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終章 她的黎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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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終章 她的黎明來了！
訂婚儀式後的日子, 平靜得近乎詭異。
陸星遙以“準梁太太”的身份，自如地穿梭在梁宅、梁氏總部、各種合作簽約儀式與社交場合。
媒體鏡頭下的她，總是得體地挽著梁均安的手臂，妝容精致, 笑容標準, 偶爾低頭與身邊的梁佑澤溫柔耳語, 儼然一副上流社會的賢妻良母的模樣。
“梁家新晉女主人”、“草根逆襲典範”、“超強女保鏢”……各種標簽與好奇的目光紛至沓來。
社交平臺上流傳著她零星的照片和經過粉飾的“傳奇經歷”,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頻頻出現，掩蓋著這段關系下的暗流湧動。
這一年的清明假期與周末相連, 湊出三天小長假。
劉寶麗推薦了一個頗受好評的親子踏青游園活動。
陸星遙抽不出時間, 就細心地為梁佑澤準備好行李, 安排好隨行的保姆和保鏢，再拜托劉寶麗陪伴孩子前往。
這一天, 在劉寶麗家樓下, 她碰見了同樣來送岳明軒的岳歷城。
春天的陽光有些晃眼。
岳歷城穿著淺灰色的休閑外套, 靠在車門邊，看著她牽著梁佑澤從車上下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吊兒郎當道：“好久不見啊，表嫂。”
陸星遙腳步未停, 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他。
將孩子安頓好, 陸星遙下樓。
電梯門一打開，就看見岳歷城站在那裏，靜靜地望著她。
她目不斜視地就要往外走, 岳歷城實在忍不住，顫著聲音叫了一聲，“姐姐……”
那一聲裏包含著太多東西：思念、煎熬、委屈、還有已到極限的克制。
陸星遙後背一僵，停在原地。
身後的人乘勝追擊, 又是一聲含著淚音兒的，“姐姐，我想你……”
下一秒，陸星遙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拽進旁邊的步梯間。
岳歷城被她抵在冰涼的墻壁上，眼眶瞬間就紅透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試圖阻止那洶湧的情緒，但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陸星遙靜靜地看他幾秒，指腹輕輕撫上他眼底濃重的青黑，嘖了一聲：“怎麽不好好睡覺？”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擊潰了岳歷城最後的防線。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摟進懷裏，埋在她的頸窩，壓抑地哭出來。
陸星遙沒有掙紮，任由他抱著，一只手落在他緊繃的背上，一下一下，輕柔地拍撫著。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岳歷城的聲音悶啞模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很快了。”
“姐姐……”他擡起頭，哀傷地看著她，“我快堅持不住了。”
“我知道。”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帶著沈甸甸的力量，“再堅持一下。”
“姐姐……”
他還想說什麽，外面走廊突然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
陸星遙擡手捂住他的嘴。
兩個人的身體緊緊相貼，能感受到彼此劇烈的心跳。
陸星遙的掌心貼著他溫熱的唇，那濕潤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蜷縮。
腳步聲經過門口，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交錯的呼吸。
陸星遙慢慢松開手，岳歷城依然看著她，那眼神像是渴望被主人領回家的小狗。
陸星遙眉頭一皺，嘖了一聲，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輕，很快，一觸即分，卻給了狗狗莫大的安慰。
她摸摸他的臉，“三天後，38號院。”
她頓了頓，笑著補充：“把房間和自己都收拾好，等我。”
……
有了“準梁太太”這層身份的掩護，陸星遙的調查工作順暢了許多。
訂婚不到一周，她需要的關鍵證據，已基本收集齊全。
最終行動的前一天，她去了一趟墓園。
岳成玲的墓地位於一處僻靜向陽的山坡上，四周鮮花環繞，被照料得很好。
她和她同時罹難的小男友一起沈睡在這裏。
陸星遙站在墓碑前，望著鑲嵌在墓碑上的那張照片。
年輕時候的岳成玲面容姣好，笑容明媚，與她記憶中那位幹練颯爽的長輩很不一樣。
她想起那一年在非洲。
岳歷城被綁架，綁匪拿了一個億依然不肯放人。
她通過分析蛛絲馬跡，懷疑上了胡安·加西亞。
她跟蹤了他，果然發現他和綁匪有關聯：他每天都會去給他們送一次飯。
那天，她把對方堵在餐館二樓的房間裏。
一頓暴揍之後，胡安答應告訴她岳歷城被關的地點，但是，他還有一個要求：幫他拍一組寫真。
他想要那種，含蓄內斂的東方女孩在鏡頭下妖嬈綻放的效果。
見她猶豫，胡安適時補充：綁匪準備在當天晚上九點就撕票。
那時，距離撕票時間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她沒有猶豫，直接脫下了衣服。
胡安腫著一張豬臉，舉著斷掉的左手，給她拍下了那組照片。她因此獲得了重要情報。
她先把消息告訴給已經從國內趕過去的岳成玲，然後就一個人去了賊窩。
她在身上綁上炸彈，假扮成胡安的朋友，騙過守衛，進入賊窩，看見了已經被打的暈死過去的岳歷城。
她強忍痛苦，撕下面具，露出身上的炸藥包，用當地的土著語言跟匪首談判。
她告訴他們，他們勒索的錢足夠他們一輩子花天酒地。
她要求他們放過岳歷城，否則就同歸於盡。
那些野蠻人腦回路有問題，一開始不肯聽話，直到她毅然決然點燃了引線。
火花嘶嘶，蛇一樣在她身上蜿蜒，濃重的火藥味立刻彌漫。
那些人野蠻人爭先恐後往外面跑，同時拉上了沈重的防爆門。
陸星遙立刻撲過去，迅速拉下粗大的門栓。
做完這一切，她身上的引線已經燒完了。
那一個只填充著棉花的“炸藥包”被引燃，她急忙扯下來，丟在地上，啪啪去踩。
與此同時，他跟一個來不及跑出去的野蠻人，對上了眼。
那個人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子，哆哆嗦嗦沖她舉起了槍。
一顆子彈飛過來，可惜偏了，沒能要她的命。
她拼著勇氣和運氣，撲過去，奪下對方的槍，爆了他的腦袋。
防爆門外面，救援隊已經到了。
她把岳歷城從被綁的柱子上放下來，抱他在懷，捂著他的耳朵，直到外面交戰聲消失，她才打開了門。
外面硝煙彌漫，心急如焚的岳姑姑從煙氣中跑進來，後面跟著滿臉是淚的顧雲舒。
她把岳歷城交給她們，就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她後腰中了一槍，是那個最終被她爆頭的野蠻人打的。
在醫院，她比岳歷城先醒過來。
她把岳姑姑叫來，兩個人有了一次深談。
之後的一切，都是她們兩個人一起安排的，包括她和許名徽的相遇。
所以，對於岳成玲，陸星遙有著類似戰友的情感。
這一次深入梁氏，不單單是為了岳歷城，還有一份，是為了岳成玲。
陸星遙在墓前靜立很久，彎腰放下一束紅玫瑰，默默祝了一句：“岳總，這一次，請保佑我順利！”
她祝完，鞠了一個躬，剛要離開，卻被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是梁進。
年近六十的男人，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未曾消減那份浸淫權力多年沈澱下來的威嚴與淡定。
