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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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替身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
隨枕星坐在客廳靠窗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從書架上隨手拿的攝影集，目光卻落在窗外發呆。
芒果千層的甜膩似乎還殘留在舌尖，但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卻並沒有被填滿。
溫書儀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手裏拿著一個刺繡繃子，正低頭繡著什麽。細針穿過亞麻布，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她垂著眼，神情專註，偶爾擡起手腕，將針在發間輕輕抿一下。陽光落在她蜜茶棕的發梢和低垂的睫毛上，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
一切都靜謐得恰到好處，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靜物畫。
可隨枕星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能感覺到，溫書儀的視線雖然大多時候落在手中的繡品上，卻總會時不時地朝她這邊瞥過來。那目光很輕，很柔和，像羽毛拂過，卻總在觸及她側臉或她手中根本沒翻頁的書時，停留那麽一瞬。
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隨枕星說不上來。
不是單純的打量，也不是簡單的關切。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一種帶著些許困惑的對比。
她在看什麽？
又在透過她，看誰？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隨枕星的心口，不深，卻持續地傳來隱痛。
她想起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溫書儀就是這樣的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深處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沈甸甸的情緒。當時她只當是NPC設定好的初始好感。
現在想來，那眼神裏的重量，或許根本不是給一個初次見面的“妹妹”的。
是在看那個“很重要的人”的影子嗎？
因為她長得有幾分像？還是因為……她們現在是“姐妹”的設定，所以被當成了某種情感的寄托和替代？
隨枕星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一點脆響。
她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又在亂想，趕緊低下頭，胡亂地翻了一頁。黑白影像掠過眼前，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替身。
這個詞冷冰冰地跳進腦海。
她算什麽？一個誤入虛擬世界，恰好符合了某個NPC情感投射模板的玩家？一個因為長得有點像、關系設定得親密，就被拿來填補思念空白的替代品？
怪不得……溫書儀對她這麽好，這麽親密，這麽自然而然地靠近、觸碰、甚至……親吻。
是因為她通過這些，在懷念另一個人吧。
那個會送她薰衣草，可能也送過她兔子帽子的人。
隨枕星覺得胸口有點悶。她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帶著鹹味的海風立刻湧了進來，吹散了屋裏暖烘烘的、帶著薰衣草甜香的氣息，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她在幹嘛？
為一個NPC可能把自己當替身而心煩意亂？
這太可笑了。
她隨枕星，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作多情，又這麽患得患失了？
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微涼的海風。
現實裏幾個月近乎封閉的獨處，並沒有讓她習慣孤獨，反而讓內心深處那份敏感和不安被磨得更加尖細。
只是以前用乖巧和擺爛厚厚地包裹起來了，而現在，在這個聲稱可以“放松做自己”的虛擬世界裏，那層保護殼似乎正在不知不覺地變薄，露出底下柔軟易傷的內裏。
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放松。
“星星？”溫書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疑惑，“風大，小心著涼。”
隨枕星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依舊望著窗外。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線白色的浪花，周而覆始地湧上沙灘，又退去。
“是不是……無聊了？”溫書儀放下了手中的刺繡，走到她身邊，也看向窗外。
她的聲音離得很近，氣息幾乎要拂到隨枕星的耳廓，“鏡海市是小，沒什麽熱鬧的地方。要不，我們下午去海邊走走？或者……你想做點別的？”
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帶著商量和遷就。
隨枕星卻從這溫柔裏，聽出了一點小心翼翼，和那種……對待易碎品般的過分的體貼。是因為覺得現在的“妹妹”性格悶，不好相處，所以在努力調整方式嗎？
