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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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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下雪了

溫書儀今天總覺得哪裏不對,上午隨枕星來的時候,抱著一袋新烤的餅幹,說是自己試著做的,醜了點,但味道應該還行。溫書儀把餅幹倒出來擺在盤子裏……嗯,確實醜,形狀歪七扭八,有幾個還烤得過於焦了。

“好吃嗎?”隨枕星湊過來問,眼睛亮亮的,又有點緊張。

“好吃。”

隨枕星嘴角彎起來,耳根慢慢泛紅,她自己也拿了一塊咬,嚼了兩下皺起眉。

“唔……太甜了吧!我糖放多了!”

“不甜,剛好。”

“你味覺是不是有問題啊。”

溫書儀笑著說:“對啊,就是有問題,只能吃星星給的甜了。”

兩個人就這樣拌了幾句嘴,最後隨枕星笑著倒進沙發裏,溫書儀看著她笑,看她彎起來的眼睛和小虎牙,心想這餅幹確實太甜了,但她還是想再吃一塊。

窗外天色有點陰,雲層壓得很低。溫書儀看了眼窗外:“今天可能會下雪。”

隨枕星眼睛亮了,從沙發上坐起來:“真的?”

“嗯,天氣預報說傍晚有雪。”

“那晚上我們堆雪人吧!院子裏雪肯定很厚,我們堆一個這麽大的。”隨枕星張開手臂比劃,差點打到溫書儀的臉。

溫書儀笑著往後躲了躲,說好。

隨枕星認真規劃:“要堆兩個,一個你,一個我,我的那個要比你的高一點。”

“為什麽?”

“因為我比你矮啊,那雪人就要比你高,我要贏你一次!”

溫書儀笑出聲,說你這什麽邏輯。隨枕星自己也笑了,說反正你得讓著我。溫書儀說行,讓著你,都讓著你。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隨枕星說要走了,還有工作沒做完。溫書儀說那你早點回來,晚飯等你。隨枕星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溫書儀說:“餅幹真的太甜了,下次我少放點糖。”

溫書儀說好。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溫書儀站在窗前看著隨枕星走遠,身影逐漸消失在街角。

雪花這時候才開始飄落,很小,細細的冰晶,落在窗玻璃上瞬間融化。

她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點開系統界面。

隨枕星的狀態數據:隨枕星的狀態數據:登錄時長:14小時37分鐘;生理指標:平穩;情緒值:65(平靜)。

她看著那些數字,心裏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

下午隨枕星又來過一次,臉色比早上更白了些。溫書儀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頭說沒事,就是趕稿有點累。遞給她新買的暖手寶時,溫書儀註意到她的手指在抖。

“星星,你真的沒事嗎?”

隨枕星努力笑得明媚:“真的沒事啊,等雪停了我們要堆雪人,說好的。”

溫書儀想再問點什麽,卻不知道該從哪問起。她只是握住隨枕星的手,說那你早點回來。

隨枕星點頭,又走了。

雪越下越大。

等隨枕星離開後,她調出了更詳細的日志記錄。過去七天,隨枕星完成了二百三十四個日常任務,平均每天三十三個。這個數字本身已經異常,更異常的是任務類型,全是毫無技術含量、純粹耗時的重覆勞動:送信、打掃、整理、跑腿……

她在用體力換時間,用機械勞動麻痹自己。

為什麽?

……

隨枕星確實在透支自己,昨天登出時,她從游戲艙裏爬出來,剛站起身就眼前發黑,不得不扶著艙壁緩了好幾分鐘。她知道這樣不對,但她停不下來。

每次看到溫書儀溫柔的笑容,想到那些隱藏在平靜日常下的危機,她就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哪怕只是心理安慰,哪怕只是徒勞無功。

還好媽媽們去旅游了,暫時看不到她這副樣子。

至少她有在努力,媽媽們應該也會支持她的決定吧,保護所愛的人,做什麽都值得……

今天下午從溫書儀家回來後,隨枕星又接取了五個任務。幫洗衣店送完最後一批衣物時,雪已經下得很大了。她站在街邊等車,雪花落在臉頰上,融化成冰涼的水珠。

心臟卻突然抽痛了一下,很短暫,像被細針輕輕紮過。

隨枕星捂住胸口,安慰道,只是太累了吧,休息一會就好了。

叫的車遲遲不來。

隨枕星打開任務列表,還有三個任務待完成:【將遺失的鑰匙歸還給晨露公園管理處】、【幫花店搬運防凍物資】、【收集松濤美術館冬季展覽的參觀者反饋】。

她算了算時間,如果抓緊點,能在晚上十點前全部做完。然後明天就可以休息一下,陪溫書儀堆雪人,或者只是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想到溫書儀,隨枕星心裏那點疲憊減輕了些。她咬咬牙,走進了越來越大的雪中。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溫書儀家的暖氣開得很足,但她還是覺得冷。她再次調出隨枕星的狀態數據。

登錄時長:17小時12分鐘。

生理指標:心率偏高(108次/分),體溫偏低(35.8℃)。

情緒值:58(輕微焦慮)。

不對。

很不對!