他先看了看岳成玲的墓碑，然後才把視線移到陸星遙的臉上，罕見地對她這個“準兒媳”露出一點笑意。
“她不喜歡玫瑰。”梁進開口，聲音低沈平穩。
他走上前，把陸星遙帶來的那束玫瑰隨手丟在旁邊的草地上。然後將自己帶來的一束荊棘，穩穩地放在墓碑前。
深綠帶刺的枝條被精致的玻璃紙捆紮在一起，沒有任何花朵點綴，只有尖銳的利刺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玲玲喜歡荊棘，”梁進望著岳成玲的照片，語氣寵溺，“她一直如此。”
陸星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腦子裏清晰地劃過三個字：神經病。
她側身，準備繞開他離開。
“等等。”梁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星遙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
梁進緩緩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同解剖刀，一寸寸刮過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神情。
他的目光裏沒有溫度，只有評估和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興味。
陸星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
許久，梁進才再次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慨嘆：“你簡直太像她了。無論是這副不肯低頭的脾氣，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敢在老虎嘴邊拔毛的膽量。”
“我很榮幸。”陸星遙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平靜無波，“起碼還有人像她。”
“不，這不是榮幸。”梁進笑了，那笑容冰冷，毫無暖意。
他擡手，示意她看向墓碑，“你看看，這大好春光裏，萬物覆蘇，她卻只能躺在這裏，一寸一寸地腐爛，消亡，最終變成一捧什麽也不是的泥巴。”
陸星遙緊抿著唇，沈默地看著這個男人。
梁進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她的反應，沈吟道：“你應該已經很清楚，膽敢挑戰我、忤逆我的人，從來，都沒有好結果。”
見陸星遙眸光淡定，沒有一絲懼怕，他冷冷一笑，往前逼近半步，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說道：“我的好兒媳，你那只小U盤裏，想必已經記錄了我的不少‘光輝戰績’？”
陸星遙頭皮一緊，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猛地向側後方疾退，同時擡腳狠狠踹向梁進的小腹。
梁進顯然早有預料，側身一躲，閃開她的攻擊。與此同時，幾名原本散布在墓地周圍的保鏢已如鬼魅般迅速圍了上來！
陸星遙身手再好，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她拼盡全力，依然被俘。
緊接著，她的後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麻痹，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看著又一只獵物落網，梁進的目光溫柔地撫摸上岳成玲的照片，囈語般感嘆：“玲玲啊，我本以為安安，跟我和其他女人生的蠢貨不一樣。現在看來，血脈終究是血脈。為了一個女人，竟然差點把整個家族的命運都毀了。真是糊塗啊！”
……
陸星遙恢覆意識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陰冷潮濕的空氣，接著是混合著黴味和淡淡鐵銹味的地下室的氣味。
她睜開眼，看見頭頂是低矮粗糙的水泥天花板，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是唯一光源。
她的手腳被緊緊捆縛，動彈不得，嘴也被膠帶封住了。
她費力地轉動脖頸，看清了所處環境，應該是一個偏遠別墅的地下室。
等她再轉頭，竟然看見陪她一起去墓地的小鳴也被關了進來。
小鳴被綁在離她幾米遠的另一把椅子上，同樣被封著嘴，額角有淤青，衣服也有撕破，顯然被綁前進行過激烈搏鬥。
但他眼神清醒，正焦急地看著她。
陸星遙努力地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這時候，腳步聲從旁邊的樓梯傳來。
梁進不緊不慢地走下來，手裏拿著一個牛皮袋，和一只小巧的銀色U盤。
陸星遙絕望地閉了閉眼，那些都是她搜集的證據！
看見陸星遙已經醒過來，梁進的臉上立刻掛上一種近乎愉悅的欣賞神情，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戰利品。
地下室裏已經升起了一個用舊鐵盆制成的火盆，炭火旺盛，發出劈啪的輕響。
火光驅散了一些寒意，卻讓空氣更加窒息。
比空氣更讓人窒息的，當然是魔鬼的笑聲。
“看看我們這位準梁太太，都找到了些什麽寶貝。”
梁進把U盤連接上隨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
他滑動著鼠標，一樣樣瀏覽過去，時不時發出讚嘆。
“厲害！真是厲害。連我自己都快忘記的一些‘小事’，竟然都被你翻了出來。”
他搖著頭，語氣竟有幾分佩服，“這些小事加起來，確實足夠我把牢底坐穿，甚至，吃上一粒花生米。”
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項標註上，“哦，看看，竟然還有玲玲的車禍調查……”
他微笑著看完，搖搖頭，“可惜，這一個不能算。”
他正說著，又一陣腳步聲從樓梯上方傳來，沈穩，規律，有些遲滯，是梁均安。
梁均安端著一個小巧的紅木茶盤，一步步走下臺階。
他今天穿戴了義肢，身形顯得異常高大挺拔。
今天天氣不好，外面天氣陰沈，彤雲密布。
地下室那盆跳躍的光焰，把他投在墻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晃動不定，像是來自地獄的鬼。
他面色冷峻，眸光如冰，先掃過被綁的陸星遙，眼神在她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就轉開了。
他恭敬地將茶盤放在梁進身旁一張還算幹凈的舊木桌上。
“你來的正好，快來看看！”
梁進招手讓他靠近，指著電腦屏幕，“看看，你這位紅顏知己，好未婚妻，背地裏為你，為我，為我們梁家，準備了多麽大的一份‘賀禮’！”
梁均安沈默地走過去。
他先快速翻閱了幾份紙質文件，然後就開始瀏覽U盤裏的內容。
隨著鼠標滾動，他英挺的眉頭越皺越緊，薄唇抿得像是一片刀刃。
他擡起眼眸，冷冰冰地看了陸星遙一眼，就把那些文件一樣一樣丟進了火盆。
然後再把那些電子文件，拖入回收站，清空！
陸星遙眼睜睜看著那些她花費無數個日夜搜集的資料，消失在熾熱的火光中。
她被膠帶封住的嘴發出“嗚嗚”的悶響，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劇烈顫抖。
梁進看得津津有味，愉悅地瞇起了眼。
他對梁均安說：“她一定還有備份。去，問問她，藏在哪裏了。”
他頓了頓，平靜而冷血地出主意：“如果不說，就從耳朵開始，一樣一樣，慢慢地割。”
說完，他將一把匕首，遞到了梁均安手中。
梁均安握著那把刀，站起身。
刀鋒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他一步一步，走向被綁在椅子上的陸星遙。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後拎過一把椅子，放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四目相對。
梁均安蹙著眉，伸手，動作並不溫柔地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
