百思不得其解,一想到那些事,就像被纏到一堆亂麻當中,無法掙脫,不勝其煩。

不!像小時候在小河裏玩,水裏的爛泥腐草把自己的腳纏住,越想快點擺脫,那泥陷的越深,草纏的越緊,明明知道河水很淺不至於送命,就是越來越恐懼,越來越焦急,反倒越使不出來勁兒,怎麽都出不來,被一種要窒息的絕望籠罩下來,忘記了世界還有光明。

既然無法擺脫,那就繼續陷到裏面想到極致吧!看看最後能看到什麽。舒苓幹脆讓自己繼續往下深陷:為什麽一和她們在一起就會有那樣的感覺呢?舒苓仔細回憶著和她們在一起的感受,好像站在她們跟前,她們身上就會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直撲自己而來,侵入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個細胞,生命力之盛、聲勢之強,所向披靡,無法阻擋。然後就來破壞自己每一個細胞裏原來的構造,強行要把她們的東西種植到、感染到自己的細胞裏,目的是和她們同化。

想到這裏,舒苓驟然醒悟,自己一直在怕什麽。原來自己害怕的是,她們要把自己變成和她們一樣的人。她們屬於群居生物,希望周圍的人都和她們一樣的思想,做一樣的選擇,在彼此認可與欣賞中獲得自己存在的意義。

所以,她們一面火熱一面冰冷的和這個世界上其他的人相處,從和她們相處的每一個人身上用獲得認可與欣賞的方式吸取巨大的生命能量,以供應自己內心深處的極度匱乏,穩定安全感的缺失,同時又避免自己好不容易汲取來的生命能量流散給他人。因為認可和欣賞他人,意味著她們失去了優越感,沒有了優先於他人獲得能量的權利。

所以,她們接受不了和自己相左的意見與看法,那是對她們生存意義的否定,切斷她們在他人身上索取能量的途徑,那將把她們推向崩潰的邊緣,所以她們竭盡所能,不惜用巨大力量破壞別人的認知也要來維護自己的絕對正確。

而自己,不管面上與別人相處的多好,也要為自己在內心深處保留一處孤獨之地,保持與他人相處的距離。因為這樣,才能保持冷靜,把世間萬事萬物反映出來的感受折射到內心,從而在自己內心挖掘出生命的能量。也正是這樣的一種汲取能量的途徑,養成了自己過度敏感的特質。一想到這裏,舒苓對這些內心無法通透的事情有了清晰的認知,這種感覺一來,所有的纏繞心中的煩惱勢如破竹理順開來。

正是這種過度的敏感,所有和那些不同於一般人,比如那些匪徒首領,比如曹術營,他們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註意力都是高度集中的,內心在做著各種盤算,把身體機能調整到最高程度。所以自己受到他們的影響,也能高度集中註意力來盤算自己要處理的事,把身體機能調整到最高程度。那麽回頭來倒推她們,就很清晰了,她們的註意力是渙散的,取巧的,只迅速抓住各種有利於自己的東西,卻從來不去思考全局。當這種感受入侵了自己的領地,和自己一向的行為習慣相左,勢必給自己帶來絕大的碰撞與沖擊,自己不難受才怪。

既然理清楚了自己的思維,是不是就可以擺脫這種煩惱了?答案是否定的。就像順風耳,能捕捉到千裏之外細小的聲音,獲取到別人得不到的消息,自然就要受這種敏銳感覺的侵擾,對別人來說根本不影響睡眠的聲音到他耳朵裏就能成為閃電雷鳴;就像千裏眼,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危險,自然也就比別人多了一份害怕和擔心。自己的敏感雖然能給自己帶來好處,也自然帶來了別人不容易有的煩惱。任何一樣給你帶來與他人不具備的好處背後必定也附帶著別人不需要背負的傷痛。

外面響起了嘈雜聲,舒苓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何媽一直掀開車簾一角觀看外面的情況,看她神態恢覆了,才輕輕伏在她耳邊說:“快到了!一進前面那座城門就是縣城裏面了。”

舒苓也伸出手,把簾子掀的更開些,以便看的更清楚,只見已是日薄西山,天色漸暗。老張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車內:“生怕天黑進不了城,被城門關在了外邊,還好,到底是趕上了。”

舒苓下午臨時起意要進城,是被樂儀的話激起了鬥志,只想快點離開她躲的遠遠的。現在真的進了城,那種新的挑戰離的越來越近了,才從那種激昂的情緒中走出來,內心真正開始凝神思考解救大哥的方法。突然有了一種感悟:原來只有把註意力全集中在做事上面,我才可以擺脫那些不必要的煩惱。原來給我做事的平臺,是上天對我最大的眷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