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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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再說這邊南廣場,說是廣場,其實是一個大水塘邊上的一片空地,青石板鋪地,縫隙中有少量野草,周圍有民居,粉墻黛瓦。池塘邊本來有人蹲著洗菜,還有孩子在跟前玩耍,一看呼啦啦來了那麽些災民,都趕緊把菜在水裏隨便擺擺,扔進籃子裏、筐子裏,起身拉起旁邊的孩子幾步趕回家裏把門閉上。也有少數人偷偷開一條門縫看看是什麽情況,一看到有災民朝這裏張望,又迅速把門閉上,好像動作慢一點那些災民尋著空隙就要擠進來似的。

裘掌櫃安排了人,在廣場邊上架上幾口大鍋,燒水的燒水,煎藥的煎藥,還有兩個郎中在人群裏替人診治。這些災民為了逃難,這幾天一路上都很迷茫困惑,不知道該向那裏去,也不知道下一頓飯還有沒有著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呆滯著眼睛,似乎挨得一時是一時。此時見有人管他們了,好像看到了生希望,心裏安定了許多,神思也恢覆了不少,有病的排在郎中那裏等著看病,沒病的找個地方坐下休息,還有不少人圍著大鍋等水燒開了要口開水喝。

燒水的那口鍋很快翻滾出大粒大粒的水泡,一些孩子紛紛拿了碗去討一大勺開水端回自己親人邊,給長輩或者更小的孩子喝。一個一、二歲的孩子,話還說的不周全,餓的直哭。他年輕的母親帶出來的那一點點吃的早沒了,只得拿碗去要了一碗水晾涼了來給他喝。那孩子開始還一頓猛灌,發現裏面除了水什麽也沒有,根本解不了餓,推開碗哭的更響了,母親哄不住,也跟著一起抹眼淚。

王大柱聽見了,走過來安慰她說:“這位大嫂,哄著孩子再忍耐一下,那秦家三少奶奶說了等會兒要舍粥來,可能煮粥還需要時間,再等等就來了。”

旁邊一位大娘有些擔心,看看日漸西垂,天色越來越暗,周圍還刮起了風,有變天之象,擔心的問道:“她真的會來舍粥嗎?天都快黑了,像是要下雨,她一個富貴家的少奶奶,會摸黑冒著雨來給我們送粥吃嗎?”

那位大娘話音一落,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議論著,說出了一開始都擔心的問題:“是啊!會不會他們嫌我們占那大街的路了,影響他們做生意,把我們騙到這裏來就不管了?這沿路的人啊,見了我們都跟見了瘟神一樣躲的遠遠的,她一個少奶奶,不嫌棄我們都不錯了,怎麽會來幫我們?”

“是啊,躲我們都躲不及,還會湊到我們這裏來?”

……

各種話傳到王大柱耳朵裏了,他心裏也開始七上八下的,站在那裏回想起舒苓給他說話的眼神,堅定了信心說:“我相信那秦家三少奶奶會來的。你們看,她說讓那夥計們來燒水、請郎中舍藥的,不都來了嗎?”幾句話說的議論聲小些了,大家都又燃起了新的希望,向來廣場的幾條路上看去,翹首相盼,希望早點能看到那秦家三少奶奶身影。

天色越來越暗,路燈倒是亮了,但照到廣場的光線到底有限,裘掌櫃叫人在廣場幾個點兒燃起熊熊火把,廣場立刻亮堂起來,就著光,災民在廣場上正各自整理著各自的事。

突然,從西邊大路上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在昏暗的燈光下,踏碎了路上的寧靜。大家能站起來的都站起來了,朝那個方向望去,卻沒看到那位秦家三少奶奶,只見兩輛拖貨的馬車潑灑而來,車夫“籲——”收住馬,馬車停下來了。

一位文質彬彬穿著閃金挑花黃色絲質長衫的富貴裝扮年輕人下了馬車,又不知從哪裏湧出來數個有老有少貌似店裏夥計的人出來,呼呼啦啦把車上的貨物卸下來,整齊的堆在旁邊空地上。

那位長衫年輕人旁邊有一個跟班模樣的少年看到那些災民都圍了過來,站到長衫青年前面對大家介紹說:“這位是秦家大少爺秦維藩,奉了我們秦老爺之命,來幫助大家的。”

人群裏一片嘩然,好奇的看著那些夥計運下來的貨物,都是木板、竹竿、帆布之類,都不是能吃的,略有些失望,又互相交頭接耳:“這些東西做什麽呢?又不能吃。”、“是啊,要這些東西能幫我們什麽?”。

王大柱走到秦維藩面前,一個抱拳,問道:“請問大少爺,您準備怎麽幫助我們?需要我們做什麽嗎?”

