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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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秦老爺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樣,沒有啃聲。維翰見父親沒反應,也不敢多說,說了句:“那我再去幫大哥二哥去了,有消息了再回稟父親。”說著看看秦老爺,他仍在風裏屹立不動,於是彎著腰退去了。

舒苓走上前去,對著那邊望去,只見煙霧滾滾中,火苗像舌頭一樣翻轉舔著房舍,一間房屋已被燒成框架,呼呼啦坍塌掉了,升騰起一陣濃煙,周圍人奔跑著、哀嚎著,因離的比較遠,傳到這邊聲音很輕了。幾架水龍對著火焰噴水,從外面往裏漸漸逼近。

舒苓轉過頭,看向秦老爺,想不到那麽遠的火光,竟在他眼裏跳動,映的臉色也隨火光變化,相應的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靜,卻隱隱約約感受到內心對火勢的判斷、應對、善後的盤算。

舒苓內心震撼了,從心底閃出一個疑問:我是為什麽會嫁入到秦家來?當時秦家到戲班提親,自己不知道為什麽,就死心塌地產生了一個念頭就是要嫁入秦家,而一直以來,她都認為這個念頭的產生是為了躲避自己對齊庭輝的感情。

今天,當她看到秦老爺在危急中的神態,突然又有了一種新的想法:我嫁入秦家,是因為秦老爺,因為我一直想成為這樣的一個人,所以命運之手把我推到了秦家,跟著這樣一個老師,學習做一個我想成為的人!而齊家沒有這樣一個老師,所以命運安排我和齊庭輝認識,只是讓我有這樣一個途徑,來走到我的老師身邊,那麽齊庭輝完成了他在我生命中的使命,自然要退出我的生活圈子,一切都是那麽自然而然,渾然天成。舒苓在心中騰升起一種對命運的敬畏,原來很多事情在發生的時候,因為自己認知的局限性,並看不懂當時對自己意味著什麽,只有等時過境遷,回頭再看全局,才懂得其對自己命運產生的意義。

這時,畫舫那邊傳來一陣陣笑聲,舒苓回頭一看,估計是二嫂樂儀又說了個什麽笑話,揮著帕子笑的前仰後合,引得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她們都笑做一團,突然心生憐憫:她們知道她們能這樣輕松愉悅享受生活,是因為有人在為她們負重前行嗎?生活哪有什麽絕對的福氣?如果看不到福氣背後辛苦經營,又如何看得到、如何懂得珍惜手上擁有的幸福?才會把那些放在一邊而不自知,去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爭名奪利上,終究也不是一個有福氣的人,惜福人才真有福。

舒苓回過頭又看著秦老爺,發現他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似乎眼神柔和了許多,莫非火勢小了?舒苓又看向火災地,果然!

身後階梯上想起了“噠噠”跑步聲,維翰上來了,弓著腰喘著氣半天才回過神來,對秦老爺說:“父親,倉庫的火滅了,現在周圍的民居火也滅了,就火源那一家還沒滅,現在幾家水龍都對著那裏。”

秦老爺這時才平靜的問:“是怎麽走水的?可傷到裏面的居民?”

維翰回道:“是倉庫旁邊一家居民炸果子時竈裏的火星濺到竈間的柴禾,走的水,連累我們不說,周圍幾家也遭了殃,其中三家的房子都燒沒了。好在都跑的快,只有幾個皮外燒傷的,已經包紮了,看家毀了,坐在地上哭成一團。”

秦老爺還是面無表情,說:“你再去,拿些應急的生活用品去給那幾家受災的人,先叫他們借宿鄰家,明天我們修倉庫,再著人幫他們修繕。另外,我們倉庫那邊要把破口堵好,安排夠人手相守,防止再生事端,或者有人趁亂盜竊。今晚你們三兄弟辛苦些,四處看看,有什麽事隨時向我匯報。明天派人清點出倉庫的損失,哪些還能用,哪些一點都不能用的,還有客戶急需要用的,都列出來給我,看怎麽補救。”維翰答應著去了。

秦老爺這才舒了一口氣,對秦二爺說:“好了,我們下去吧!久了怕母親起疑心。”兩人正要往山下走,秦老爺回頭看看舒苓說:“下去不要走漏了風聲,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叫老太太擔心。”舒苓低頭說了句:“是!”便跟著他們後面下了山。

回到席位後,秦老太太奇怪的問道:“你們那一桌,怎麽都沒幾個人了?維藩他們三個呢?”

秦老爺回道:“他們三個,聽到外面街上熱鬧,去街上玩去了。”

秦老太太微微有些不悅,說:“這八月十五中秋節,就是該一家人在一起團圓的日子,他們去街上逛算什麽意思?”

秦二太太勸道:“現在年輕人都愛新風尚,遇到這年啊節的,也不管什麽團不團圓的,都喜歡到街上去攆熱鬧。這邊還是好的,剛才維藩他們三個好歹還和我們一起玩了會子,若是在上海啊,出去逛的人更多了。一到天黑那霓虹燈一亮啊,那街上可熱鬧著呢!”