“不用，”隨枕星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這樣就挺好。”
沈默了幾秒。
溫書儀沒有離開，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隨枕星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帶著那種讓她心煩意亂的、專註的打量。
“星星，”溫書儀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詢，“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感覺你……好像不太開心。”
隨枕星心裏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想否認，想扯出慣常那種乖巧或者無所謂的表情，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在這個世界，她不是想嘗試“真實”一點嗎？
可真實的她，就是這樣敏感、別扭、容易胡思亂想，還死要面子不肯說……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沒有啊，可能就是……還沒完全適應這裏吧。”
這話半真半假。
溫書儀靜靜地看著她，眸子像平靜的湖面，底下卻藏著漩渦。她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樣，去碰碰隨枕星的頭發或臉頰。
隨枕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微微偏頭躲開了。
那只手頓在半空。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海浪聲，風吹過百葉窗的輕響，都被放大了。
溫書儀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但很快，她又恢覆了那副溫柔的模樣，自然地收回手，攏了攏自己耳邊的碎發。
“慢慢來，不急。”她說著，語氣依舊平和，“這裏……就是你的家。”
家。
隨枕星心裏那根刺，好像又被按進去了一點。
她沒接話，轉身走回沙發，重新拿起那本攝影集，這次是真的強迫自己看了起來，盡管那些光影構圖依舊沒有進入大腦。
溫書儀也回到原來的位置，重新拿起刺繡，針線穿梭的細微聲音再次響起。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之前那種靜謐是融洽的，現在卻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玻璃，安靜得有些僵硬。
隨枕星用餘光看到，溫書儀繡幾針，就會擡起眼，看向自己，目光裏不再是單純的溫柔或懷念，而是多了一絲清晰的困惑和……擔憂。
她在擔心什麽？擔心這個替身不夠配合？還是擔心“妹妹”心情不好，影響了她寄托思念的心情？
隨枕星越想越覺得憋悶，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
她幹脆合上書，站起身。
“我回房間躺會兒。”她說完也不看溫書儀的反應，徑直上了樓。
回到臥室，關上門，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窗外那盆茉莉。小小的白色花苞好像比早上又張開了一點，怯生生的。
她點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游戲界面。視野角落裏，那個簡單的狀態欄還在。
【玩家】：隨枕星
【狀態】：輕微低落
【當前任務】：無
【地圖探索度】：鏡海市（12%）
“無任務”。
隨枕星盯著那三個字，眉頭皺了起來。她這幾天，除了剛來時那個“收集三樣能讓溫書儀會心一笑的事物”的日常任務，就再沒接到過任何主線、支線任務。
這太不正常了。
就算這是個自由度極高的生活模擬游戲，也不該這樣。她之前無聊時去翻過游戲論壇，其他玩家分享的截圖和日記裏，明明都有各種各樣的任務提示，打怪、采集、跑商、解謎……哪怕是在類似鏡海市這樣的休閑地圖，也有“品嘗當地十種美食”、“收集貝殼圖鑒”、“幫助NPC完成心願”之類的目標。
為什麽她這裏，就這麽安靜？
難道……因為她是個“替身玩家”，所以系統自動降低了任務難度，或者幹脆把她放進了某種特殊的陪伴模式？只需要和關鍵NPC溫書儀互動就好了？
還有那個簡陋到幾乎不存在的商城界面，她點開過幾次，論壇上別人討論的熱門時裝、功能道具、屬性藥劑，她這裏連影子都見不到。
這個游戲，對她而言，好像就真的只剩下“溫書儀”和這個小小的鏡海市了。
一個只為溫書儀存在的世界？
一個……把她當成某個影子困住的世界？
不可能吧……哪有這麽詭異的游戲？
可是，種種異常又讓她無法不在意。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裏，臉埋進枕頭。薰衣草的味道，是溫書儀常用的洗衣液或者柔順劑的味道，已經浸染了這個房間的每一寸空氣。
無處不在。
就像溫書儀那溫柔又沈重的目光。
樓下。
溫書儀手中的針線已經停了下來。她微微蹙著眉，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眼前繡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星空圖案上。
她能“看到”隨枕星此刻的狀態，那個只有她能調閱的、極其簡化的玩家面板上，代表心情的數值，從之前的“穩定”滑落到了“輕微低落”。
星星……又在低落什麽？
溫書儀眼中浮起清晰的困惑和焦急。
這幾天，星星明明看起來比剛來時放松了些，會因為她逗弄而臉紅，會別扭地關心她，會默默買回她多看一眼的蛋糕和花。雖然話還是不多，有些悶，但那種緊繃和下意識的偽裝，確實在減少。
她以為，星星在這裏是感到愉悅的。至少，比在琉璃市那個最後幾乎要被壓力和愧疚壓垮的狀態，要好得多。
可是為什麽，剛才那一刻，星星看著她的眼神裏，會有那麽清晰的躲避，甚至……一絲受傷？