秦維藩看著他,點點頭說:“今天夜裏怕是要下雨,我們帶來了木板、竹竿、帆布等物,給你們支起來,好賴也讓大家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你們若是有力壯的,也來一些幫忙,搞的快些,天都快黑了,就是有燈火,還是不方便。”

王大柱一聽,立刻回身招呼了幾十人,到這邊來聽從秦維藩的指揮,找到合適的場地,“叮叮當當”釘木板、“咯咯吱吱”綁竹竿……跟著那群夥計一起開始搭建臨時小屋,頓時一派風風火火的景象。

廣場上正熱鬧著,西邊大路上馬蹄聲又起,這回只有場地閑著的婦女老弱註意到了,紛紛往那邊探望。有人叫了起來:“是送粥來了,我都聞到米粥的香味了!”

有什麽比饑餓的時候聞到飯香更激動人心的?頓時廣場上沸騰起來,很多本是坐著的人也站了起來,紛紛往路口湧去。有些略有些見識的,怕堵住了路,按捺住想要靠近的心,把人流往後攔,說:“我們別朝前去了,讓開路,好叫他們進來”。

好在有那幾個人攔開了紛亂的人群,廣場中間閃開一條路,容馬車通過。舒苓一直掀開車窗簾的一角,默默的觀察外面的情景,感嘆秦老爺的先見之明。她是經常登臺演戲之人,見識大場面也是有過的,可那面對著的都是吃飽穿暖的人,看著他們都覺得心中一片安詳。可眼前看到的,是搖曳的火把影子在因饑餓變形了的臉上跳躍,他們跟著車子走動,似乎要不是還有一點點理智控制,就要掀翻了車子來尋找吃的。

沒見過這種場合的舒苓,心裏還是不安的,甚至有點隱隱恐懼。剛才在藥鋪前面解圍的時候畢竟只需要和王大柱交鋒,把王大柱一個人穩住了就沒事了。此時這麽多陌生饑餓的面孔朝這邊逼過來,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了。怪不得公爹說她一個婦道人家,不適合在這種場合拋頭露面,若是個有經驗的男人,應該是懂得怎麽鎮住場子的吧?此刻,舒苓不免有點後悔,可已經晚了,少不得硬著頭皮往上頂了。正在惶然間,忽然她看到了大哥秦維藩站在那裏看著人搭棚子,而旁邊正和他說話的,就是剛才在藥鋪前認識的那個王大柱。看到熟人,她心裏安定了一些,真若有什麽,他們倆應該會及時來解圍的吧!想到這裏不免為自己好笑,原來她一直高估了自己,只有在不適應不熟悉的地方,才真正看到自己身上的脆弱與無能。

馬車停了下來,陳媽拉起了簾子,舒苓定了定神,不管如何,總是要面對,一鼓勇氣,下了車,含笑看著周圍的人,周圍人也看著她,帶著一臉克制的渴望。舒苓見他們還能自控,沒有現出混亂的場面,心稍許安了,裝作一臉鎮定的樣子,喊過裘掌櫃,安排兩個人,把車上的粥桶臺下來,安放在地面上。

災民們又開始湧動起來,舒苓剛才稍稍放松的心又提起來,正要開口說話安撫他們讓他們不要引起混亂。正在這時,陳媽一步上去擋在那些災民們前面說:“你們不要急不要搶,這粥兒還是有些燙,都排好隊,一個一個的打,當心打翻了粥,燙著不說,也沒得吃的了。”陳媽的聲音洪亮底氣十足,那些災民一聽就安靜了許多。舒苓暗樂,果然姜還是老的辣,以後要多和這些有經驗的前輩學著處理這些瑣碎的問題。有了她們在,剛才的擔心就顯得多餘。

還是開始那幾個攔著眾人讓他們不要往前擠的人聽了陳媽的話站出來,維持好隊伍,讓那些災民拿著碗缽之類,排著隊一個一個的從粥桶前面過。擡粥的兩個夥計此刻站在桶後,一人一把大勺,依次給到粥桶前面的人舀粥。舒苓看到王大柱帶著那幫人還在那邊搭棚子,就叫陳媽拿了一個小桶,舀了些粥拎過去,給那些幹活的人吃,畢竟餓著肚子幹活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舒苓看著這邊粥發放著,也不需要她做什麽了,便到秦維藩處行了見面禮,看維藩因為指揮大家幹活忙著,也分不出來多的精力來和她客套,於是在廣場裏到處走走看還有什麽事要做。

舒苓略在廣場裏走了幾步,平時潔凈的廣場,此時彌漫著一種骯臟的臭味,和她剛在藥鋪前聞到的那股味差不多,頓時明白這是災民急著逃荒,顧不得身上幹凈的緣故所致。於是心裏盤算著,明天請公爹出面,號召全鎮的人家,如果家裏有不需要的舊衣服看能不能捐出來一些給這些災民換洗,把那些穿了很多天身上帶有虱子跳蚤其他傳染源的衣物和隨身物品,放在開水裏煮煮消毒,那樣大概就可以減少這種臭味了,也免得這些味道汙染鎮子的環境,給居民帶來瘟疫的種子。當然,自己提議的,自然是要帶頭拿出來一些的,可惜自己的嫁到秦家來沒帶多少舊衣服,能拿出來的也是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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