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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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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宴罷,舒璋陪秦維翰回客堂間,看他也有幾分醉意,忙叫人遞來解酒湯,喝畢,舒洵又獻清茶,坐了一會兒,酒勁兒慢慢過了。廊下有舒蓼舒湧等人,扮上了唱戲文一出,人群中慢慢顯出憊態。各種活動也近尾聲,樂器也停了,稍作休息。

樓上姐妹們說著話,雖然對著美味佳肴,卻沒有了往日對美食的迷戀,相互垂著淚說著知心話,都沒動幾筷子,不知不覺時間已過了許久。送老嫚一看時間差不多了,忙說:“不早了,要做上轎的準備了。”便扶舒苓離席,眾姊妹也下了席,跟了去。

送老嫚為舒苓穿好紅羅大袖,又把鳳冠給她佩戴端正,端詳了一番,只見她鳳冠霞帔,纓絡垂旒,玉帶蟒袍,下面百花襇裙,大紅繡鞋,又為她綴緊兜腳綢。

新娘穿著打扮好,送老嫚又把小竹拿過來的貴重細軟如金戒子、珍珠發夾等用紅絲線綴在紅紙板上,舉給師娘過目後放入一只由舒苓隨身帶著的梳妝箱內裝好,以備獻妝。

將及半夜,吉時已近,樓下鼓樂催妝聲起,驚的秦維翰從座位要站起來,舒湧忙上前阻止道:“請新郎稍待,這才第一遍,三遍才可,還要再等等。”秦維翰只得坐下,按捺住激動的心情。

逾時又鼓樂催妝,秦維翰如何坐得住?剛要站起來,又被周圍的人勸住,無奈只得勉強坐下,如坐針氈。

等到三催,秦維翰“騰”的站起,臉上的喜色噴湧而出,正要行動,跟著的人連忙上前幫忙整頓衣服,他滿臉的不耐煩也只得忍住,好不容易等他們幾下子扯刷完,器宇軒昂的出至堂前拜師父和師娘,及其他長輩,然後望向舒苓住的樓上,等她下樓。

舒璋早來到樓上,送老嫚已把舒苓的蓋頭蓋上,舒璋開始想把她抱起來下樓,但嫁衣太繁瑣,胳臂輪不過來不好抱,舒蔓說:“還是背吧!可能要容易些。”於是蹲下,老嫚和舒蔓扶著舒苓趴在他的背上,又扶著舒璋站起來,準備下樓。所幸舒苓本來就不重,最近又瘦了很多,故背的比較輕松,送老嫚扶著,舒蔓和舒葦還不放心,也在兩邊扶著,其他姐妹也跟上走下樓來,下面的鼓樂一見新娘下來,聲音更響了。

通過人叢,直到花轎邊。那花轎上的門已被跟著的轎工卸開,裏面空間很小,只容得新娘一人端坐,想左右搖擺一下竟不能夠隨意的,取意為新婦主莊重。眾姊妹相隨送到花轎前,一起扶舒苓入轎,腳不沾地。舒苓上轎後,送老嫚拆下兜腳綢,邊拆邊討著彩頭:“會做媳婦兩面光,管了娘家管夫家,娘家夫家都要管。”轎工再裝上轎門,從此小竹就在花轎旁跟著,不離左右。

起轎後,舒璋親挽轎杠,出了門,轉了三個圈,秦維翰已騎馬在前,花橋在後出發,一時鼓樂大作,鳴鑼放銃,百子炮仗如星如雨,在黑暗中炸開一簇簇火花,如閃電雷鳴。

眾人點起油柴火把燈籠,喧囂並發,離了唐家,猶如一條火龍在夜幕中盤旋而出,迤邐前行,留下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堂前及樓上頓時清靜冷落。只剩師父師娘攜手相望,心中暗暗祈禱舒苓在未來中,進入的是一個美好的家庭,有愛她的丈夫相陪終身。

花轎到了埠口,新郎下馬,新娘下轎,要攜手上船,秦維翰去拉舒苓的手,手心冒著汗,這還是第一次拉她手呢!發現她的手軟是軟,但很瘦,冰冰涼,心中詫異,轉念一想,“哦!現在是初春,還是比較冷,她穿著嫁衣,有點單薄,所以有點冷。”想到此,那邊把手要往回縮,“她還在不好意思呢!”秦維翰想著暗笑,使勁兒又把她的手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並很緊的握著,想把自己的溫度給她一點點,免得她冷,她那邊果然不動了,兩人上了船。

小船坐穩了,船夫搖擼,打起一圈圈的水花,映著燈籠火把,影子在水中蕩漾,緩緩穿過在蘆葦,離開了這個舒苓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去向未蔔的來日。

舒苓當日裏堅決的答應了與秦維翰的婚事,其實是對當時那種心境,那種所有自信心以及對人的信任轟然倒塌的心境的一種逃避,無論如何也要離開那個傷心地,任何與齊庭輝有關的事物都不要看到,看到了真的會死的,就是抱著離開的決心,才能在那裏又勉強呆了幾個月,每一天都是一種煎熬。

可是,今天真的要離開這裏了,以後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舒苓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地方充滿了感情,不禁淚珠滾滾,所幸蓋著紅蓋頭,別人都沒有發現她的異常。