“說吧。”他聲音幹澀，沒什麽情緒。
陸星遙被膠帶粘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抿了抿嘴唇，閉上眼睛，拒絕交流。
梁均安看著她的臉，冷笑一聲，握刀的手忽然擡起，狠狠紮進了旁邊小鳴的大腿！
小鳴的身體劇烈一震，疼痛被膠帶堵在喉嚨裏，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大顆的冷汗。
“梁均安！”陸星遙猛地睜開眼，厲聲嘶喊，“這件事跟小鳴沒有關系，你有本事直接沖我來！”
梁均安緩緩拔出刀，帶血的鋒刃在空中劃過一道暗紅的線。
他轉過頭，對著陸星遙咧開一個猙獰的笑：“你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啊！你犧牲自己，普度眾生，怎麽就舍不得眾生為你受一點點苦呢？”
話音未落，他再次發力，刀鋒又一次狠狠紮進小鳴的傷處，甚至惡意地攪動了一下。
小鳴疼得渾身抽搐，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梁均安湊近陸星遙，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噴在她臉上，聲音卻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快救救他吧！嗯？”
陸星遙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腔因憤怒和無力而劇烈起伏。
她死死瞪著梁均安，最終，頹然地塌下了肩膀，“我說。”
梁進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和安心。
他施施然在火盆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兒子帶來的那壺碧螺春，愜意地呷了一口。
嗯，茶香清雅，火候正好。
看來他這個兒子，終究還是像他，知道孰輕孰重，孺子可教。
陸星遙報出了一個加密郵箱和對應的密碼。
梁進眼神示意，一名保鏢立刻上前，用另一臺設備登錄。
郵箱順利打開，裏面分門別類，存儲著大量加密文件，赫然是狡兔三窟中的又一窟。
梁進滿意地點點頭，對梁均安道：“全部刪除，徹底清空，一絲痕跡都不要留。”
梁均安沈默地執行了命令。
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緩慢推進，最終顯示“清空完成”，陸星遙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梁進端著紫砂茶壺，悠然踱步到梁均安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傻兒子，看見了嗎？女人，都是不可信的。她和你訂婚，不過是為了這些。”
他將那把沾血的匕首，再次塞進梁均安的手裏，鼓勵道：“去吧，去親手把她送走。就像我送走你媽媽那樣……”
梁均安的肩膀猛烈一顫，冰冷的刀柄再次落入他的手中。
他握著刀，轉過身，重新走向陸星遙。
他在她面前蹲下，與她視線平齊，深深凝望著她。
良久，他擡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滴，聲音低啞：“怎麽這麽不小心呢？”
梁進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把古樸的紫砂壺，笑吟吟地看著，忍不住出聲催促：“安安，還跟她廢什麽話？快點……”
他剛說到這裏，臉色驟然一變！
一種尖銳的、仿佛要裂開般的劇痛，猛地從他頭顱深處炸開了。
他手中的紫砂壺“啪”地摔落在地，茶水與碎片四濺。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安安，你，你給我茶水裏，放了什麽？”
梁均安沒有回頭，他的全部註意力都在陸星遙的臉上。
他溫柔地、細致地為她擦去剛才不小心濺到她臉頰的一滴血漬。
另一邊，梁進已經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滾落在地，很快失去了意識。
梁進的保鏢們見狀，立刻騷動起來，下意識想要上前。
“給你們發錢的人，已經死了。”梁均安語氣平淡，“你們還想為誰賣命？滾！”
保鏢們面面相覷，腳步遲疑，最終一哄而散。
轉眼間，地下室裏只剩下梁均安、陸星遙、不知死活的梁進，以及因失血和疼痛而意識模糊的小鳴。
安靜的世界，真好！
梁均安望著驚恐的陸星遙，輕輕一笑，一只手控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捂上了她的口鼻。
陸星遙試圖掙紮，但藥效迅猛，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的世界很快陷入黑暗。
梁均安看著她軟倒下去，她安靜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看了許久。
然後，他直起身，失望地掃過靠在墻邊、因失血而臉色慘白的小鳴。
他伸手從陸星遙的頭發上取下了那枚她一直戴著的、看似普通的黑色發卡，按下信號發射按鈕，然後丟在了小鳴的腳邊。
“等著吧，”梁均安鄙夷地看了小鳴一眼，“等著你的主子來接你吧。”
說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陸星遙抱起來。
兩個人的重量一起壓在他的殘肢端，他悶哼一聲，生生把疼痛咬了下去。
清明時節，本該雨紛紛。
可是，外面正在下雪。
花紅柳綠襯著漫天大雪，美的離奇而詭異。
梁均安把陸星遙放進他的副駕駛位，給她擺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又為她扣上安全帶。
他望著她美麗的睡顏，溫柔地笑起來：“遙遙，你看……”
“考驗你和他之間默契的時刻，又來了。”
……
陸星遙是被刺骨的寒冷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地鉆進她的肺葉，激得她猛烈地咳嗽起來。
她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紛紛揚揚、無窮無盡的白色。
下雪了？
清明時節，竟然詭異地下起了雪。
不是柔軟的雪花，而是細密的、冰冷的雪粒，被風吹著，斜斜地打下來。
她發現自己坐在一輛汽車的副駕駛位上。頭頂的天窗完全敞開著，雪粒落了她滿頭滿身，也落了駕駛座上的人一頭一身。
梁均安坐在駕駛位上，正低著頭，捧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在寫什麽。
他穿戴整齊，西裝革履，頭發用發蠟一絲不茍地向後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打扮得像是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典禮。
察覺到陸星遙已經醒來，他停下筆，側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他報以溫柔一笑。
“遙遙，你醒了？”
迎著他的目光，陸星遙的大腦遲緩地運轉起來：地下室，火焰，匕首，小鳴的悶哼，被清空的證據，還有那塊帶著刺鼻氣味的手帕……
“梁均安！”
她想撲過去把這個惡魔弄死，才發現自己雖然沒被綁在椅子上，但手腕和腳踝依然被尼龍繩束縛著。
她試圖用頭去撞他，用被縛的雙腳去踢車門。
梁均安輕而易舉就控制住了她無力的掙紮。
他撕掉了她嘴上已經有些松脫的膠帶。
“遙遙，你冷不冷？”
他就要去給她拿衣服，卻被她啐了一口。
唾沫混著血絲，濺在他的臉上。
梁均安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拿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掉臉上的血漬。接著，他又想用手帕去擦她唇邊的血跡。