自己做了什麽嗎？
溫書儀仔細回憶著。
是因為……自己看著她的樣子，又忍不住想起了過去的星星，眼神洩露了什麽嗎？還是因為……那頂帽子？
那是她在星星到來前，一次獨自逛街時鬼使神差買下的。說不出為什麽，看到那對軟塌塌的長耳朵，心裏某個空洞的地方就酸澀地脹了一下。
在那些等待的、茫然的日子裏，她確實曾抱著這頂帽子入睡，冰冷的毛線貼著皮膚，幻想那是另一具身體的溫度。
可現在星星就在身邊，她幾乎不再需要它了。
星星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溫書儀的心微微收緊。她想起星星問起“重要的人”時，自己那含糊其辭的回答。想起星星看到帽子時，瞬間平淡下去的語氣和躲閃的眼神。
這個傻星星……該不會是在胡思亂想，以為自己在透過她，看別人吧？
溫書儀幾乎想立刻上樓，推開那扇門，告訴隨枕星。
沒有別人，從來都沒有。
那個“很重要的人”，那個送薰衣草的人，那個讓她懷念、讓她等待、讓她不惜一切也想再次觸及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
只有你。
可是她不能。
記憶的封鎖是雙向的。
她無法言說，甚至無法給出過於直白的暗示。系統的修正機制像一把懸著的刀，她不能冒險。她已經耗費了太多，從意識回歸這個世界，從沈睡到蘇醒，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這個世界是她兒時的模擬世界，一個只屬於她的世界。
星星來到這個世界前，她也只是剛蘇醒三個月而已。
她只能繼續扮演這個“姐姐”，用這個全新的、更親密也更安全的身份，一點點重新靠近，等待，或許有一天……
溫書儀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刺繡，站起身。她走到窗邊，隨枕星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另一個人的、微涼的氣息。
她看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
現在的星星，敏感，不安，容易把自己裹進猜疑的殼裏。這和琉璃市後期那個因為過度投入而傷痕累累的星星不同，也和最初那個帶著點驕傲、會主動靠近又會害羞逃跑的星星不同。
這是……剝離了玩家身份，剝離了攻略目的，在無人註視的角落裏，最真實的隨枕星嗎？
那個她其實從未真正完整了解過的、內核柔軟卻帶著尖刺的星星。
溫書儀的心尖泛起一陣細密的疼，比針紮更綿長。
她不知道星星具體在想什麽，但她能感覺到那份低落的重量。
也許，她該做點什麽。
不是急於澄清什麽，而是……更耐心一點，用這個世界允許的方式，給她多一點，再多一點確定的東西。
比如，一個沒有其他目光打擾的、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下午。比如，一次不再提及過去、只關註當下的散步。比如，更明確地只投註給“此刻的這個她”的註視和溫柔。
溫書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像是在責備自己的遲鈍。
然後，她轉身，走向廚房。
也許，一杯熱牛奶，一次不帶有任何懷念色彩的邀請，會是個笨拙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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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
隨枕星坐在客廳靠窗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從書架上隨手拿的攝影集，目光卻落在窗外發呆。
芒果千層的甜膩似乎還殘留在舌尖，但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卻並沒有被填滿。
溫書儀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手裏拿著一個刺繡繃子，正低頭繡著什麽。細針穿過亞麻布，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她垂著眼，神情專註，偶爾擡起手腕，將針在發間輕輕抿一下。陽光落在她蜜茶棕的發梢和低垂的睫毛上，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
一切都靜謐得恰到好處，像一幅精心構圖的靜物畫。
可隨枕星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能感覺到，溫書儀的視線雖然大多時候落在手中的繡品上，卻總會時不時地朝她這邊瞥過來。那目光很輕，很柔和，像羽毛拂過，卻總在觸及她側臉或她手中根本沒翻頁的書時，停留那麽一瞬。
那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隨枕星說不上來。
不是單純的打量，也不是簡單的關切。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一種帶著些許困惑的對比。
她在看什麽？
又在透過她，看誰？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隨枕星的心口，不深，卻持續地傳來隱痛。
她想起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溫書儀就是這樣的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深處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沈甸甸的情緒。當時她只當是NPC設定好的初始好感。
現在想來，那眼神裏的重量，或許根本不是給一個初次見面的“妹妹”的。
是在看那個“很重要的人”的影子嗎？
因為她長得有幾分像？還是因為……她們現在是“姐妹”的設定，所以被當成了某種情感的寄托和替代？