接親的船隊到了西邊埠口靠了岸,岸上親友們夾道歡迎新人,下了船,秦維翰覆上馬,舒苓再入轎,隊伍繼續朝秦宅前行。

到了秦宅,轎進大門,沿轎一片聲放百子炮仗,打鑼吹號筒,轎前一人以五谷撒地,祓除不祥。轎工卸了轎門,送老嫚從舒苓懷裏取了梳妝箱,畢恭畢敬走過紅地毯,交給秦太太,秦太太收了,交給旁邊的人拿著,送老嫚回到轎旁。

這時,接老嫚也來到轎旁,以代替婆母的身份“送三茶”,第一碗是桂圓茶,遞與舒苓,舒苓接了,送老嫚念到:“新郎新娘,像對鴛鴦;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舒苓喝了一口,送老嫚接了撤下茶碗,接老嫚獻上第二碗,是棗子茶,舒苓也喝了,接老嫚也說了彩頭又獻上第三碗茶葉茶給舒苓喝,念到:“清甜一杯茶,越喝越想它, 壺斟雙球寶,杯開並蒂花。”

三茶一過,禮生:行親迎禮!奏樂!請新貴人登堂!送老嫚攙扶新娘出來踏上紅地毯,跨火盆,舒苓一直心事重重,到了邊上才明白,忙不疊扯了下裙擺露出穿著紅繡鞋的腳擦著搖曳的火苗跳了過去,所幸速度較快,沒有燎到衣擺。只是旁邊離近的人有眼尖的看著舒苓的腳了,在旁邊議論:“呦!這新娘子是大腳餵!”

“可不是嗎?我也看著了,聽說是個戲子,出身貧苦家,想是娘小時候也不懂得給她纏小腳,那些窮人家的女孩長大了要做活兒,都不纏小腳。”

“秦家怎麽找了個戲子?那麽多正經富貴家的小姐不找?”

“誰知道呢?據說是秦家三少爺非要娶這個戲子不可,別人都不要的,誰說都不聽。”

“現在都啥年月了,民國了,還纏什麽小腳?早在12年臨時大總統的時候都頒布法令禁止纏足了,已纏的都要放足,纏足是違反禁令的,你們還在夢裏呢?你們放眼去那些大城市看看,都是天足,誰家還給女兒纏小腳?”

“民國咋了?民國還是得吃飯穿衣?女人小腳走路婀娜多姿的,才是富貴家,窮人家才不纏小腳,走路跟個男人一樣。”

“你這都是舊思想了,我們省是最配合這一項的,當初禁令一下來,我們省裏軍部立刻下了二道禁令,現在就是我們鎮子裏,別說那幾家有頭有臉的世家大小姐,出去讀書的,就是平民百姓都沒有纏小腳了好吧!你們看那些讀書回來的小姐們,穿著高跟兒鞋,‘噔噔噔’敲打著青石板地面,走起路來風姿綽約的,跟風裏搖擺的柳枝一樣,那才叫美!腳纏的跟粽子一樣,路都走不穩美個啥?”

……

各種閑言碎語零零碎碎落入舒苓耳中,也未進心,依然失魂落魄,被送老嫚拉著軀殼繼續往前走。

由於環境的嘈雜熱鬧,舒苓本身的身心疲憊,後面的拜堂各種繁瑣覆雜的禮儀,像個傀儡被送老嫚引帶著一項一項的完成,做夢一樣不知不覺被送進了洞房,同秦維翰一起坐到那三進雕花彩繪撥步千工大床上。

兩位逆流太太給新郎、新娘各餵七顆小湯團,飲合巹酒,就要揭蓋頭了。老嫚遞給秦維翰一支紅繩束腰紅皮甘蔗,他接過來,滿心歡喜的將新娘蓋頭袱及花冠挑起並拋至床頂,期待的盯向舒苓的臉——他看到了什麽?不再是他原先看到的舒苓,那個舒苓嫵媚嬌俏,眼波流轉間就可顛倒眾生;可是眼前看到的這個,雖然五官還看得出來是她,但那種鮮艷嫵媚一絲全無,整個臉瘦到無形,眼神不再靈動,像裏面藏了一個不見底的深洞,冷漠、空洞。

秦維翰還沒反應過來,送嫁老嫚迅即放下帳門,以防暖臉沖暖臉之禁忌。此時,拿盤子盛了喜果撒放出去,來進賀的客熱競相拾取。秦維翰一顆熱血澎湃的心瞬間跌落谷底,如果第一次見到的舒苓是這個付模樣,還會喜歡她嗎?還會不顧一切阻攔來迎娶她嗎?怕是連看都是懶得多看一眼吧!想到這裏,竟有幾分懊悔,到了這個時候,總不能退回去這個婚不接了吧?登時周圍的熱鬧好像都與他無關了,只是敷衍支撐,直到一切新婚事宜完畢,眾人散去。

老嫚斟上酒,叫一聲姑爺姑娘,說:“酒杯酒杯圓圓,新娘新郎團圓,夫妻白頭偕老,主人一家平安。 ”返身關上房門出去了。秦維翰突然覺得一切都好沒意思,搗騰了一天,身上也乏,倒在床上和衣而睡。這個自己披荊斬棘強求來的婚姻,居然讓自己如此倒胃口,這是他無法理解的事,難道是老天爺在戲弄我?他憤憤不平的想著。

舒苓連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沒有,像個木偶一樣坐著床沿上,似乎忘了自己是誰,到這裏要做什麽?只是呆呆的坐著。這個地方如此陌生,這裏的人也如此陌生,連帶剛才經歷的一切都像是虛幻的,那麽不真實,這一定是個夢!還是我記憶裏的一切都是夢?那麽到底什麽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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