溫書儀站起身,走到玄關拿起外套。她要去把隨枕星找回來,不管她在哪裏,在做什麽,都要把她帶回家。

就在她拉開門,冰冷的空氣湧進來的瞬間。世界靜止了。

雪花懸停在半空,燈光凝固成毛茸茸的球,所有聲音都消失了,萬籟俱寂。溫書儀僵在門口,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警告:監測到關聯玩家隨枕星生理狀態異常!!!】

【異常等級:臨界。】

【建議:立即終止玩家連接,啟動緊急醫療協議。】

溫書儀的心臟像被重錘擊中,呼吸驟然停止。她瘋狂地劃開系統界面,調出隨枕星的實時監控。

畫面裏,隨枕星正站在松濤美術館門口的臺階上。雪很大,她沒打傘,頭發和肩膀上都積了薄薄一層白。她正把一疊問卷遞給一個參觀者,嘴唇動著,在說什麽。

然後她的動作停了,問卷從手裏滑落,紙張在風雪裏散開,像一群受驚的白鳥。隨枕星的身體緩緩向前傾倒,倒在臺階上,倒在那些散落的紙張中間,一動不動。

“星星!!!”

溫書儀沖進雪裏,朝那個方向狂奔。雪很深,每一步都陷進去,但她感覺不到,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到她身邊去,到她身邊去。

然而剛跑出十步,世界便碎了。

天空像被砸碎的玻璃,到處都是混亂的數據流,綠色的0和1瀑布一樣傾瀉,紅色錯誤代碼像血一樣四處蔓延。

街道兩旁的建築開始失真、扭曲。磚墻變成了馬賽克,窗戶破碎成像素點,連飄落的雪花都變成了一串串白色的【*】符號。

溫書儀踉蹌著停下,擡頭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

然後她被淹沒了。

被封鎖的記憶,被修正的記憶,那遺忘的十年,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來。

醫療艙冰冷的觸感……

營養液浸泡皮膚的黏膩……

母親沈睡的側臉……

姑姑冰冷的聲音:“書儀,簽了它。這是救你媽媽的唯一方法。”

協議書上密密麻麻的條款。

最後一行:【本人自願參與空月計劃意識永生項目,理解並接受所有潛在風險,包括但不限於意識無法回歸、記憶丟失、人格解離等可能性。】

二十歲的自己,顫抖著手簽下名字。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再醒來時,已經在琉璃街的家裏。

系統溫和的女聲告訴她:“歡迎來到《空月》,您的意識已成功接入,祝您體驗愉快。”

十年,她在這個虛擬世界裏活了十年。

以為自己是聲優溫書儀,以為那些零碎的記憶是幻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都不是,她其實是實驗體L-07。

是健康對照組。

是用來完善系統、為人類鋪路的測試樣本!

溫書儀跪倒在雪地裏,雙手捂住頭,發出無聲的破碎的嘶喊。

她看見遠處的美術館也開始崩解,而隨枕星,她的星星,還躺在那裏,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數據碎片中,一動不動。

“星星……”

她要爬過去,抱住她。她要告訴她對不起我騙了你,但她動不了一點。

意識開始撕扯,眼前閃過更多記憶碎片。

寒山寺裏居士,那是季嵐媽媽……

書店裏精密的陷阱,那是姑姑的測試……

無數路人的註視,那是系統的監控……

還有隨枕星……那個傻乎乎地闖進她世界的女孩,那個給她買薰衣草、求平安符、做一堆無聊任務只為了給她一點安全感的女孩。

她不是NPC,她是玩家,一個不知道這個世界真相的、普通的玩家。

而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不……不……”

溫書儀跪在雪地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過度覆蘇的記憶和系統的崩潰正在撕碎她。她要消失了,就像那些測試失敗的實驗體一樣,變成一堆無意義的數據。

就在她意識最後一點光芒即將熄滅時,口袋裏,有什麽東西在發燙。

溫書儀艱難地伸手,摸出了那塊深棕色的木牌。

表面符文正在發光,金色的光紋活過來一樣流動。光芒越來越亮,化作溫暖的光流順著她的手臂蔓延,流遍全身。光流所過之處,崩解的意識被強行粘合,碎裂的記憶被重新梳理。

季嵐的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溫柔而悲傷。

【書儀,這是媽媽留給你的最後一道保險程序。當你意識瀕臨崩潰時,它會啟動,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選擇一:意識強制回歸現實世界。但成功率只有30%,且回歸後可能面臨嚴重的記憶損傷和人格解體。】

