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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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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晚飯時分,秦老太太進入飯廳坐下,其他人依次就坐,突然看到舒苓站在一旁伺候,沒有落座,很是奇怪,就問道:“舒苓,你怎麽還不坐下?”

舒苓端然微笑道:“奶奶,我等菜上齊了再落座。”

“哦?”秦老太太問道:“這是為何?”

秦太太笑吟吟的回道:“今晚的菜式,都是舒苓親手操辦的,說是補新婦之禮。”

“哦!”秦老太太看著舒苓笑道:“那我今天可要好好嘗嘗。”

秦老爺也覺得新奇,雖說婚禮後有新婦試廚之禮,但在秦家,不過是做個樣子,走個形式,比如添一根柴禾放入竈膛就算禮成,不再下廚了。舒苓今天竟然要和尋常百姓家那樣真的治一桌子菜,不禁好奇,雖說她貧家出身,但一向以戲為業,沒曾聽說過有燒菜的技藝,想必是會燒幾個家常小菜給大家嘗個鮮。晚輩的孝敬意思,做長輩的也樂的接受,至於水平,自然是不抱希望的。

傳菜的仆婦已捧了食盒魚貫而來,掀開第一個食盒,舒苓親自端了一個白瓷大盤放在桌上,只見上面壘著去了把的香菇,倒放,傘背朝下,用刀切成雛菊的模樣,上面封了一層蛋黃調成的汁,一層比一層少,最上面五只香菇圍著半只雕成菊花花蕊的雞蛋。旁邊排著高高矮矮的數根竹筍,看似隨意,但排列卻顯匠心,下面疏疏朗朗松散著幾塊兒切開兩半去皮的荸薺。整盤上淋了一層汁兒,看上去色澤淡麗明雅,香氣誘人。

秦老爺隨口念到:“采菊東籬下。”

舒苓笑道:“正是,這道菜的菜名就是采菊東籬。從表面上看,這是一道素菜,其實是葷菜。這香菇的褶裏,用刀加深了,塞上雞肉糜拿雞油炸過,加上松子、榛子等各色幹果子用高湯小火細煨;竹筍裏面鑲的蝦膠,加幹貝、杏仁露蒸制。”

秦老爺聽言,夾了一塊兒香菇和一支筍給秦老太太說:“娘,您嘗嘗這味道順口不。

秦老太太細嘗了半日笑道:“很不錯啊,這香菇很有嚼勁兒,竹筍清脆爽口,有肉香卻不見肉,再加上杏仁醇厚,幾種味道綜合在一起,又不相互幹擾,難為你費心。”

說話間,菜已上齊,舒苓方落座與大家同食。涼菜有壓的瓷實實松仁香幹菠菜塔、青碧碧蒜蓉蓬蒿菜、翠生生涼拌馬頭蘭和油淋淋素什錦,熱菜是紅馥馥菊花開松鼠鱖魚、上菜時還劈啪作響油潤潤油響鱔糊、白玉玉幾片綠葉清點碧螺蝦仁和綠油油豌豆苗圍繞皮爛肉酥櫻桃肉,收尾是兩道湯,糊都都銀魚蒓菜湯和甜沙沙赤豆小丸子湯,另有四樣小點:松花餅、巧果、油酥餃和百果蜜糕。秦老爺看罷,說道:“這都是蘇州特色啊!”

舒苓放下筷子回答說:“正是。我師娘年輕的時候曾經在蘇州教戲,接觸了很多會做菜的女子,跟著學了些,有時候會親自帶我們在廚房裏制作,我們上上下下都愛吃。”

秦太太說:“怪道呢!我是覺著跟我在蘇州吃過的風味差不多,好像更精細些。”韓樂儀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別人都沒註意,卻被舒苓敏銳的捕捉到了。笑了笑說:“是的,雖然菜式都是一樣的做法,但教我師娘的都是女子,所以做事格外精細。”

秦老太太有些奇怪,問道:“教你師娘的都是些什麽樣女子?既要學戲,為何還會做菜?”

