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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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出鎮的渡船還沒來,唐詩棣站在江邊,面向西邊遠眺。唐班主看著她釘在那裏變成一副雕像了,有幾分心疼,說道:“師妹,江邊風大,你最近身體又不大好,還是到亭子裏坐會兒吧!”

唐詩棣垂下頭,心裏微微有些失落,舒苓還沒來,等會兒渡船一來,想再見面,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但又不想在師哥面前表露出來,免得他擔心難過。畢竟舒苓已經有了屬於她的歸宿,不管多麽的喜歡和欣賞,也只能放下,戲班子的前途、以後的生存才是需要面對的大問題。於是跟著唐班主向江邊亭走去,那是一座覆蓋著茅草供等渡船的人遮陽避雨的木制亭子,一大一小緊挨在一起,大的正面橫著的楣牌上寫著“望江亭”三個隸書,裏面有石桌,四周幾個石墩,亭柱之間有美人靠相連,此時坐滿了戲班裏的大小徒弟,他們腳下堆著裝行頭及隨時物品的箱子。

二人走著,唐班主笑著說:“說起來,舒萍這小丫頭還是真是有靈氣,還不到半年,都能撐下好幾個角色了,也能讓舒蔓抽離出來,專心攻閨門旦了。”

唐詩棣看看他也笑了,回應說:“是啊,也難為舒蔓了,依賴慣了舒苓,現在把她推出去挑大梁,也擔起來了,你看在臺上和舒璋配合的多好,真不容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那時候,也沒這麽快上手。”

唐班主笑笑說:“我們那時候,沒得比,師父要求的好嚴格,哪裏有我們這麽寬松?”

唐詩棣反駁說:“那我也沒覺得嚴格了就會好多少,雖說‘嚴師出高徒’,但我並不認為他們比我們那一輩差。”

唐班主眼裏盡是溫柔,說:“你啊,真是護犢子,那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就容不得誰說一句你徒弟的不好。”

“我徒弟?”師娘也笑了:“難道不是你徒弟嗎?”

……

二人說著話,走到望江亭邊,舒璋和舒蔓立刻起身給他們讓座,唐詩棣拎起裙裾正準備上臺階,猛聽得馬路西邊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整個人都像定住了一樣,手還保持著拎裙子的動作,猛然回頭看向西邊,只見那邊一輛馬車直朝這裏飛奔而來。鎮子裏有馬車的家庭不多,數來數去就那幾家富戶,秦家便是其中之一,莫非是她來了?唐詩棣放下裙裾,幾步走到小路中間,靜靜地遙看那輛馬車,舒蔓也走出亭子,站到她身邊向那邊張望,其他子弟也陸陸續續出來了一些散站旁邊。

“籲——”那輛馬車在馬路下渡口蘆葦相夾的小路口停下,馬夫放下馬鞭跳下車,一手緊緊揪住馬嚼,防止馬失去控制,一手搬了一個小馬紮放在下車的地方。一位中年富家仆婦裝扮的女子掀開簾子一角,先露出臉看了一下周圍,鉆了出來,踏過小馬紮,站到馬路上,又下來一位,和她一樣,不過站在了馬車的那一邊,兩人同時掀開了簾子,小竹扶著佩環叮當的舒苓出來了,下了馬車。

舒苓其實在車內已經看到了師娘他們,心裏一陣激動,下了馬車後,在馬路上站定,調整了一下情緒,喊了一聲“師娘!”就直奔過來,眼裏幾乎要閃出淚花來。

師娘站在路中央,兩人之間叢叢蘆葦半掩著彎曲的小路,她看著舒苓,前一段時間的陰晦之氣一掃而光,臉上比先前飽滿些了,雖離得遠,還是感覺到一雙眸子滿含情感,不但恢覆了以前的光彩照人,還褪去了往日的青澀、羞怯與近乎脆弱的敏感,多幾分成熟、穩重和肩挑重任的篤定。心中不免驚嘆:怪不得當初她要嫁到秦家,看來這秦家才是她適合的歸宿,戲臺上縱然她可以表演的很好,終究不是最適合她的地方。她的生命不應該是一場接一場的表演,總在扮演別人的生命軌跡,而應該是去處理更覆雜的事物,活出她自己該有的模樣。

人生就是一場洪流,每個人都在奔向自己該去的方向,有的隨波逐流;有的拼命掙紮;有的靜靜觀察著時機,隨時準備在一個岔路調整自己的方向……每個人都不知道等待的將來會是什麽樣子,因為人生充滿變數。但是,在洪流中盡可能保持清醒一點,把眼光稍微看的遠一點,每一步都謹慎一點、努力一點,就算抵不過洪流的席卷,也能笑著對自己說一句:我盡力了,無怨無悔。

且不提唐詩棣胡思亂想,舒苓已經跑到她跟前,先雙手握住她的手喊了聲:“師娘!”,淚眼盈盈,又松了一只手拉著舒蔓看著她說:“舒蔓!”三個人緊緊擁在一起,說了句:“你們都還好嗎?”