【選擇二:意識永久留在這個虛擬世界,放棄回歸可能。但你可以保留完整的自我,甚至可以……有限度地修覆這個世界。】

【選擇權在你。】

光流在她體內流轉,溫書儀的意識漸漸清晰起來。

她擡起頭,看向美術館的方向。

隨枕星還躺在那裏,雪花般的數據碎片已經覆蓋了她大半個身體。

現實世界裏,那個女孩的身體正在瀕臨崩潰。過度疲勞,營養不良,神經負荷過載。溫書儀能看見那些數據,隨枕星的生命體征曲線正在急速下跌。

如果她現在意識回歸,或許能活下來。

但如果她留下來……

溫書儀低頭看著手中的木牌,又看向隨枕星。

下次,還有下次嗎。

溫書儀笑了,笑容裏滿是眼淚,卻也滿是溫柔。

“媽媽,我好像知道該怎麽選了……”

她握緊木牌,將最後一點光流全部引導出來。凝聚成一束溫暖的光,跨越破碎的街道,跨越虛擬與真實的邊界,輕柔地包裹住隨枕星。

【意識修覆協議啟動。】

【目標:玩家隨枕星。】

【修覆內容:神經損傷修覆、短期記憶清除(特定對象)、生理狀態穩定……】

【代價:執行者L-07意識能量將永久性損耗87%,並陷入深度休眠狀態。休眠時長:未知。是否確認?】

“確認。”

光流溫柔地滲入隨枕星的身體,那些斷裂的神經末梢被重新連接,過載的大腦皮層逐漸平靜,心跳逐漸變得有力。

同時,溫書儀親手刪除了隨枕星關於她的所有記憶。

從初遇那天在琉璃街的偶遇,到臨市酒店那個漫長的夜晚。從晨露公園一起散步的清晨,到寒山寺求來的平安符。從面館裏分吃的那碗清湯面,到雪夜裏關於堆雪人的約定……

所有她們共同擁有的瞬間,都徹底地抹去,像從未存在過。

隨枕星的眉頭在昏迷中微微蹙起,像在做一個悲傷的夢。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沒入發間。

溫書儀遠遠地看著,眼淚無聲地流淌。

“對不起,星星……忘了我吧。回到你的世界去……好好活著。”

光流修覆進入最後階段,隨枕星的身體在數據碎片中變得透明,開始消散。意識被安全抽離,回歸現實世界的身體。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隨枕星徹底消失前,溫書儀輕輕說。

“要開心啊。”

然後她眼前一黑,向後倒去。

雪還在下,世界還在崩解,但她已經感覺不到了。意識沈入黑暗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星星安全了,她……能活下去了。

現實世界。

游戲艙的艙蓋自動滑開,警報燈閃爍。營養液面下降,艙內溫度驟升,這是緊急登出的信號。

隨枕星從艙內坐起,劇烈咳嗽。頭很痛,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酸痛無力。她趴在艙邊幹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窗外天還沒亮,淩晨四點十七分。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一切都正常,但心裏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塊。

隨枕星慢慢爬出游戲艙,腿一軟,差點摔倒。扶著墻走到衛生間,打開燈,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為什麽會哭?奇怪。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卻沖不散心裏那莫名的悲傷。

回到房間,又看了眼游戲艙。艙體側面的指示燈已經恢覆正常,屏幕上顯示著:【連接已斷開。本次游戲時長:18小時47分鐘。】

游戲……

唔……她剛剛玩了什麽游戲來著?游戲艙給刪除了?怎麽看不到啊。

隨枕星皺眉想了半天,只記得最近在趕稿,壓力很大,可能玩了游戲放松。但具體玩了什麽,遇到了誰,經歷了什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醒來後只記得夢裏有種撕心裂肺的難過,卻不記得夢的內容。

她搖搖頭,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壓下去,大概是太累了吧。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她得繼續畫稿,那些莫名其妙的難過,還有心臟那裏傳來的疼痛……大概過幾天就會好吧。

這樣想著,她回到書桌前,打開了數位屏。

屏幕亮起,是她未完成的畫稿,《鬼新娘與皇後》最新一話的分鏡。

隨枕星拿準備繼續工作,筆尖卻懸在數位屏上方,遲遲落不下去。眼淚又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數位屏上,暈開小小的水漬。

她慌忙擦掉眼淚,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明天就會好的,畫畫吧。

作者有話說: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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