隨枕星捏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一點脆響。
她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又在亂想，趕緊低下頭，胡亂地翻了一頁。黑白影像掠過眼前，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替身。
這個詞冷冰冰地跳進腦海。
她算什麽？一個誤入虛擬世界，恰好符合了某個NPC情感投射模板的玩家？一個因為長得有點像、關系設定得親密，就被拿來填補思念空白的替代品？
怪不得……溫書儀對她這麽好，這麽親密，這麽自然而然地靠近、觸碰、甚至……親吻。
是因為她通過這些，在懷念另一個人吧。
那個會送她薰衣草，可能也送過她兔子帽子的人。
隨枕星覺得胸口有點悶。她放下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帶著鹹味的海風立刻湧了進來，吹散了屋裏暖烘烘的、帶著薰衣草甜香的氣息，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她在幹嘛？
為一個NPC可能把自己當替身而心煩意亂？
這太可笑了。
她隨枕星，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自作多情，又這麽患得患失了？
她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微涼的海風。
現實裏幾個月近乎封閉的獨處，並沒有讓她習慣孤獨，反而讓內心深處那份敏感和不安被磨得更加尖細。
只是以前用乖巧和擺爛厚厚地包裹起來了，而現在，在這個聲稱可以“放松做自己”的虛擬世界裏，那層保護殼似乎正在不知不覺地變薄，露出底下柔軟易傷的內裏。
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放松。
“星星？”溫書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疑惑，“風大，小心著涼。”
隨枕星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依舊望著窗外。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線白色的浪花，周而覆始地湧上沙灘，又退去。
“是不是……無聊了？”溫書儀放下了手中的刺繡，走到她身邊，也看向窗外。
她的聲音離得很近，氣息幾乎要拂到隨枕星的耳廓，“鏡海市是小，沒什麽熱鬧的地方。要不，我們下午去海邊走走？或者……你想做點別的？”
她的語氣依舊溫柔，帶著商量和遷就。
隨枕星卻從這溫柔裏，聽出了一點小心翼翼，和那種……對待易碎品般的過分的體貼。是因為覺得現在的“妹妹”性格悶，不好相處，所以在努力調整方式嗎？
“不用，”隨枕星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這樣就挺好。”
沈默了幾秒。
溫書儀沒有離開，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隨枕星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帶著那種讓她心煩意亂的、專註的打量。
“星星，”溫書儀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詢，“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感覺你……好像不太開心。”
隨枕星心裏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想否認，想扯出慣常那種乖巧或者無所謂的表情，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在這個世界，她不是想嘗試“真實”一點嗎？
可真實的她，就是這樣敏感、別扭、容易胡思亂想，還死要面子不肯說……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沒有啊，可能就是……還沒完全適應這裏吧。”
這話半真半假。
溫書儀靜靜地看著她，眸子像平靜的湖面，底下卻藏著漩渦。她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樣，去碰碰隨枕星的頭發或臉頰。
隨枕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微微偏頭躲開了。
那只手頓在半空。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的海浪聲，風吹過百葉窗的輕響，都被放大了。
溫書儀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但很快，她又恢覆了那副溫柔的模樣，自然地收回手，攏了攏自己耳邊的碎發。
“慢慢來，不急。”她說著，語氣依舊平和，“這裏……就是你的家。”
家。
隨枕星心裏那根刺，好像又被按進去了一點。
她沒接話，轉身走回沙發，重新拿起那本攝影集，這次是真的強迫自己看了起來，盡管那些光影構圖依舊沒有進入大腦。
溫書儀也回到原來的位置，重新拿起刺繡，針線穿梭的細微聲音再次響起。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之前那種靜謐是融洽的，現在卻像隔了一層透明的玻璃，安靜得有些僵硬。
隨枕星用餘光看到，溫書儀繡幾針，就會擡起眼，看向自己，目光裏不再是單純的溫柔或懷念，而是多了一絲清晰的困惑和……擔憂。
她在擔心什麽？擔心這個替身不夠配合？還是擔心“妹妹”心情不好，影響了她寄托思念的心情？
隨枕星越想越覺得憋悶，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
她幹脆合上書，站起身。
“我回房間躺會兒。”她說完也不看溫書儀的反應，徑直上了樓。
