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同車 字字如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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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同車 字字如刺
劉寶麗的兒子生病住了一周的院。
一周後孩子健康出院, 她卻病倒了。
劉寶麗得了感冒，婆婆擔心傳染，派人過來把孫子接走，又借口岳歷圳正在談一個很重要的項目, 不能生病, 也不讓他過來。
劉寶麗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大房子, 雖然孤單, 卻覺出平常沒有的輕松。
她一閑下來，就喜歡給別人打電話。
那時候, 陸星遙正和嚴家月在一起吃飯。
她們在電話裏聽出她聲音的異常, 反覆追問, 才知道她感冒了。
雖然劉寶麗說自己已經好了兩個女生還是立刻打包了一些清淡的飯菜，又買了牛奶、水果, 趕去了安馨花園。
劉寶麗特別高興, 卻不想讓她們上樓, 擔心會傳染給她們。
嚴家月為她的墨跡很不高興，陸星遙直接發了火：“少廢話了，快開門！”
劉寶麗終於開了門，卻一直戴著口罩。
她雖然擔心會把感冒傳染給朋友, 卻十分開心朋友能來看她。
她想招待她們, 卻發現好幾天都沒去采購，家裏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入口的。
陸星遙讓嚴家月把劉寶麗按回到床上，她先打開客廳的窗戶通風透氣, 又幫忙把廚房的垃圾丟了，然後就找了一張小桌子搬去臥室，讓劉寶麗坐在床上吃飯。
劉寶麗伺候人習慣了，突然被別人伺候, 很過意不去，一個勁兒地說自己其實已經好多了，前兩天高燒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都燒迷糊了。
嚴家月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是咳嗽一聲都會被媽媽摸額頭的心肝小寶貝，一看見劉寶麗這個樣，又生氣又難過，幹脆紅著眼圈跑出去了。
劉寶麗很是不安，小心翼翼地問陸星遙，“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陸星遙也是無奈，一邊給她擺飯，一邊說她：“吃飯吧，別說話了。”
陸星遙和嚴家月照顧劉寶麗吃完飯，又沖了藥給她。
等著藥液晾涼的時候，嚴家月問劉寶麗，“你生病了，為什麽不告訴你媽媽呢？”
劉寶麗看著杯子裏的藥水，苦笑著說：“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她曾經也是全家人捧在手心裏的公主。
爸爸媽媽把她當接班人培養，她卻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樣。
嚴家月悲哀地看著她，問：“你後悔嗎？”
劉寶麗想了想，說：“後悔，也不後悔。你不知道，我兒子可聰明了，每次考試都是班裏的第一名，老師和同學都……”
劉寶麗的育兒經一開，嚴家月就知道這個女人沒救了，幹脆去刷手機。
劉寶麗就轉向陸星遙述說：“軒軒小時候就特別聰明，又聰明又可愛。因為有了他，岳歷圳那段時間對我可好了。”
說著，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本影集給陸星遙看。
影集裏都是劉寶麗驚心挑選打印出來的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還有兒子和老公的單人照。
他們兩口子的顏值都不低，小崽子自然漂亮，再加上人類幼崽的光環加持，真的是挺招人喜歡的。
“軒軒小時候愛鬧病，尤其到了冬天，總是三天兩頭地感冒。那時候，我和岳歷圳每年冬天都會帶他去三亞住上幾個月，有時候過年都不回來。”
“你看，”她指著一張照片，無限向往地說：“這就是我們那時候拍的。”
陸星遙順著劉寶麗的手指看過去，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三亞的陽光熱烈而溫柔。椰樹搖曳，浪花翻滾。
