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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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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媽媽們去南半球避寒旅行的第三周,隨枕星才真正開始覺得家裏很空。

這棟位於城市生態居住區的覆式公寓面積適中,兩位母親的設計品味讓空間顯得開闊而溫馨。

但是就是讓人心裏空落落的。沒有月白媽媽在廚房哼著歌準備晚餐的細碎響動,沒有沈硯媽媽在書房敲擊鍵盤的輕響,連智能管家都似乎將日常維護的噪音降到了最低。

只有她一個人。

除此之外就是冰冷的器物。

隔壁房間那臺靜靜矗立的流線型游戲艙,每次路過看到都有點心慌。

隨枕星幾乎不去那個房間,她最近不玩游戲。或者說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最近玩過什麽游戲。生活被兩件事填滿:睡覺,畫畫。

《鬼新娘與皇後》的連載進入了關鍵的轉折章節。在最新一話裏,被禁錮在深宮多年的皇後,終於在一個雨夜,對那位來自幽冥、卻一次次救她於危難的女鬼,袒露了深埋心底的恐懼與渴望。

隨枕星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極其用心。

她給皇後設計了一個微微仰頭的姿態,睫毛上掛著未落的淚,唇角卻有一絲極淡的、解脫般的笑意。而鬼新娘懸浮在她身後,半透明的手虛虛攏著她的肩膀,猩紅的嫁衣在風雨中翻卷,眼神卻溫柔得能將最堅硬的冰融化。

編輯沈棠在審稿時沈默了很久,最後發來一段語音:“星星,這一話的情緒……非常飽滿。皇後那種壓抑多年終於崩塌的感覺,鬼新娘那種無聲但堅定的守護……讀者可能會看哭。你是怎麽想到這樣處理的?”

隨枕星對著錄音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怎麽想到的呢?

只是下筆的時候,心裏某個地方又酸又脹,像塞滿了浸透雨水的棉花。指尖劃過屏幕,那些關於依戀、關於脆弱、關於在絕望中相互救贖的畫面,就自己流淌出來了。

“就是……感覺應該這樣畫。”

沈棠沒再多問,只是囑咐她註意休息,別太拼。

休息嗎。

隨枕星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

她關掉數位屏,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身體還是容易疲憊,但比一個月前那場莫名其妙的疼痛好了很多。只是偶爾心臟會突然掠過一絲細微的抽痛,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走進廚房,智能管家感應到她的動作,無聲地滑過來,熒幕亮起:“為您熱一杯牛奶?監測到您近日鈣質攝入略有不足。”

“嗯,謝謝。”隨枕星靠在料理臺邊,看著管家精準地操控著無聲的加熱器。牛奶很快溫好,盛在杯裏遞到她手中。

她抿了一口,目光飄向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遠處,是城市中央公園的人工湖,再遠些,是更密集的樓宇。看不到海。這座內陸都市,距離最近的海岸線也有上千公裏。

但不知為什麽,最近她常常想起海。

有一次她甚至試圖畫下來,可筆尖落在屏幕上,勾勒出的卻不是波瀾壯闊的海景,而是一條寂靜的、覆著薄霜的河堤,堤岸上兩個人依偎而坐的背影,很小,很遠,浸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裏。

她盯著那幅速寫看了很久,然後默默刪掉了。

不合時宜。

她的故事裏不需要這樣的場景。

又過了幾天,陸清辭的通訊請求彈了出來。

全息投影在客廳中央展開,陸清辭似乎正在某個野外營地,背景是地質勘探車和黃昏下裸露的紅色巖層。她穿著工裝,臉上沾著點灰塵,但笑容依然燦爛。

“星星!想我沒?”她的聲音帶著點電子傳輸的微噪,但活力十足。

“想你基地的夥食有沒有進步一點。”隨枕星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裏抱著個軟墊。

陸清辭做了個鬼臉:“別提了,還是合成營養膏為主,偶爾改善生活。你呢?阿姨們不在家,有沒有餓死?還是天天靠營養劑過活?”

“我有好好做飯。”隨枕星辯解,雖然所謂做飯大部分是智能廚房根據營養分析自動完成的,“然後就是……畫畫。”

“又是《鬼新娘》?”陸清辭湊近鏡頭,仔細看了看她的臉,“黑眼圈有點重哦。不過你最近畫的那幾話我看了,絕了!那個皇後和鬼新娘之間……嘖,說不清道不明,但又感人肺腑。”

“謝謝。”隨枕星笑了笑,心裏那點莫名的空洞感似乎被好友的活力沖淡了些。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近況,陸清辭說起勘探隊的新發現……營地附近偶遇了奇怪小動物。隨枕星則說了說媽媽們旅行發回來的全息明信片,抱怨了一下截稿壓力。

就在通話快要結束時,陸清辭突然想起來什麽:“對了,你之前玩的那個游戲,怎麽樣了?”