舒苓眼神從韓樂儀臉上閃過,半隱半藏的說:“也都是些富家姨太太,那邊有很多文人政客的姨太太,除了學戲,最多的時間都花在素手調羹湯上面,與外面酒樓的做法大致相似,只是分外講究,操辦一桌子都是要好幾天的。”

“哦!好了,我們只顧說,菜都涼了,且吃飯,別浪費了舒苓的一番心意。”秦老爺一聽說到這些事上面,畢竟上有老下有小的,這種場面不合適,就立刻打斷了,恢覆了餐桌上的禮儀,吃飯不能說話。

其實舒苓話只說了一半,師娘是曾經教過幾個政客姨太太戲,她們也確實做的一手好菜,家裏的高級廚娘也只能給她們打下手,但真正讓師娘領會蘇菜精髓的是一群妓女。在清末民初時期,蘇州有一種堂子菜,是從高級妓院興起來的,做這種菜的都是院裏最聰敏漂亮的頭牌,醜丫頭連幫工洗菜的資格都沒有,做菜的每道工序都跟繡花一樣精細。這些姨太太也好,高級妓女也好,周圍圍繞的都是政界、實業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如果僅僅是經商有倆錢,是沒有機會進入這個圈子的,故尋常人家都不知道這些事,但這些事肯定不方便在這裏說的。這邊鎮上的風俗,姨太太在家的地位不高,最多算得上半個主子,更不消說妓女了;而在那個圈子,會燒一手好菜的姨太太,高級妓院的頭牌,往往懷有絕技,比如琴棋書畫上面的造詣,都是受眾人尊重的。倒是只能經商賺錢的人,入不了他們的眼。兩個不同圈子的人,是無法認同對方的觀念。

飯畢,秦老爺進書房查看近日賬目;秦太太和宛佩住的院落同秦老太太一條線上,同往日一樣讓其他人各自回房,她們帶著雪盈陪老太太回去;大哥秦維藩拉著秦維翰到一邊說事情,二哥二嫂自帶著嘉音回屋,只剩下甘棠和小竹陪著的舒苓慢慢落後,一邊走一邊陷入了深思。

以前的時候,師娘做這樣的堂子菜,只叫她跟舒蔓打下手,給她們講那些場面上的事,那個時候,她們只當做故事來聽,對那個遠離她們的繁華世界起了羨慕之心,僅此而已。可今天她照法子做了一桌,突然往日所學如同泉湧,彌漫了她整個思緒。

其實這堂子菜,雖說是在清末民初興起,卻能在歷史上找到根源。曾經看到一個故事,南宋有一個太守,致仕後住在鄉裏,身邊的奴婢都粗手粗腳的。好不容易找了一位講究體面廚娘。器具皆為白銀所制,連菜刀、案板等雜物都格外精致。先穿戴好銀鏈子系扣的廚娘服飾,才開始有條不紊地開始工作,切、抹、批肉,確有運斤成風的風範。她把羊頭上的肉剔下來留著,其餘都扔在地上,大家把她扔掉的羊頭撿起來另外放開,廚娘冷笑道,這些都不是貴人該吃的,還說:“若輩真狗子也。”她收拾蔥虀,把蔥用沸水微微燙過,依照碟子的大小分寸來裁截,只取中間如韭黃一樣的蔥心,用淡酒浸泡,其餘的全都都扔掉。

果真,這位廚娘做的菜美妙無比,大家吃得連舌頭都快吞下去了。

酒席撤下了,廚娘整理好衣服,對太守拜了幾拜,說:今天是試廚,幸好還合您的意,照例應該支付犒賞。她把上次在某官處所得的賞賜清單給太守看。太守一看,依照慣例,每次宴會的賞賜,有的達到數匹絹券;而闔家聚會,有的達到二三百千錢。太守只好勉強地按例支給她賞賜。背地裏感嘆道:“吾輩事力單薄,此等筵宴,不宜常舉;此等廚娘,不宜常用。”不到兩個月,太守找了個借口,好好地把這位身嬌肉貴的廚娘打發回家了。

