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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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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師娘聽見了,笑道:“所以你要很下些功夫啊!給師妹帶個好頭。”

舒蔓心思一轉,眼睛發亮,那樣不是以後就可以和大師兄同臺搭檔了?想起這個,就覺得開心,當然這點小私心是不能表露出來的,就當做知道戲班現在也是沒辦法,自己不出頭誰出頭,只有迎難而上了!笑盈盈的答道:“是的,師娘,我用心下苦功夫學就是了。”

師娘點點頭說:“好,你帶舒萍進去吧!和其他人都見見面認識一下,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好好教習。”

舒蔓帶舒萍進去了,師娘轉向阿黃。阿黃因為剛才表現的不如舒萍,一個女孩子的自尊心被喚起,不斷下沈,又見師娘和舒蔓都圍著舒萍轉,把自己撇在一邊不聞不問,現在舒萍有了歸宿,自己卻好像被人遺忘了一樣,不知道會被如何處置,頃刻墮入了自卑的深淵,頭低的更狠了,神情愈發的茫然。

她家裏窮,女孩子又多,父母一年到頭勞累不堪,也不混不上一個溫飽。上有長姐已經做得父母的幫手,下有弟妹正需要照料,她這個中間的女孩子,成了多餘的人,一天到晚默默做事,或許死了家裏都波瀾不驚。這個長期被忽視的女孩,心早已麻木,茍且的在這世上存活,僅僅是活著。這回被師父帶出來,雖然表面還沒變化,但剛開始師娘給糕吃的那點關懷,似乎覆蘇了她心裏的麻木,所以這點冷落,喚起了她做為人的知覺,心裏在為自己未蔔的未來開始惴惴不安。

師娘對阿黃說:“你也改個名字,叫小竹吧!”

她一聽,原來沒有遺忘自己,心裏安穩了,不似剛才那般羞澀,竟有些雀躍,激動的說:“是!”

師娘說:“以後幾個月,你先跟著我,見識些世面,再做安排。”

小竹有些疑惑,為什麽好另做安排?揪著自己的衣角,好奇心打破了自卑心,也許是師娘的和善,也許是看剛才舒蔓和舒萍的隨意放松,引起了她打開心靈的欲望,跟著師娘不好嗎?另做安排是不是以後就不能跟著師娘了?正想發問,見師父進來了,只好住了嘴。師父正好聽到這句話,說道:“你來調教她?你哪有這個時間?天天事都忙不過來,不如直接安排到舒苓那裏,叫舒苓調教就完了。”

師娘說:“你看舒苓現在天天魂不守舍的樣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那有心力去調教人?不如我帶著身邊,正好事多,見識的機會也多,多看多學,到了秦家也不至於怯場,也好做舒苓的臂膀。”

師父嘆道:“你說的也是,只是我越發的不懂舒苓這孩子,不喜歡就拒絕嘛,大不了以後我們不回響屐鎮,到別處去發展,何必非要堅持嫁,如今決定了要嫁又天天不開心的,你好好問過她沒?到底怎麽想的?”

師娘也嘆了一口氣說:“我倒試問過她幾次,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由她去吧!孩子大了,不同於小的時候,心思多,很多話也不願意對人說,只在心裏有自己的主見。”

師父點點頭說:“倒沒別的,只怕她有什麽心事憋在心裏難受。”

師娘笑道:“我們都是過來人,人的成長不都是這個樣子嗎?也沒什麽的,誰不是一路傷痛走向成熟?”

師父也笑了,說:“話雖如此,我這不是心疼孩子嗎?”

師娘嘆道:“後面還有一堆人等著我們心疼呢,我倒是對她有信心,總覺得她這付樣子是暫時的。”

師父說:“若說舒苓這孩子,生辰八字什麽也都和那秦三少爺對,媒人說拿給人家一算,算的人說的秦家老太太和秦老爺的歡喜的不行,就是這成親日子算的太近了,二月二十六,這才多大點時間啊,搞的我們忙不疊的,說是錯過了這個日子要等一年,偏偏那秦三少爺等不得,非要這個日子把事辦了,是不是她該就是秦家的人啊,所以才要這麽急著娶過去?”

師娘說:“現在忙點也無所謂,早點把這件事辦了,我們也好準備出去巡演,畢竟我們戲班子怎麽生存下去才是關鍵。至於舒苓這邊,他們這樣也不過暫時寬了我們的心,只希望舒苓嫁過去,他們秦家真能善待她,也不枉我們教養一場。”

……

師父和師娘對著話,小竹漸漸有些明白了,她以後是要跟著那個叫舒苓的人,她是什麽樣的人呢?是不是和舒蔓師姐一樣?會不會像師娘這樣對我好?