陸星遙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受傷母獸，在他的手指靠近的瞬間，猛地偏頭，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牙齒深深陷入皮肉，想要撕下他的一塊肉來。
梁均安一言不發，不躲不拒，垂眸凝視。
他的痛苦，不是來自皮肉的撕裂，而是心底的絕望。
他知道，這輩子，他永遠都不可能活著得到她的心，她的愛，甚至她一絲一毫的憐憫。
那就，一起走吧！
去一個再也沒有算計、沒有傷害、沒有家族責任、也沒有岳歷城的地方。
這個地方，是他之前考察項目時偶然發現的。
巨大的礦坑早已停止開采，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雨水，形成一片深不見底的人工湖。
他如果把車開進湖心，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徹底沈沒。
等有人發現，應該已經是很多天之後。
湖水幽深冰冷，周邊荒無人煙。
而就在這荒涼的好像地獄的地方，竟然長著一棵桃樹，開了滿樹粉紅的花。
白雪，桃花，很好，老天都在成全他！
雪花落在他們頭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遠遠看去，竟像是一起白了頭。
梁均安想起網絡上流傳的一句詩：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這怎麽不算圓滿呢？
陸星遙咬得牙關酸軟，力氣耗盡，終於松開了口。
她頹然靠回椅背，大口喘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白茫茫的湖面和大雪，不再掙紮，仿佛已經認命。
他冰涼的手指再次撫上她的唇角，拭去那抹刺眼的鮮紅，聲音輕得像是嘆息：“遙遙，哄哄我吧，說你愛我……”
陸星遙緩緩睜開眼，她盯著他看了數秒，扯了扯嘴角，吐出的字眼比這冰雪更冷：“你怎麽不去死？”
梁均安笑了，那笑容蒼白而平靜：“會的。我今天來這裏，就是為了死。”
他頓了頓，眼神專註得可怕：“但是，我會帶著你一起……”
陸星遙也笑了，那笑容慘淡而決絕：“好啊！能帶著你這個惡魔一起進地獄，也算功德一件。”
“遙遙，別說這樣傷人的話。”他再次靠近，氣息噴在她臉上。“親親我，可以嗎？”
她冷笑：“我會咬斷你的舌頭。”
梁均安凝視著她寫滿厭惡的臉，最終，那個吻沒有落在她的唇上，而是極其輕柔地，印在了她的額頭。
這是告別，也是烙印。
如果有來生，他希望自己可以記住她的味道。
儀式完成，梁均安坐正身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冰冷的、屬於人間的空氣，猛地踩下了油門……
賓利轎車發出一聲低沈的咆哮，朝著前方那片幽深死寂的水域，直直沖了過去。
陸星遙的心臟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到冰冷的湖水灌滿車廂、淹沒口鼻的窒息感。
然而，就在車頭即將沖下堤岸、栽進湖水的一剎那，梁均安卻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輪胎在覆著薄雪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堪堪擦著湖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半圓，調了頭！
陸星遙被巨大的慣性甩得撞在車門上，驚魂未定，心臟狂跳不止。
梁均安卻氣定神閑，仿佛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只是炫技操作。
他甚至還有空扭過頭來，對著陸星遙，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抱歉啊，遙遙。”
“我沒有右腿，考不了駕照。你看，我是第一次開車，還不是很熟練。”
他頓了頓，看著前方幽深的湖水，眼神重新變得狂熱：“沒關系。我們，再來一次！”
話音落下，他再次踩下油門。
車子向後倒了一段距離，然後，又一次加速，朝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水面沖去。
這一次，速度更快，勢頭更猛。
陸星遙的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在車子再次沖向死亡邊緣的瞬間，求生本能和極致的憤怒壓倒了一切。
她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的最後的力量，弓起被縛的身體，不顧一切地撲向駕駛座，用唯一能自由活動的頭顱狠狠撞向梁均安，朝著他的肩膀咬去。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隔著單薄的西裝和襯衫，牙齒深深嵌入皮肉，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梁均安的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一腳踩住了剎車。
車子停下，他沒有推開她，反而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了她的腰身。
他將臉埋在她淩亂的、沾滿雪花的發間，發出一聲近乎滿足的、悠長的喟嘆。
陸星遙最終力竭，牙齒松開，無力地癱軟下去。
梁均安捧住她的臉，用拇指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擦去她唇邊的血跡。
然後將她重新安頓好，為她拉緊身上那件早已被雪浸濕的大衣。
他轉頭，望向東方。
天光在厚重雲層和漫天飛雪後艱難掙紮，透出一點比雪地亮不了多少的、青灰色的微光。
黎明將至，卻又被這場大雪拖住了腳步。
他笑了笑，那笑容幹凈純粹，甚至帶著一絲少年氣的滿足。
“遙遙，”他輕聲說：“謝謝你……送我一程。”
然後，他下了車，繞到陸星遙一側，將她抱下車，輕輕地放在湖邊那棵桃花樹下。又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試圖為她擋住一些風雪。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兩步，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偏執的愛，扭曲的恨，無法挽回的悔，以及，最終的釋然。
他轉身上車，關上車門，沒有再回頭。
引擎發出最後的轟鳴，車輪碾過積雪和碎石。
黑色的賓利轎車，像一頭絕望的獸，義無反顧地沖破了湖岸最後的阻攔，一頭紮進了那片幽深冰冷、暗沈無光的湖水裏！
“轟——！！！”
巨大的落水聲猛然炸響，打破了黎明前雪原的死寂！
湖水被狠狠撕裂，掀起的浪花和泡沫，與雪光同白。
那萬噸巨響，重重地砸在陸星遙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她猛地瞪大眼睛，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梁……梁均安？！”
一聲嘶啞的、不成調子的驚叫，沖破了她幹澀疼痛的喉嚨。
湖水很快吞沒了車輛，只留下劇烈的漣漪一圈圈擴散，然後慢慢平息，最終，只剩下飄落的雪花，無聲地融入湖面，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世界重歸死寂，只有風雪呼嘯。
陸星遙癱坐在桃樹下，望著那片剛剛吞吃掉祭品的湖面，渾身冰冷，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另一陣引擎聲，從相反的方向隱隱傳來。
由遠及近，急促，堅定。
陸星遙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循聲望去。
在東方那片掙紮著透出更多天光的地平線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披著漫天風雪和霞彩，疾馳而來！