他們一家三口赤腳站在沙灘上，爸爸寬厚的臂膀護著妻與子，小孩子踮起腳尖，胖胖的小手指著海平面。
三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比陽光還要溫暖的笑意。
陸星遙看著這張照片出了一會神，突然問到：“軒軒這個時候幾歲？”
“兩歲半。”劉寶麗溫柔的目光撫摸著照片上的小娃娃，“他比別的孩子長得快，說話早，走路也早，所以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
陸星遙打斷她的碎碎念，“軒軒現在幾歲？”
“八歲半了。都是小學二年級的大孩子了，一眨眼啊，孩子就長大了……”
“那一年，你們一家三口都在三亞嗎？”
陸星遙再次打斷她的碎碎念。
劉寶麗看著陸星遙認真嚴肅的目光，有點意外。
她張著嘴巴想了想，“我記得，那一年我們天一冷就去了，過完年才回來。”
陸星遙又問：“岳歷圳一直陪著你們嗎？”
朋友的樣子讓劉寶麗有點沒底兒，她仔細想了想，才說：“是的，他一直都在。那年冬天我流產了，身體不好，婆婆就讓他一直幫著我照顧軒軒，過年都沒回來。有什麽不對嗎？”
這時候，嚴家月也發覺了陸星遙的不對勁，她放開手機，問她：“師父，你怎麽了？”
“沒事。”陸星遙很快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只是感慨，時間過得好快啊，一晃六年。”
從劉寶麗家出來，陸星遙和嚴家月又去了一次師大。
這次是陸星遙開車，她開得很快，她們很快到達。
這兩天的溫度有些高，明心湖裏的冰有些融化，水光混著陽光照過來，很是刺眼。
她們又去了上次去過的觀景臺。
這一次，這邊比上一次還要冷清。
陸星遙坐在水泥桌旁邊的長椅上，望著遠處的古塔發呆。
嚴家月看出她心情不好，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師父你怎麽了？”
陸星遙依然不想跟她多說，只說替劉寶麗難過，這裏開闊通透，過來透口氣，散散心。
想起劉寶麗的樣子，嚴家月也煩。
她看了看體育系宿舍旁邊的小超市，提議：“師父，我去買幾罐啤酒吧！”
陸星遙也看見了那個小超市，不確定地說：“學生們都放假了，不一定還開著門。”
“我去看看。”
嚴家月說幹就幹，小跑著去那邊探查情況。
陸星遙見小姑娘走遠了，才拿出手機，又點開了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的原版在她手裏，上面清晰標註了拍攝日期是六年前的12月21日。
可是，據劉寶麗所說，那一天，岳歷圳在三亞。
一個人，怎麽可能同一時間存在於兩個地方？
可是，被生活折磨得都有點神叨的劉寶麗，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這麽多年，她一直靠回憶過去支撐生活，會不會出現了記憶混亂？
前進的方向突然出現了分叉，之前的篤定變成了猶疑，陸星遙有點煩。
嚴家月買酒回來了。
小丫頭很開心，說幸虧小超市的老板是師大的老校工，平時就住在這裏，不然就真的關門歇業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淘到的寶往外拿。
二鍋頭，火腿腸，雞爪子，還有一包麻辣花生米。
“師父，你別嫌棄，就只有這些了。”
陸星遙一點都不嫌棄，反而誇她很會買。
此時的陽光還好，又沒有什麽風。
兩個女孩坐在湖邊，就著火腿腸花生米，喝完了四瓶小包裝的二鍋頭。
嚴家月喝醉了，搖搖晃晃站不穩，還拎著酒瓶子在那裏吹噓自己千杯不倒。
陸星遙喝得比她多，卻比她清醒。
她扶著她起來，準備回家。
她們路過小超市門口的時候，老板正要出門丟垃圾。
他一看見歪歪扭扭的嚴家月，笑瞇瞇地說：“這是喝醉了？”
陸星遙微笑點頭，繼續扶著嚴家月往前走。
嚴家月不服氣，指著老板說：“誰說我醉了？我沒醉！姐是酒中女仙，千杯不倒，萬杯不醉，嘔……”
牛沒吹完，女仙蹲到路邊就吐。
老板一見，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去裏面拿來一瓶水。
陸星遙給嚴家月拍著背，道聲謝，接過老板遞來的水。
老板依然笑瞇瞇的，“你們這是在哪兒喝的？”