“游戲?什麽游戲?”

“就……那個啊。”陸清辭皺著眉想了想,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一次,好像是……倆字的?叫什麽來著……空什麽?還是月什麽?哎呀,我這腦子,在野外待久了記性都差了。”

空?月?

隨枕星在記憶裏搜索,一片空白。她玩過的游戲不少,但最近……好像真的沒有。工作室趕稿占用了幾乎所有時間。

“我不記得了,可能很久沒玩了吧。”

陸清辭撓撓頭:“是嗎?可能我記混了。算了,反正你註意休息,別光顧著畫畫。等我這次勘探結束回去,請你吃大餐!”

通訊掛斷,全息投影消散。

客廳重新陷入安靜。

隨枕星坐在原地,懷裏的軟墊被無意識地捏出了褶皺,倆字的游戲嗎?

她下意識地調出個人終端,打開娛樂應用列表。裏面羅列著她購買或下載過的所有游戲,從大型全息角色扮演到休閑小游戲,足有幾十個。名字五花八門,但沒有一個是單純的、兩個字的名字。

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目光掃過一個個圖標和標題。沒有。都沒有。

一種奇怪的焦躁感升騰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就在記憶的邊緣,卻被牢牢遮蔽。

她關掉列表,起身走向臥室。

經過隔壁那間放置游戲艙的房間時,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門虛掩著,從門縫裏,可以看見那臺銀白色艙體側面緩慢明滅的呼吸燈,一下,又一下。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很幹凈,智能清掃系統每天都會工作。游戲艙表面一塵不染,旁邊的置物架上整齊碼放著一些舊的全息眼鏡和感應手套,都是幾年前的老型號了。艙體正面的透明蓋板下,是符合人體工學的內艙,淺灰色的親膚材質看起來柔軟舒適。

隨枕星走到艙邊,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艙蓋。

她不記得自己最近用過它。使用記錄呢?她喚醒艙體側面的控制面板,調出日志。最近一次完整的沈浸式登錄記錄,停留在……三個月前。是一段普通的奇幻冒險游戲,玩了大概兩周就擱置了。

再往前翻,也都是些零散的游戲記錄。沒有陸清辭說的倆字游戲。

那她為什麽會覺得熟悉?看著看著,視線漸漸模糊。

腦海裏,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面。……一片下著雪的街道?很安靜,雪很大,路燈的光暈毛茸茸的。

心裏好像很痛,很難過,又好像……很溫暖?

畫面一閃即逝,快得抓不住。

隨枕星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抓住了艙體邊緣。

她松開手,後退一步,呼吸有些急促。

不對勁。

她關上控制面板,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房間,反手帶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又一周過去。

隨枕星的作息漸漸規律了些,畫稿,吃飯,偶爾在社區全息廣場散步,看看最新上線的虛擬藝術展。媽媽們快回來了,發信息說給她帶了禮物。

那晚關於游戲艙的異樣感覺,被她歸結於疲勞導致的恍惚。她不再去想什麽倆字游戲,也不再靠近那個房間。

只是,《鬼新娘與皇後》的創作,進入了一種她自己都難以解釋的極其順暢又極其消耗的狀態。

編輯和讀者都說,故事裏的情感濃度達到了新的高度,超越了簡單的愛恨,呈現出一種命運般的羈絆。

每次畫完那些場景,隨枕星都會筋疲力盡,像是把某種沈重的東西從心裏生生挖出來,攤開在畫布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溢滿的空虛,以及無法言說的悲傷。

仿佛她在通過畫筆,哀悼著什麽。

哀悼什麽呢?她不知道。

直到那天下午,她路過客廳,聽到智能管家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緩,女聲低沈溫柔,唱的是關於等待和潮汐。

忽然間,一句歌詞清晰地鉆入耳中:“……你說要去看海,等雪融化之後。”

看海。

雪。

毫無關聯的兩個詞,像兩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進了記憶的鎖孔。

“啪嗒。”

隨枕星手裏的水杯滑落,砸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碎,水漬無聲洇開。

她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心臟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什麽被封存的悲傷,在這一刻掙破了束縛。

她踉蹌著扶住墻壁,臉色煞白。

看海……

雪……

誰說過?誰答應過?

腦海裏一片轟鳴,無數模糊的色塊和聲音碎片翻湧上來:灰藍色的天,溫柔的低語,還有……鋪天蓋地的雪白。

“w……”

一個音節,毫無預兆地沖上喉嚨口。

卻又在即將吐出的瞬間,她的眼淚先滾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悲傷。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裏站了多久。

直到眼淚流幹,只剩眼眶幹澀的刺痛。

她緩緩滑坐在地毯上,沒有任何力氣了。

然後,她擡起頭,目光穿過客廳,落在了那扇虛掩的、通往游戲艙房間的門上。

呼吸燈依然在規律的明滅。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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