秦老太太臉上這才又浮現出笑意,笑道:“也是,這一兩年啊,感覺什麽都變化快,我是老了,不適應了,比不得他們年輕人,我也不能拖他們後退兒,拘緊了他們。”

樂儀笑道:“奶奶,話可不是這麽說,這宅子裏,不管大大小小,誰不是天天想圍著奶奶一起沾染沾染福氣呢?管他們呢!這麽好的月餅啊,他們不好好吃,我們多吃點,回來饞他們;這麽好聽的曲兒,他們不跟著奶奶欣賞去街上湊哪門子熱鬧?我們陪奶奶欣賞,這是我們的福氣!”秦老太太一聽,笑了,便忘了那事,又命人暖了熱酒來,大家喝了一回,另給吹簫人送去一杯,說他們辛苦了,並送些月餅瓜果就著酒休息休息,再揀好的吹奏,和樂儀又開始插科打諢說笑起來。

又過了一些時辰,秦老太太露出疲態,聽樂聲也有些煩了,叫人止住,打發賞錢讓他們去了。秦太太笑道:“夜已深了,秋天比不得夏日,風已冷,等會兒露水一上來,怕是要傷風的,不如回去休息吧!”

秦老太太看看月亮,已經西斜了,座兒上的人也很少了,幾個小孩子都被各自的母親打發去睡覺了,怕他們熬不住,眼前就只剩下兩個兒媳和三個孫媳撐著。本來就覺得疲憊了,又怕說困了擾了別人的興,聽她這麽說,就順水推舟說:“即這麽著,再暖了酒來大家喝一杯散了。”於是大家喝了酒,又一杯清茶,過後一起送秦老太太回屋,才各自散去,留下幾個管器皿的仆婦在後面收各自管理的東西,另有幾個雜役打掃洗涮。

舒苓帶著小竹回屋後,甘棠還在燈下等候,床已鋪好,茶水熱水色色齊備,聽見她們的說話腳步聲,連忙開門打簾子,問道:“三少奶奶,您回來了!咦!三少爺呢?”

舒苓進了屋,一邊換衣服一邊把火災的事簡單的說了一下,甘棠“哦!”了一聲嘆息說:“還好,人沒事就好。”忽然有想了什麽似得對舒苓說:“對了!三少奶奶您聽說了沒有?我聽繡雲姐姐說二老爺這回回來,和老爺說起小洋樓的事情,老爺和二老爺商量準備蓋座小洋樓呢!”

舒苓換好了衣服挽起袖子正準備洗,聽了這話也有幾分好奇,問道:“蓋小洋樓?這好端端的怎麽想起來要蓋小洋樓?”

甘棠搖搖頭說:“具體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只是聽繡雲姐姐說,老爺那年去二老爺家,看那裏的人都住的西式小樓,裏面陳設布局都有新意,與我們這邊老宅很不相同,心裏十分羨慕,當時都有那個想法,一直忙著沒提。這回二老爺回來,就跟他提出來了,二老爺十分讚同,準備過了節就一起去選址。”

舒苓聽了,也沒太在意,畢竟自己沒見過什麽小洋樓,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再者又累又困,遂洗了先睡。等甘棠、小竹二人關燈出去,心裏又惦記著維翰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卻又睡不著,又不好使人去問,翻來覆去的,快天明了才朦朧睡去。

秦維翰得到秦老爺的吩咐,匆匆忙忙叫人備了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就去了火災地,那裏火慢慢小了,看樣子過不了很久就會熄滅,松了口氣,卻聽到旁邊“咚”的一聲,尋聲望去,原來在燈火闌珊處,一位姑娘太過疲憊犯迷糊了,原來在手裏的桶沒拿住,掉在了地上。

秦維翰以為是一個幫忙拎水滅火的姑娘,也沒在意,原本準備移開目光去看火勢,餘光裏發現那姑娘搖搖欲墜,忙移回目光看她,果然她身體餳成了面條,往下墮,沒來得及多想,就幾步跑過去,就在她跪到地上的那一刻抓住了她,使她沒有躺到地上去,於是說了句:“姑娘,你沒事吧?”

這一喊,把那姑娘喊清醒過來,展開星眸看著維翰,說了句:“三少爺,是你啊!謝謝你了!”

秦維翰一聽聲音,好熟悉,撥開額前松散的碎發,借著火光一看原來是吳巧娟,奇怪的問道:“你們家又不住這兒,你怎麽會在這裏?”

吳巧娟說:“剛才有人在街上敲鑼說倉庫這邊起火災了,我爹一聽急急趕來,我擔心他一個,就也拎著桶跟來了,他們用水龍,我也用桶一桶一桶拎水澆。”

秦維翰一聽這話又心疼又好笑,對著她腦門戳了一下說:“傻丫頭,你那是杯水車薪,能有多大用?還累的不行。”

吳巧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說:“你別小看我這一桶一桶的水啊,積少成多啊,很多人和我這一樣的,雖然沒有水龍效果好,也有功勞啊!”

“好!好!好!”秦維翰看看火熄了,周圍人都在善後,笑道:“你有功勞。現在火熄了,你爹還要在這裏和大家一起整理倉庫呢,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你一個姑娘家,幫不上忙,我用馬車先送你回去吧!”

“這——”吳巧娟有些局促不安:“這怎麽好意思,怎麽能讓三少也送我回去呢?也沒多遠,我自己很快就能走回去了。”秦維翰執意不肯,硬是叫她上了馬車送她回家後才來跟著兩位哥哥一起安排善後事宜。

等到秦維翰忙畢回到家中,已是天將明時刻,看舒苓還在熟睡了,也沒打擾。那邊甘棠已被驚動,打著哈欠撐著起床打水來給他洗漱,也沒平時那種細致講究的心情,胡亂洗了就歪到床上去睡,誰知走了困,頭沈悶悶的輾轉了許久才有睡意,便入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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