車子還未停穩，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一瞬間，陸星遙淚流滿面。
她的黎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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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儀式後的日子, 平靜得近乎詭異。
陸星遙以“準梁太太”的身份，自如地穿梭在梁宅、梁氏總部、各種合作簽約儀式與社交場合。
媒體鏡頭下的她，總是得體地挽著梁均安的手臂，妝容精致, 笑容標準, 偶爾低頭與身邊的梁佑澤溫柔耳語, 儼然一副上流社會的賢妻良母的模樣。
“梁家新晉女主人”、“草根逆襲典範”、“超強女保鏢”……各種標簽與好奇的目光紛至沓來。
社交平臺上流傳著她零星的照片和經過粉飾的“傳奇經歷”,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頻頻出現，掩蓋著這段關系下的暗流湧動。
這一年的清明假期與周末相連, 湊出三天小長假。
劉寶麗推薦了一個頗受好評的親子踏青游園活動。
陸星遙抽不出時間, 就細心地為梁佑澤準備好行李, 安排好隨行的保姆和保鏢，再拜托劉寶麗陪伴孩子前往。
這一天, 在劉寶麗家樓下, 她碰見了同樣來送岳明軒的岳歷城。
春天的陽光有些晃眼。
岳歷城穿著淺灰色的休閑外套, 靠在車門邊，看著她牽著梁佑澤從車上下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吊兒郎當道：“好久不見啊，表嫂。”
陸星遙腳步未停, 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他。
將孩子安頓好, 陸星遙下樓。
電梯門一打開，就看見岳歷城站在那裏，靜靜地望著她。
她目不斜視地就要往外走, 岳歷城實在忍不住，顫著聲音叫了一聲，“姐姐……”
那一聲裏包含著太多東西：思念、煎熬、委屈、還有已到極限的克制。
陸星遙後背一僵，停在原地。
身後的人乘勝追擊, 又是一聲含著淚音兒的，“姐姐，我想你……”
下一秒，陸星遙一把抓住他的手，將他拽進旁邊的步梯間。
岳歷城被她抵在冰涼的墻壁上，眼眶瞬間就紅透了。
他死死咬著下唇，試圖阻止那洶湧的情緒，但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陸星遙靜靜地看他幾秒，指腹輕輕撫上他眼底濃重的青黑，嘖了一聲：“怎麽不好好睡覺？”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擊潰了岳歷城最後的防線。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摟進懷裏，埋在她的頸窩，壓抑地哭出來。
陸星遙沒有掙紮，任由他抱著，一只手落在他緊繃的背上，一下一下，輕柔地拍撫著。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岳歷城的聲音悶啞模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很快了。”
“姐姐……”他擡起頭，哀傷地看著她，“我快堅持不住了。”
“我知道。”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卻帶著沈甸甸的力量，“再堅持一下。”
“姐姐……”
他還想說什麽，外面走廊突然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
陸星遙擡手捂住他的嘴。
兩個人的身體緊緊相貼，能感受到彼此劇烈的心跳。
陸星遙的掌心貼著他溫熱的唇，那濕潤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蜷縮。
腳步聲經過門口，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交錯的呼吸。
陸星遙慢慢松開手，岳歷城依然看著她，那眼神像是渴望被主人領回家的小狗。
陸星遙眉頭一皺，嘖了一聲，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輕，很快，一觸即分，卻給了狗狗莫大的安慰。
她摸摸他的臉，“三天後，38號院。”
她頓了頓，笑著補充：“把房間和自己都收拾好，等我。”
……
有了“準梁太太”這層身份的掩護，陸星遙的調查工作順暢了許多。
訂婚不到一周，她需要的關鍵證據，已基本收集齊全。
最終行動的前一天，她去了一趟墓園。
岳成玲的墓地位於一處僻靜向陽的山坡上，四周鮮花環繞，被照料得很好。
她和她同時罹難的小男友一起沈睡在這裏。
陸星遙站在墓碑前，望著鑲嵌在墓碑上的那張照片。
年輕時候的岳成玲面容姣好，笑容明媚，與她記憶中那位幹練颯爽的長輩很不一樣。
她想起那一年在非洲。
岳歷城被綁架，綁匪拿了一個億依然不肯放人。
她通過分析蛛絲馬跡，懷疑上了胡安·加西亞。
她跟蹤了他，果然發現他和綁匪有關聯：他每天都會去給他們送一次飯。
那天，她把對方堵在餐館二樓的房間裏。
一頓暴揍之後，胡安答應告訴她岳歷城被關的地點，但是，他還有一個要求：幫他拍一組寫真。
他想要那種，含蓄內斂的東方女孩在鏡頭下妖嬈綻放的效果。
見她猶豫，胡安適時補充：綁匪準備在當天晚上九點就撕票。
那時，距離撕票時間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她沒有猶豫，直接脫下了衣服。
胡安腫著一張豬臉，舉著斷掉的左手，給她拍下了那組照片。她因此獲得了重要情報。
她先把消息告訴給已經從國內趕過去的岳成玲，然後就一個人去了賊窩。
她在身上綁上炸彈，假扮成胡安的朋友，騙過守衛，進入賊窩，看見了已經被打的暈死過去的岳歷城。
她強忍痛苦，撕下面具，露出身上的炸藥包，用當地的土著語言跟匪首談判。
她告訴他們，他們勒索的錢足夠他們一輩子花天酒地。
她要求他們放過岳歷城，否則就同歸於盡。
那些野蠻人腦回路有問題，一開始不肯聽話，直到她毅然決然點燃了引線。
火花嘶嘶，蛇一樣在她身上蜿蜒，濃重的火藥味立刻彌漫。
那些人野蠻人爭先恐後往外面跑，同時拉上了沈重的防爆門。
陸星遙立刻撲過去，迅速拉下粗大的門栓。
做完這一切，她身上的引線已經燒完了。
那一個只填充著棉花的“炸藥包”被引燃，她急忙扯下來，丟在地上，啪啪去踩。
與此同時，他跟一個來不及跑出去的野蠻人，對上了眼。
那個人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子，哆哆嗦嗦沖她舉起了槍。
一顆子彈飛過來，可惜偏了，沒能要她的命。
她拼著勇氣和運氣，撲過去，奪下對方的槍，爆了他的腦袋。
防爆門外面，救援隊已經到了。
她把岳歷城從被綁的柱子上放下來，抱他在懷，捂著他的耳朵，直到外面交戰聲消失，她才打開了門。
外面硝煙彌漫，心急如焚的岳姑姑從煙氣中跑進來，後面跟著滿臉是淚的顧雲舒。
她把岳歷城交給她們，就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她後腰中了一槍，是那個最終被她爆頭的野蠻人打的。
在醫院，她比岳歷城先醒過來。
她把岳姑姑叫來，兩個人有了一次深談。
之後的一切，都是她們兩個人一起安排的，包括她和許名徽的相遇。
所以，對於岳成玲，陸星遙有著類似戰友的情感。
這一次深入梁氏，不單單是為了岳歷城，還有一份，是為了岳成玲。
陸星遙在墓前靜立很久，彎腰放下一束紅玫瑰，默默祝了一句：“岳總，這一次，請保佑我順利！”
她祝完，鞠了一個躬，剛要離開，卻被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是梁進。
年近六十的男人，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未曾消減那份浸淫權力多年沈澱下來的威嚴與淡定。
他先看了看岳成玲的墓碑，然後才把視線移到陸星遙的臉上，罕見地對她這個“準兒媳”露出一點笑意。
“她不喜歡玫瑰。”梁進開口，聲音低沈平穩。
他走上前，把陸星遙帶來的那束玫瑰隨手丟在旁邊的草地上。然後將自己帶來的一束荊棘，穩穩地放在墓碑前。
