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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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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師娘把舒苓推到梳妝臺前坐下,對小竹說:“你也出去吧!我和舒苓好好說些話。”小竹也低頭出去了。

師娘撥開舒苓額前的碎發,慈藹的看著她,眼底盡是溫柔,好像如果時間凝固,就這樣專註而深情的看了她千年也看不夠,像極了那個人看她的眼神,舒苓眼裏閃過一道光,有一種心碎的悸動,瞬間又黯淡下去,恢覆了行屍走肉的神態。師娘開口說話了,像是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看這一段時間,瘦了多少,這是心裏憋了多大的委屈啊!”

舒苓沒有說話,師娘從妝奩裏取出一枚中等大小的檀木梳,站在她旁邊,用左手分出一縷發輕輕梳理,一邊梳一邊說:“這可能是師娘最後一次給你梳頭了,還記得第一次給你梳頭的事嗎?那時你才進戲班不久,頭發又細有軟,看起來少,顏色還發黃。我那時候還笑著說你是黃毛丫頭呢!”師娘擡頭看看鏡子裏的舒苓,雖然還是那樣木木的表情,眼神卻柔和了不少。

師娘眼睛挪回舒苓的頭發,繼續看著梳齒在上面一道又一道滑過,說:“沒想到,這麽些年過去了,你頭發顏色變黑了,發量也變厚了,我的舒苓,長大了!這麽漂亮,這麽優秀!我和你師父啊,真是高興啊!可是,誰又料到,我們之間的緣分竟然這麽短,這麽快就到了分別的時候了,真的很難過。”說到這裏,聲音有些哽咽,梳頭的手停了下來,用衣袖拭去眼淚,恢覆了神態又開始梳。

“我知道你這回出嫁,並不是情深所致,而是心裏壓著很大的委屈。可能在很多人眼裏,委屈是無奈的,是壓抑的,是心底含著無法言說的恨,可是,我希望你不要這樣。你要明白,人世間的事,都是又兩面性的,即使委屈,叫你情緒很難受,茶飯不思,它也是有正面意義的。你要學著跳出你思維的狹隘圈子,站在高處洞察全局,才能看到別人看不到東西。就像被針紮了感覺痛,雖然叫你很難受,但這種難受是為了保護你的,這種痛的感覺就是在提醒你,針紮了你,會傷害到你,你要及時采取保護措施,並預防下次被紮。所以這一次的痛,是為了讓你認知到,針、紮、痛,這三者的關系,並在以後的生活中一看到針就能預見到有可能會發生的事,從而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控制,而人的成長,就是學會自我控制的過程。”說話間,頭發已經梳理的又順又滑,反射著燈光,顯得又黑又亮,可她的手還是在繼續梳,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你這回出嫁,不同往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再沒有人懂你心思的細膩,你的喜怒哀樂,在別人眼裏也許不過是個談笑的話資,至少在和他們建立感情前,你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謹言慎行,才不至於把自己推到一種不堪的境地。

“過去的悲傷與歡樂,全部都要放下,既然你選擇了這樣一條路,就要擔當起這種選擇,無怨無悔。”“這世界上,有的人運氣好,一上手就是一副好牌,也有人起一手爛牌。拿一手好牌的人,也不必高興,把好牌打爛的人大有人在,大意輕敵,如同關羽敗走麥城,就是因為舉著一手好牌就以為一切都是定局的緣故;起一手爛牌的人,也不用悲傷,因為從另一個層面來講,給你一手爛牌就是上天要提醒你,你要用心,你要謹慎,你的資源有限,要步步為營,所以最後能把一手爛牌打好的人也是有的。”舒苓的表情依然冷淡。

“此番嫁到秦家,比不得家裏,縱有萬般不自在,也要想著法子解決,切不可委屈了自己,人活著,讓自己舒適,讓周圍人舒適,都是一種本領,是要自己慢慢去悟,去修養。”說著,對在舒苓耳邊悄悄的說:“昨天大件陪嫁都拉去秦家了,今天這小件幾樣,是要跟著你一起過去的。像這個妝奩,裏面有一處機關,是個小夾層,裏面有一張存單,是秦家給我們為你置辦嫁妝的銀元,我們千省萬省,好不容易留下的那麽些,存在錢莊裏,另外還有幾個現大洋和一些銅錢,也在放首飾那一層的暗格裏,以備在秦家用度。”

舒苓本來一直神情木然,聽到這裏,開口說話了:“師娘不必如此,俗話說‘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著嫁時衣’,錢留下來戲班用吧,一大班子人,每天都要花錢,我去秦家再難也有我的道理。”

師娘一看舒苓開口說話了,十分激動,抱住她流下了熱淚,說:“我就是說,舒苓是好樣的,我帶大的孩子,怎麽可能為那麽一件小事一直消沈下去?我知道你只不過是一時想不通罷了。”舒苓垂了頭,不說話。