“好!好!”師娘忍住淚,扶開舒苓看著她,發髻上插著兩枚珊瑚紅瑪瑙珠金簪,耳後綰著一支攢珠花,尾部分散開成五股環翹起如鳳尾的模樣,每股最後一粒小珍珠擋住一粒瑪瑙珠,五股收攏至最前處合成一股,流下一串金鏈用一顆珊瑚珠墜腳。一對翠葉子耳環,鵝黃錦繡緞子鬥篷,赤金暗花絹褂,胸前斜別著一只花枝形盤絲鑲翠胸針,手腕一對翠鐲子,下面是青蔥色縐綢裙。相比富家少奶奶裝扮,這不算什麽;但和在唐家班時喜天然不愛裝扮時的舒苓,現在是華麗富貴多了,尤其顯得雙眸熠熠生輝,臉比桃花爭艷,於是笑道:“一看你過的很好,我就開心了!”

舒苓聽說,略有些不好意思笑著,心說師父呢?於是放開眼界去尋他的身影,一眼看見了亭邊站著的師父,依然一副內斂的模樣,但眼裏的高興都溢出來了,於是松了師娘和舒蔓的手,徑直朝師父走去,深施一禮說:“徒兒舒苓拜見師父!”

師父再也撐不住了,忙扶了起來,想謙虛幾句,又覺得舒苓畢竟是他們調教大的,俗話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受她這一拜也是情理之中,思來想去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有把舒苓往亭子裏讓:“做馬車一路奔波而來,累了吧?進來坐坐休息休息。”

舒苓剛要進亭,其他的師兄弟姐妹都圍了上來,倒把師父給擠到旁邊去了,一個個七嘴八舌的問起來“在秦家感覺怎麽樣啊?秦家人對你好不好?姐夫對你好不好?”“秦家的菜好吃嗎?聽說他們光廚子都有十來個呢,是不是啊?”“秦家好大啊,你在裏面會不會迷路啊?”“別擠我啊!我好久都沒看到師姐了!師姐,你在秦家有沒有想我們啊?我昨天做夢還夢到你了!”……舒苓臉含笑意,一個個和他們打著招呼,回應他們的問題。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緊叫舒苓站著,坐在亭子裏再問不行嗎?”舒蔓說著話,把他們分開,閃出一條道,把舒苓讓了進去,大家才松散開了,指石凳請她坐。舒苓回頭看了一眼師父師娘,他們也進來了,忙請他們先做了,才準備坐。沒成想小竹在秦家呆這一段時間,學了不少規矩,一看舒苓要坐,立刻拿了墊子放在石凳上。

舒苓遲疑了一下,師父師娘都直接坐在石凳上,自己要格外坐個墊子,太矯情也太沒禮貌了,剛想讓小竹把墊子拿起來。轉念又一想,這麽一來,小竹多尷尬。才在秦宅養成的規矩,自己又沒事先提醒,突然讓她改,會令她無所適從。況且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為了顯示自己對師父師娘的尊重,就有拿大的傾向,讓小竹顯得難堪,沒必要,索性落落大方的坐下了,別人未必會太在乎這個。於是心安理得的落座,舒璋、舒蔓幾個大些的子弟陪坐,其他的或坐美人靠,或站,圍繞在旁邊。

那邊陳媽和曹媽已經捧了提籃過來,小竹掀開第一個蓋子,上面一層有一張疊放整齊的打籽繡漸變藍色皮球花團鳳方桌布,拿出來攤開鋪在石桌上,一卷綢包打開,是一把筷子,沿桌子擺放,又有一個烏木描金盒子,裏面是銀質小酒杯和小餐碟,也環列擺上,再拎出一只銀質酒壺,聞著味道,應該是花雕,後面才是一道道菜往上放。因為是送別路途較遠,所以備的都是一些小涼菜糕點之類。

舒苓站起來親自斟了酒給師父、師娘及幾位樂師等前輩,同輩的幾個大些的,舉杯相敬,祝大家一路順風,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嘆息道:“師父、師娘、伯伯們、各位兄弟姐妹,這回一去,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想想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真不知道沒有大家的陪伴,我該是多麽的孤獨。”說的大家都低頭不語。

舒苓猛然驚醒,笑道:“我這是幹什麽?本來是為大家送行的,不說些祝福的話,竟然只顧自己了,該打!該打!”說著站起來,拿些點心小菜分給沒有酒喝的師弟師妹們,開始他們還有些不好意思拿,後來抵不住舒苓的勸讓,漸漸有人伸手拿了自己喜歡的,後來伸手的人越來越多了,到最後幾乎要搶了起來,舒苓索性叫陳媽和曹媽也一起給大家分吃的。小孩子多,吃食就消化的快,尤其是那道炸得圓鼓鼓、黃爽幹香的帶皮鴨腳,很受弟弟妹妹的歡迎,有些看沒有多少了,喊道:“舒苓姐姐,給我一個!”“也給我一個”……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看的長輩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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