深綠帶刺的枝條被精致的玻璃紙捆紮在一起，沒有任何花朵點綴，只有尖銳的利刺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玲玲喜歡荊棘，”梁進望著岳成玲的照片，語氣寵溺，“她一直如此。”
陸星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腦子裏清晰地劃過三個字：神經病。
她側身，準備繞開他離開。
“等等。”梁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陸星遙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
梁進緩緩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同解剖刀，一寸寸刮過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神情。
他的目光裏沒有溫度，只有評估和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興味。
陸星遙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
許久，梁進才再次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慨嘆：“你簡直太像她了。無論是這副不肯低頭的脾氣，還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敢在老虎嘴邊拔毛的膽量。”
“我很榮幸。”陸星遙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平靜無波，“起碼還有人像她。”
“不，這不是榮幸。”梁進笑了，那笑容冰冷，毫無暖意。
他擡手，示意她看向墓碑，“你看看，這大好春光裏，萬物覆蘇，她卻只能躺在這裏，一寸一寸地腐爛，消亡，最終變成一捧什麽也不是的泥巴。”
陸星遙緊抿著唇，沈默地看著這個男人。
梁進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她的反應，沈吟道：“你應該已經很清楚，膽敢挑戰我、忤逆我的人，從來，都沒有好結果。”
見陸星遙眸光淡定，沒有一絲懼怕，他冷冷一笑，往前逼近半步，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說道：“我的好兒媳，你那只小U盤裏，想必已經記錄了我的不少‘光輝戰績’？”
陸星遙頭皮一緊，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猛地向側後方疾退，同時擡腳狠狠踹向梁進的小腹。
梁進顯然早有預料，側身一躲，閃開她的攻擊。與此同時，幾名原本散布在墓地周圍的保鏢已如鬼魅般迅速圍了上來！
陸星遙身手再好，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她拼盡全力，依然被俘。
緊接著，她的後頸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麻痹，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看著又一只獵物落網，梁進的目光溫柔地撫摸上岳成玲的照片，囈語般感嘆：“玲玲啊，我本以為安安，跟我和其他女人生的蠢貨不一樣。現在看來，血脈終究是血脈。為了一個女人，竟然差點把整個家族的命運都毀了。真是糊塗啊！”
……
陸星遙恢覆意識的時候，首先感受到的是陰冷潮濕的空氣，接著是混合著黴味和淡淡鐵銹味的地下室的氣味。
她睜開眼，看見頭頂是低矮粗糙的水泥天花板，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是唯一光源。
她的手腳被緊緊捆縛，動彈不得，嘴也被膠帶封住了。
她費力地轉動脖頸，看清了所處環境，應該是一個偏遠別墅的地下室。
等她再轉頭，竟然看見陪她一起去墓地的小鳴也被關了進來。
小鳴被綁在離她幾米遠的另一把椅子上，同樣被封著嘴，額角有淤青，衣服也有撕破，顯然被綁前進行過激烈搏鬥。
但他眼神清醒，正焦急地看著她。
陸星遙努力地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這時候，腳步聲從旁邊的樓梯傳來。
梁進不緊不慢地走下來，手裏拿著一個牛皮袋，和一只小巧的銀色U盤。
陸星遙絕望地閉了閉眼，那些都是她搜集的證據！
看見陸星遙已經醒過來，梁進的臉上立刻掛上一種近乎愉悅的欣賞神情，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戰利品。
地下室裏已經升起了一個用舊鐵盆制成的火盆，炭火旺盛，發出劈啪的輕響。
火光驅散了一些寒意，卻讓空氣更加窒息。
比空氣更讓人窒息的，當然是魔鬼的笑聲。
“看看我們這位準梁太太，都找到了些什麽寶貝。”
梁進把U盤連接上隨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
他滑動著鼠標，一樣樣瀏覽過去，時不時發出讚嘆。
“厲害！真是厲害。連我自己都快忘記的一些‘小事’，竟然都被你翻了出來。”
他搖著頭，語氣竟有幾分佩服，“這些小事加起來，確實足夠我把牢底坐穿，甚至，吃上一粒花生米。”
他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項標註上，“哦，看看，竟然還有玲玲的車禍調查……”
他微笑著看完，搖搖頭，“可惜，這一個不能算。”
他正說著，又一陣腳步聲從樓梯上方傳來，沈穩，規律，有些遲滯，是梁均安。
梁均安端著一個小巧的紅木茶盤，一步步走下臺階。
他今天穿戴了義肢，身形顯得異常高大挺拔。
今天天氣不好，外面天氣陰沈，彤雲密布。
地下室那盆跳躍的光焰，把他投在墻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晃動不定，像是來自地獄的鬼。
他面色冷峻，眸光如冰，先掃過被綁的陸星遙，眼神在她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就轉開了。
他恭敬地將茶盤放在梁進身旁一張還算幹凈的舊木桌上。
“你來的正好，快來看看！”
梁進招手讓他靠近，指著電腦屏幕，“看看，你這位紅顏知己，好未婚妻，背地裏為你，為我，為我們梁家，準備了多麽大的一份‘賀禮’！”
梁均安沈默地走過去。
他先快速翻閱了幾份紙質文件，然後就開始瀏覽U盤裏的內容。
隨著鼠標滾動，他英挺的眉頭越皺越緊，薄唇抿得像是一片刀刃。
他擡起眼眸，冷冰冰地看了陸星遙一眼，就把那些文件一樣一樣丟進了火盆。
然後再把那些電子文件，拖入回收站，清空！
陸星遙眼睜睜看著那些她花費無數個日夜搜集的資料，消失在熾熱的火光中。
她被膠帶封住的嘴發出“嗚嗚”的悶響，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心痛而劇烈顫抖。
梁進看得津津有味，愉悅地瞇起了眼。
他對梁均安說：“她一定還有備份。去，問問她，藏在哪裏了。”
他頓了頓，平靜而冷血地出主意：“如果不說，就從耳朵開始，一樣一樣，慢慢地割。”
說完，他將一把匕首，遞到了梁均安手中。
梁均安握著那把刀，站起身。
刀鋒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他一步一步，走向被綁在椅子上的陸星遙。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後拎過一把椅子，放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四目相對。
梁均安蹙著眉，伸手，動作並不溫柔地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
“說吧。”他聲音幹澀，沒什麽情緒。
陸星遙被膠帶粘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抿了抿嘴唇，閉上眼睛，拒絕交流。