婚禮前三日都是要忙開的,首先要請媒人坐席吃酒,唐家班這邊還有限,秦宅那邊熱鬧非凡,除了宴請媒人以外,把各路親戚都陸陸續續接到了,自家廚子嫌不夠臉面,另從南京請來了大廚,蘇州請人專造點心,又因為現在上海那邊流行西餐,也尋了廚師來。各樣菜式換著來,中間點心不斷,一個盛大聚會的場合,彼此都親熱無間,喜氣洋洋,尤其是秦維翰在的場合,更是被人團團圍住,被笑著賀喜,滿面春光。

做親前一日一早,秦家從祠堂請出香樟木朱砂描金萬工轎,派出四、五個妥當仆婦細心擦拭,以備做親當日使用。秦太太終是不放心,親自在旁邊守著,不停叮囑著“小心”、“別磕碰壞了”等語。畢竟這花轎工藝了得,內含無數精致巧思機關不說,轎身上還有各種各樣的浮雕或鏤空的精美圖案,“八仙過海”、“麒麟送子”、“金龍彩鳳”、“喜上眉梢”等,有的地方極細,碰壞一點點都不是玩的。秦老爺親自付鳳冠霞披、書柬、禮物托與管家秦赫去女家“催妝”,並打點出三四百人去擡嫁妝回來布置新房。

到了唐家,唐家班門前被圍的水洩不通,裏三層外三層,滿是看熱鬧的人,師父安排好男子弟在門前列開兩隊,辟出一條道來,先把秦赫迎了進去,收了鳳冠霞帔等物付與師娘安排,和秦赫一起把擡嫁妝人二十個人分成一隊,先進一隊讓進院子裏,師父親自看著嫁妝按順序往外發放,其他的人先到鄰裏堂屋院子裏休息等候,那裏均設有桌椅茶座,上面茶水點心都是備好的,等上一隊快發完畢,下一隊再接上。

第一個擔嫁妝的人不是秦家派過來的人,是舒璋,挑著套有紅布袋的子孫桶,走在最前面,因為那要最先進入新房,將子孫桶安置好,當然不是空的,裏面裏面放紅棗、桂圓、花生、蓮子,寓意早生貴子;另有片糖、銀包皮帶、瓶(花開富貴)、龍鳳被、床單及枕頭、龍鳳碗筷作衣食碗,一對;兩雙用紅繩捆著的筷子及碗, 碗內放置一封利市,可取代嫁妝的七十二套衣服。臨走前,師娘千交代萬交代,進新房子孫桶放的位置,舒璋連連答應著出去了。

秦家來的擡嫁妝隊伍,早驚動了裏面女眷,紛紛放下手上的事出來看熱鬧,尤其是舒萍和小竹,本自從山裏出來,沒見過這般行事的,好奇的一會兒竄上樓梯,一會兒又紮到人堆,四處亂看。

跟著舒璋,秦家來人把嫁妝一扛一扛擡出去,都系著紅絲棉,先是大件,兩人一杠,千工床在前面,尢是小心,幾個人換著擡。平時鎖著的庫門,今天打開,隱約看到還有房前桌、纖櫥、床前櫥、衣架、春凳、梳妝臺之類放在內室的,都屬內房家夥;畫桌、琴桌、八仙桌、圈椅等是外房家夥。杠箱十二架,排的整整齊齊,是嫁妝隊伍中重要的禮器,裝有金銀細軟、衣服鞋履以及被褥等陪嫁物品,走在中間。後面就是制作精美、造型獨特、圓潤高雅的提桶、提籃等日用小型紅妝,一人一擔肩挑兩邊。

師父看著一件一件往外發,出去的人列隊而行,漸漸形成了氣候,一路上浩浩蕩蕩,十裏紅妝,驚動了沿路各家出來看熱鬧,尤其是小孩子,一路追逐,歡聲笑語灑落在蜿蜿蜒蜒在早春二月的路上。這世上他人有慶,富貴榮華,雖與自己無關,看著熱鬧也是一種歡喜,似乎也能沾染上一點喜氣。背陰還有餘雪尚未化盡,柳枝兒舒展開柔嫩的枝條隨風舞蹈,上面悄悄冒出幾簇新芽,輕輕從路上的擡杠或看熱鬧人的頭上拂過。

放眼開去,天地間甚是開闊,天是湛藍,山還未從沈寂的冬日中蘇醒,還是樹急不可待,發出新芽向初升的太陽飄搖,某些向陽的地方,已有杏花桃花打起了花苞,裝點著山間畈頭,江南早春美如畫,猶如落入誰家巧手繡娘的繡繃上。擡嫁妝的隊伍沿路而行,就像繡娘手中新換的紅線,艷麗耀目,在淺淡的江南春色中畫下一抹鮮亮的紅,如同一位淡雅娟秀的少女清晨梳妝對鏡點絳唇。

好奇的孩子成群結隊攆著嫁妝隊伍跑,想知道這人間繁華熱鬧將落入何處?他們不知道,將從大路上直通到秦家堂前擡進去,先是祭祀用的爐燭臺,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過,所有嫁妝皆歇在堂前堂下,讓四鄰眾人走攏來看,然後搬進洞房,由老嫚幫忙布置,從此以後藏著在房屋私密處,見不得天日,再不能與常人觀賞,更不會招搖過市。原來這些費時費力精雕細琢的華美器具,榮耀不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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