這位太守尚嫌奢靡過度,自身財力無法維持,可見當時社會奢靡之風有多盛行,那還是北邊被金國所占,宋代只剩半壁江山的時候。

還有“弘光”南明小朝廷時,秦淮八艷之一的董小宛,就善制菜蔬糕點,尤善桃膏、瓜膏、腌菜等,名傳江南。

歷史總是如此相似,這種對美食的講究,為何都在一個朝代末期興起?舒苓背後一身冷汗,竟有閃電雷轟之驚。

那麽,這種講究盛行的背後,又有什麽淵源呢?伴隨著皇權的架空與落沒。記得早年曾經看過一種說法:朝代之初,君強臣強;朝代之中,君強臣弱,朝代之末,君弱臣強。

在朝代之初,往往國家經歷過戰亂,百廢待興,君強臣強,開國君主推崇簡樸,也有實力來控制局面,如朱元璋對貪腐的打壓;

朝代之中,國力恢覆,物資漸盈,攀比風漸起,但君強臣弱,也輕松控制,如年羹堯吃豬肉只吃小豬脊背上一點肉,白菜只要菜心,那麽強大的實力與皇帝的恩寵,也在雍正轉念間人頭落地;

朝代之末,貧富差距拉大,奢靡風馳。此時君弱臣強,尤其是軍閥割據之時,各種攀比的講究如雨後春筍、如萬種煙花般齊發。朝廷完全失去了對大局掌控的局面,只能做改朝換代的炮灰,一切都成為一種末日的狂歡。

舒苓眼前一片突然浮現出一種新的念頭:難道說現在的安穩生活只是暫時的?天下會不會又要進行一次大面積的洗牌?時代的潮流又一次要把那些浮躁和空虛的末日狂歡卷走沖刷?讓人們在廢墟中建立起新的秩序,靜下心來完成社會的重建?

想到這裏,舒苓一激靈,轉眼一笑,心裏對自己說:“我這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啊?這日子過的好好的,大概是心太閑了,看來還是要給自己找事做,不能讓自己空虛著,要不就會輕易走進空想的黑洞,不容易看到生活的光明。”

走了兩步又想:“不!以後這樣講究的美食還是不要經常做的好,俗話說玩物喪志,什麽太過了都不是好事。平時還是平常對待,偶爾講究一下當做生活的情趣,像在菜裏加些鹽。如果把這當成了常態,就會被美食所縛,成了美食的奴隸,不能接納更廣闊的物資,辜負了上天賜予我們的美意,那就得不償失了。道德經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聖人但求吃飽肚子而不追逐聲色之娛,所以摒棄物欲的誘惑而保持安定知足的生活方式。大概就有一點這種的意思吧!”

“三少奶奶!”甘棠看著舒苓,眼睛忽閃忽閃的。

“啊?!”舒苓如夢初醒,擡頭看看她,一邊走一邊笑著問道:“怎麽?”

甘棠問:“我看您好像一直在想心事似得?能和我說說嗎?”

“哦!”舒苓笑道:“沒想什麽,只是我在反思,像今天這樣費事費力的飯菜,我以後還是不要經常做的好。做多了,會打亂廚子們的工作節奏,影響他們的做事方式。”

甘棠點點頭說:“少奶奶說的是,可不是這樣的嗎?何況少奶奶畢竟是堂堂的秦家三少奶奶的身份,偶爾下回廚孝敬長輩還說的過去,經常做,長輩喜歡吧,會令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安;長輩不喜歡吧,影響自己的身份。”

舒苓停下了腳步,看著她點點頭說:“你說的極是,我以後要註意這一點,做事的確要多想點,考慮一下別人的立場,不能光憑自己一時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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