梁均安看著她的臉，冷笑一聲，握刀的手忽然擡起，狠狠紮進了旁邊小鳴的大腿！
小鳴的身體劇烈一震，疼痛被膠帶堵在喉嚨裏，額頭上瞬間就冒出了大顆的冷汗。
“梁均安！”陸星遙猛地睜開眼，厲聲嘶喊，“這件事跟小鳴沒有關系，你有本事直接沖我來！”
梁均安緩緩拔出刀，帶血的鋒刃在空中劃過一道暗紅的線。
他轉過頭，對著陸星遙咧開一個猙獰的笑：“你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啊！你犧牲自己，普度眾生，怎麽就舍不得眾生為你受一點點苦呢？”
話音未落，他再次發力，刀鋒又一次狠狠紮進小鳴的傷處，甚至惡意地攪動了一下。
小鳴疼得渾身抽搐，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椅子腿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梁均安湊近陸星遙，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噴在她臉上，聲音卻溫柔得像情人的低語，“快救救他吧！嗯？”
陸星遙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腔因憤怒和無力而劇烈起伏。
她死死瞪著梁均安，最終，頹然地塌下了肩膀，“我說。”
梁進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感到一種久違的興奮和安心。
他施施然在火盆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兒子帶來的那壺碧螺春，愜意地呷了一口。
嗯，茶香清雅，火候正好。
看來他這個兒子，終究還是像他，知道孰輕孰重，孺子可教。
陸星遙報出了一個加密郵箱和對應的密碼。
梁進眼神示意，一名保鏢立刻上前，用另一臺設備登錄。
郵箱順利打開，裏面分門別類，存儲著大量加密文件，赫然是狡兔三窟中的又一窟。
梁進滿意地點點頭，對梁均安道：“全部刪除，徹底清空，一絲痕跡都不要留。”
梁均安沈默地執行了命令。
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緩慢推進，最終顯示“清空完成”，陸星遙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梁進端著紫砂茶壺，悠然踱步到梁均安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傻兒子，看見了嗎？女人，都是不可信的。她和你訂婚，不過是為了這些。”
他將那把沾血的匕首，再次塞進梁均安的手裏，鼓勵道：“去吧，去親手把她送走。就像我送走你媽媽那樣……”
梁均安的肩膀猛烈一顫，冰冷的刀柄再次落入他的手中。
他握著刀，轉過身，重新走向陸星遙。
他在她面前蹲下，與她視線平齊，深深凝望著她。
良久，他擡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滴，聲音低啞：“怎麽這麽不小心呢？”
梁進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把古樸的紫砂壺，笑吟吟地看著，忍不住出聲催促：“安安，還跟她廢什麽話？快點……”
他剛說到這裏，臉色驟然一變！
一種尖銳的、仿佛要裂開般的劇痛，猛地從他頭顱深處炸開了。
他手中的紫砂壺“啪”地摔落在地，茶水與碎片四濺。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安安，你，你給我茶水裏，放了什麽？”
梁均安沒有回頭，他的全部註意力都在陸星遙的臉上。
他溫柔地、細致地為她擦去剛才不小心濺到她臉頰的一滴血漬。
另一邊，梁進已經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滾落在地，很快失去了意識。
梁進的保鏢們見狀，立刻騷動起來，下意識想要上前。
“給你們發錢的人，已經死了。”梁均安語氣平淡，“你們還想為誰賣命？滾！”
保鏢們面面相覷，腳步遲疑，最終一哄而散。
轉眼間，地下室裏只剩下梁均安、陸星遙、不知死活的梁進，以及因失血和疼痛而意識模糊的小鳴。
安靜的世界，真好！
梁均安望著驚恐的陸星遙，輕輕一笑，一只手控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捂上了她的口鼻。
陸星遙試圖掙紮，但藥效迅猛，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的世界很快陷入黑暗。
梁均安看著她軟倒下去，她安靜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看了許久。
然後，他直起身，失望地掃過靠在墻邊、因失血而臉色慘白的小鳴。
他伸手從陸星遙的頭發上取下了那枚她一直戴著的、看似普通的黑色發卡，按下信號發射按鈕，然後丟在了小鳴的腳邊。
“等著吧，”梁均安鄙夷地看了小鳴一眼，“等著你的主子來接你吧。”
說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陸星遙抱起來。
兩個人的重量一起壓在他的殘肢端，他悶哼一聲，生生把疼痛咬了下去。
清明時節，本該雨紛紛。
可是，外面正在下雪。
花紅柳綠襯著漫天大雪，美的離奇而詭異。
梁均安把陸星遙放進他的副駕駛位，給她擺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又為她扣上安全帶。
他望著她美麗的睡顏，溫柔地笑起來：“遙遙，你看……”
“考驗你和他之間默契的時刻，又來了。”
……
陸星遙是被刺骨的寒冷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地鉆進她的肺葉，激得她猛烈地咳嗽起來。
她費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紛紛揚揚、無窮無盡的白色。
下雪了？
清明時節，竟然詭異地下起了雪。
不是柔軟的雪花，而是細密的、冰冷的雪粒，被風吹著，斜斜地打下來。
她發現自己坐在一輛汽車的副駕駛位上。頭頂的天窗完全敞開著，雪粒落了她滿頭滿身，也落了駕駛座上的人一頭一身。
梁均安坐在駕駛位上，正低著頭，捧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在寫什麽。
他穿戴整齊，西裝革履，頭發用發蠟一絲不茍地向後梳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打扮得像是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典禮。
察覺到陸星遙已經醒來，他停下筆，側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他報以溫柔一笑。
“遙遙，你醒了？”
迎著他的目光，陸星遙的大腦遲緩地運轉起來：地下室，火焰，匕首，小鳴的悶哼，被清空的證據，還有那塊帶著刺鼻氣味的手帕……
“梁均安！”
她想撲過去把這個惡魔弄死，才發現自己雖然沒被綁在椅子上，但手腕和腳踝依然被尼龍繩束縛著。
她試圖用頭去撞他，用被縛的雙腳去踢車門。
梁均安輕而易舉就控制住了她無力的掙紮。
他撕掉了她嘴上已經有些松脫的膠帶。
“遙遙，你冷不冷？”
他就要去給她拿衣服，卻被她啐了一口。
唾沫混著血絲，濺在他的臉上。
梁均安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拿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掉臉上的血漬。接著，他又想用手帕去擦她唇邊的血跡。
陸星遙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受傷母獸，在他的手指靠近的瞬間，猛地偏頭，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牙齒深深陷入皮肉，想要撕下他的一塊肉來。
梁均安一言不發，不躲不拒，垂眸凝視。