回到臥室，關上門，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窗外那盆茉莉。小小的白色花苞好像比早上又張開了一點，怯生生的。
她點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游戲界面。視野角落裏，那個簡單的狀態欄還在。
【玩家】：隨枕星
【狀態】：輕微低落
【當前任務】：無
【地圖探索度】：鏡海市（12%）
“無任務”。
隨枕星盯著那三個字，眉頭皺了起來。她這幾天，除了剛來時那個“收集三樣能讓溫書儀會心一笑的事物”的日常任務，就再沒接到過任何主線、支線任務。
這太不正常了。
就算這是個自由度極高的生活模擬游戲，也不該這樣。她之前無聊時去翻過游戲論壇，其他玩家分享的截圖和日記裏，明明都有各種各樣的任務提示，打怪、采集、跑商、解謎……哪怕是在類似鏡海市這樣的休閑地圖，也有“品嘗當地十種美食”、“收集貝殼圖鑒”、“幫助NPC完成心願”之類的目標。
為什麽她這裏，就這麽安靜？
難道……因為她是個“替身玩家”，所以系統自動降低了任務難度，或者幹脆把她放進了某種特殊的陪伴模式？只需要和關鍵NPC溫書儀互動就好了？
還有那個簡陋到幾乎不存在的商城界面，她點開過幾次，論壇上別人討論的熱門時裝、功能道具、屬性藥劑，她這裏連影子都見不到。
這個游戲，對她而言，好像就真的只剩下“溫書儀”和這個小小的鏡海市了。
一個只為溫書儀存在的世界？
一個……把她當成某個影子困住的世界？
不可能吧……哪有這麽詭異的游戲？
可是，種種異常又讓她無法不在意。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裏，臉埋進枕頭。薰衣草的味道，是溫書儀常用的洗衣液或者柔順劑的味道，已經浸染了這個房間的每一寸空氣。
無處不在。
就像溫書儀那溫柔又沈重的目光。
樓下。
溫書儀手中的針線已經停了下來。她微微蹙著眉，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眼前繡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星空圖案上。
她能“看到”隨枕星此刻的狀態，那個只有她能調閱的、極其簡化的玩家面板上，代表心情的數值，從之前的“穩定”滑落到了“輕微低落”。
星星……又在低落什麽？
溫書儀眼中浮起清晰的困惑和焦急。
這幾天，星星明明看起來比剛來時放松了些，會因為她逗弄而臉紅，會別扭地關心她，會默默買回她多看一眼的蛋糕和花。雖然話還是不多，有些悶，但那種緊繃和下意識的偽裝，確實在減少。
她以為，星星在這裏是感到愉悅的。至少，比在琉璃市那個最後幾乎要被壓力和愧疚壓垮的狀態，要好得多。
可是為什麽，剛才那一刻，星星看著她的眼神裏，會有那麽清晰的躲避，甚至……一絲受傷？
自己做了什麽嗎？
溫書儀仔細回憶著。
是因為……自己看著她的樣子，又忍不住想起了過去的星星，眼神洩露了什麽嗎？還是因為……那頂帽子？
那是她在星星到來前，一次獨自逛街時鬼使神差買下的。說不出為什麽，看到那對軟塌塌的長耳朵，心裏某個空洞的地方就酸澀地脹了一下。
在那些等待的、茫然的日子裏，她確實曾抱著這頂帽子入睡，冰冷的毛線貼著皮膚，幻想那是另一具身體的溫度。
可現在星星就在身邊，她幾乎不再需要它了。
星星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溫書儀的心微微收緊。她想起星星問起“重要的人”時，自己那含糊其辭的回答。想起星星看到帽子時，瞬間平淡下去的語氣和躲閃的眼神。
這個傻星星……該不會是在胡思亂想，以為自己在透過她，看別人吧？
溫書儀幾乎想立刻上樓，推開那扇門，告訴隨枕星。
沒有別人，從來都沒有。
那個“很重要的人”，那個送薰衣草的人，那個讓她懷念、讓她等待、讓她不惜一切也想再次觸及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
只有你。
可是她不能。
記憶的封鎖是雙向的。
她無法言說，甚至無法給出過於直白的暗示。系統的修正機制像一把懸著的刀，她不能冒險。她已經耗費了太多，從意識回歸這個世界，從沈睡到蘇醒，已經過去了很多年。這個世界是她兒時的模擬世界，一個只屬於她的世界。
星星來到這個世界前，她也只是剛蘇醒三個月而已。
她只能繼續扮演這個“姐姐”，用這個全新的、更親密也更安全的身份，一點點重新靠近，等待，或許有一天……
溫書儀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刺繡，站起身。她走到窗邊，隨枕星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另一個人的、微涼的氣息。
她看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
現在的星星，敏感，不安，容易把自己裹進猜疑的殼裏。這和琉璃市後期那個因為過度投入而傷痕累累的星星不同，也和最初那個帶著點驕傲、會主動靠近又會害羞逃跑的星星不同。
這是……剝離了玩家身份，剝離了攻略目的，在無人註視的角落裏，最真實的隨枕星嗎？
那個她其實從未真正完整了解過的、內核柔軟卻帶著尖刺的星星。
溫書儀的心尖泛起一陣細密的疼，比針紮更綿長。
她不知道星星具體在想什麽，但她能感覺到那份低落的重量。
也許，她該做點什麽。
不是急於澄清什麽，而是……更耐心一點，用這個世界允許的方式，給她多一點，再多一點確定的東西。
比如，一個沒有其他目光打擾的、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下午。比如，一次不再提及過去、只關註當下的散步。比如，更明確地只投註給“此刻的這個她”的註視和溫柔。
溫書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像是在責備自己的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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