師娘又說:“話雖如此,這個錢你還是收著。第一,於我們來說,我們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用秦家給的錢來置辦嫁妝已經是失禮了,況且他們給這個錢本來就要用在你身上,回到他們秦家的,若給戲班用是說不過去的。況且,戲班現在雖然困難,這些錢能幫我們應付得了一時,應付不了一世,說到底還是需要我們戲班自己強大起來,能夠靠自己的本事來生活,才是長久之計;

再者,你嫁與秦家,他們富貴人家在生活用度上自有一套管理,從小我也給你說過,雖然他們有錢,也不是隨便就能給誰都使,我們又都不在身邊,到時候一時不便,你怎麽周轉?他們主人家自是看不上那點錢,可是下面來往使役的人,隨時都要打點,你拿不出錢來,他們嘴上不說,心裏自有不平氣。既然明媒正娶嫁去做少奶奶,行事做派就不能被人瞧不起。”

舒苓雖然還是不說話,師娘情知她已經把話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看著鏡子裏的舒苓,笑道:“其實我們舒苓還是那樣漂亮,只是最近太瘦了些,影響福氣。嫁到秦家後,千萬要好好保養自己,滋養自己的福氣。”

正在這時,小竹來了,說道:“師娘,老嫚來了。”(老嫚就是喜娘,樂戶的妻室或女兒,專走喜事人家,服侍新娘新郎,並幫忙照應賓客,女方家主管新娘,人稱“送老嫚”,男方家主管新郎,人稱“接老嫚”。)師娘“哦!”一聲,對小竹說,你陪著舒苓,叫她們姐妹也都進來陪著,我下去了。小竹答應著去喊眾姐妹,師娘則下了樓。

師娘來到堂屋,老嫚果然在那裏等著,見她來了,連忙行禮。這老嫚也是新嫁的媳婦兒,俊眼修眉,腦後梳著高高的老嫚頭,手臂挽著一只高七八寸、底盤一尺見方、棕色桐油漆過的竹籃。籃內裝“老郎菩薩”模樣的小木質菩薩、“三星菩薩”畫像及一些生活用品如傘鞋等物。

師娘看罷,很是喜歡,請老嫚開始“祝禧福”儀式,老嫚從籃子裏取出“ 三星”像掛到正廳墻上後,把準備好的三碗茶、三盅酒、三盤水果端上供桌,點上三根香燭。

接著,師娘帶著老嫚來到舒苓房中進行淴浴儀式,老嫚嘴中討著彩頭,一手拿著放有染紅了的幹果和雞蛋的礱篩,一手用熱水從礱篩淋到大腳盆,然後用腳盆水絞毛巾給新人做揩拭狀,重覆三次禮成。

老嫚扶著舒苓拜“ 開臉菩薩”後又歸坐,小竹端出裝有紅綠各色的兩個雞蛋及紅綠絲線、 鵝蛋粉、胭脂粉等化妝品的開面盤,老嫚用紅綠蛋在舒苓臉面一邊滾一邊念著:“像蛋那樣白,像蛋那麽嫩。”,左右上下各滾三次,放下雞蛋,崩開紅綠線讓舒苓的臉稍微仰一點,絞掉舒苓臉上汗毛,一邊絞,一邊說:“手裏拿著紅棉線,喜為新娘來開臉。新娘心裏喜洋洋,敬煙敬酒又敬糖。一把棗子生麟兒,兩把花生落鳳凰。左扯三下中狀元,右扯三下福滿堂。”舒苓就像一尊木偶一樣一動不動,任老嫚動作。

老嫚滾完雞蛋,又用竹夾修整舒苓的眉毛,她的眉毛本自整齊,只需上下略拔幾根就顯得又細又長,再用撲粉胭脂上妝。用絲綿蘸了粉,為她敷了面,舒苓的那原本豐潤的鵝蛋臉,現在已瘦成巴掌大,看著讓人心疼,現在一傅粉遮蓋住萎黃的面色,再點了胭脂,暈開在兩頰處,增添幾分血色。描眉是個細致活兒,老嫚擎著筆,一點一點細心暈染,不久妝成。

最後的步驟是給紮發髻:拔下舒苓頭上的七根長發,本自一直發呆的她,也不禁“哎呦”了一聲。老嫚拿出新郎那邊送過來的七根的頭發絞搓成“發線”,給新娘紮成“發髻”,意喻“ 結發夫妻”。

“花轎到了!”在埠口張望的舒湧伏在大門口,大口大口的喘氣。果然,隱隱約約從那個方向傳來鑼鼓聲,越來越近,間或穿插著炮仗的“嗶剝”聲,驚天動地,連看熱鬧的笑談聲,小孩子的追逐嬉笑打鬧聲都分明了。於是臺門大開,百子炮仗點起,“劈裏啪啦”響的驚心動魄,地上霎時間迤邐炸開了一串姹紫嫣紅的炮花,離近的孩子縮起脖子捂住了耳朵,有膽小的跳到一旁躲著,大膽的跟著後面細細查找炸過的炮仗裏面有沒有沒有燃著的殘炮,發現了,就像寶貝一樣連忙收藏起來,幾個孩子一起,躲到僻靜處,對折點燃,火花四濺,拍手叫笑,玩的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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