他的痛苦，不是來自皮肉的撕裂，而是心底的絕望。
他知道，這輩子，他永遠都不可能活著得到她的心，她的愛，甚至她一絲一毫的憐憫。
那就，一起走吧！
去一個再也沒有算計、沒有傷害、沒有家族責任、也沒有岳歷城的地方。
這個地方，是他之前考察項目時偶然發現的。
巨大的礦坑早已停止開采，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雨水，形成一片深不見底的人工湖。
他如果把車開進湖心，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徹底沈沒。
等有人發現，應該已經是很多天之後。
湖水幽深冰冷，周邊荒無人煙。
而就在這荒涼的好像地獄的地方，竟然長著一棵桃樹，開了滿樹粉紅的花。
白雪，桃花，很好，老天都在成全他！
雪花落在他們頭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遠遠看去，竟像是一起白了頭。
梁均安想起網絡上流傳的一句詩：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這怎麽不算圓滿呢？
陸星遙咬得牙關酸軟，力氣耗盡，終於松開了口。
她頹然靠回椅背，大口喘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白茫茫的湖面和大雪，不再掙紮，仿佛已經認命。
他冰涼的手指再次撫上她的唇角，拭去那抹刺眼的鮮紅，聲音輕得像是嘆息：“遙遙，哄哄我吧，說你愛我……”
陸星遙緩緩睜開眼，她盯著他看了數秒，扯了扯嘴角，吐出的字眼比這冰雪更冷：“你怎麽不去死？”
梁均安笑了，那笑容蒼白而平靜：“會的。我今天來這裏，就是為了死。”
他頓了頓，眼神專註得可怕：“但是，我會帶著你一起……”
陸星遙也笑了，那笑容慘淡而決絕：“好啊！能帶著你這個惡魔一起進地獄，也算功德一件。”
“遙遙，別說這樣傷人的話。”他再次靠近，氣息噴在她臉上。“親親我，可以嗎？”
她冷笑：“我會咬斷你的舌頭。”
梁均安凝視著她寫滿厭惡的臉，最終，那個吻沒有落在她的唇上，而是極其輕柔地，印在了她的額頭。
這是告別，也是烙印。
如果有來生，他希望自己可以記住她的味道。
儀式完成，梁均安坐正身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冰冷的、屬於人間的空氣，猛地踩下了油門……
賓利轎車發出一聲低沈的咆哮，朝著前方那片幽深死寂的水域，直直沖了過去。
陸星遙的心臟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想象到冰冷的湖水灌滿車廂、淹沒口鼻的窒息感。
然而，就在車頭即將沖下堤岸、栽進湖水的一剎那，梁均安卻猛地打了一把方向。
輪胎在覆著薄雪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堪堪擦著湖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半圓，調了頭！
陸星遙被巨大的慣性甩得撞在車門上，驚魂未定，心臟狂跳不止。
梁均安卻氣定神閑，仿佛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只是炫技操作。
他甚至還有空扭過頭來，對著陸星遙，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抱歉啊，遙遙。”
“我沒有右腿，考不了駕照。你看，我是第一次開車，還不是很熟練。”
他頓了頓，看著前方幽深的湖水，眼神重新變得狂熱：“沒關系。我們，再來一次！”
話音落下，他再次踩下油門。
車子向後倒了一段距離，然後，又一次加速，朝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水面沖去。
這一次，速度更快，勢頭更猛。
陸星遙的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在車子再次沖向死亡邊緣的瞬間，求生本能和極致的憤怒壓倒了一切。
她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的最後的力量，弓起被縛的身體，不顧一切地撲向駕駛座，用唯一能自由活動的頭顱狠狠撞向梁均安，朝著他的肩膀咬去。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隔著單薄的西裝和襯衫，牙齒深深嵌入皮肉，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梁均安的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一腳踩住了剎車。
車子停下，他沒有推開她，反而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了她的腰身。
他將臉埋在她淩亂的、沾滿雪花的發間，發出一聲近乎滿足的、悠長的喟嘆。
陸星遙最終力竭，牙齒松開，無力地癱軟下去。
梁均安捧住她的臉，用拇指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擦去她唇邊的血跡。
然後將她重新安頓好，為她拉緊身上那件早已被雪浸濕的大衣。
他轉頭，望向東方。
天光在厚重雲層和漫天飛雪後艱難掙紮，透出一點比雪地亮不了多少的、青灰色的微光。
黎明將至，卻又被這場大雪拖住了腳步。
他笑了笑，那笑容幹凈純粹，甚至帶著一絲少年氣的滿足。
“遙遙，”他輕聲說：“謝謝你……送我一程。”
然後，他下了車，繞到陸星遙一側，將她抱下車，輕輕地放在湖邊那棵桃花樹下。又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試圖為她擋住一些風雪。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兩步，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偏執的愛，扭曲的恨，無法挽回的悔，以及，最終的釋然。
他轉身上車，關上車門，沒有再回頭。
引擎發出最後的轟鳴，車輪碾過積雪和碎石。
黑色的賓利轎車，像一頭絕望的獸，義無反顧地沖破了湖岸最後的阻攔，一頭紮進了那片幽深冰冷、暗沈無光的湖水裏！
“轟——！！！”
巨大的落水聲猛然炸響，打破了黎明前雪原的死寂！
湖水被狠狠撕裂，掀起的浪花和泡沫，與雪光同白。
那萬噸巨響，重重地砸在陸星遙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她猛地瞪大眼睛，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梁……梁均安？！”
一聲嘶啞的、不成調子的驚叫，沖破了她幹澀疼痛的喉嚨。
湖水很快吞沒了車輛，只留下劇烈的漣漪一圈圈擴散，然後慢慢平息，最終，只剩下飄落的雪花，無聲地融入湖面，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世界重歸死寂，只有風雪呼嘯。
陸星遙癱坐在桃樹下，望著那片剛剛吞吃掉祭品的湖面，渾身冰冷，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另一陣引擎聲，從相反的方向隱隱傳來。
由遠及近，急促，堅定。
陸星遙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循聲望去。
在東方那片掙紮著透出更多天光的地平線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披著漫天風雪和霞彩，疾馳而來！
車子還未停穩，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一瞬間，陸星遙淚流滿面。
她的黎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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