“就在體育宿舍那邊。”
陸星遙把水擰開，給嚴家月漱口，
老板了然，“觀景臺那邊啊？”
“對。”
“那邊有什麽好看的？破破爛爛的，還危險。今年夏天才給裝了護欄。”
“哦，是嘛。”
陸星遙漫不經心地應付著老板，又給嚴家月灌了一口水。
嚴家月吐完，腦袋依然不清醒，卻不像剛才那樣亢奮了。
她抱著水瓶坐在小超市門口的椅子上，開始發呆。
陸星遙去裏面給老板掃碼付款，突然想起來什麽，隨口就問：“大爺，您說觀景臺那邊才裝了護欄？”
老板說：“是啊，今年夏天才裝的。”
“今年夏天才裝的？”
陸星遙感覺有一只小木魚突然在她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那個地方，以前沒有護欄嗎？”
“沒有啊！”老板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大聲。
老板說，在今年夏天之前，觀景臺那邊一直光禿禿的，沒有護欄，也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直到今年夏天兩個學生不小心掉了下去，差點出事，學校才給裝了一圈護欄。
老板說得很清楚，陸星遙還擔心自己沒聽清，再次向他確認：“您的意思是說，今年夏天以前，那裏一直都沒有任何護欄存在？”
“沒有啊，一直光禿禿的。”
“大爺，您說的都是真的吧？”
這話說的，老板都有點不高興了，“我在師大開小賣部二十多年了，校長不知道的事兒我都知道。”
“大爺，您幫忙看看這個！”
陸星遙提著一口氣，點開那張照片給老板看。
老板拿了老花鏡戴上，仔細看了看，也覺著奇怪，“你這像素有點糊。這個人的右手，看著好像是扶著什麽東西。但是絕對不可能是護欄。那圈護欄是今年夏天才裝上的。”
老板斬釘截鐵，陸星遙的腦子裏嗡地一下亂了。
不是護欄，那是什麽？
球桿？雨傘？或者，手杖？
……
陸星遙扶著嚴家月從師大出來的時候，她叫的代駕已經到了。
她把嚴家月送回家之前給嚴大哥打了電話。所以，她們到達嚴家的時候，嚴家爸媽和哥嫂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車子一停，四五個人一起圍過來，有的來扶嚴家月，有的就去把車子開走泊好。
嚴媽媽長得珠圓玉潤的，笑起來很慈祥，嚴爸爸個子不高，是個笑瞇瞇的小老頭。
兩位長輩都是一臉和善，他們拉著陸星遙，非讓她今晚就住在家裏。
陸星遙跟兩位長輩寒暄幾句就借口餐廳有事要走。
她是和嚴家月一起喝的酒，嚴家月都醉成那個樣子了，兩位長輩根本不相信她會一點事都沒有。
他們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可是，今天兒子在家裏請客吃飯，喝了酒，沒有辦法開車，嚴爸爸就想親自開車送她。
陸星遙當然不能麻煩長輩送，正在客氣著，江雲帆從房間裏面出來。
江醫生一出來就對兩位長輩說，他沒有喝酒，正好也要走了，可以幫忙送陸星遙。
兩位長輩一聽，覺著這樣也很好。
擱平時，陸星遙就是步行也不願意坐這位毒舌醫生的車，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她也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她先向嚴家父母告別，然後就向江醫生道謝。
江雲帆還是那副樣子，冷冰冰的也不說話，按開車子的遙控就鉆進了駕駛室。
陸星遙緊隨其後，拉開車子後門坐了進去，“謝謝江醫生了。”
面對她的客氣，江雲帆依然擺一張臭臉，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說：“你怎麽又回來了？”
陸星遙乖乖坐好，老實回答：“這裏是我的家，我不回來還能去哪裏呀？”
江雲帆一聽，不由嗤笑：“陸大廚男朋友滿天下，你那位西班牙男朋友怎麽舍得放你回來？”
江雲帆毒舌屬性不改，陸星遙也不生氣，耐心解釋說：“你別聽別人亂說，我只是去旅游了。”
“旅游？旅游好哇！”
江雲帆閑適地敲著方向盤，語氣卻冷得像這隆冬的風，“某人鐵石心腸，無情無義，把前男友差點害死，竟然還能有心情去旅游。”
陸星遙聞言，面色稍冷，隨即又笑著說：“這不是因為有您在嗎？您醫術高明，又是他最好的朋友，您不發話，閻王爺都不敢收他。”
陸星遙拍的江雲帆有點舒坦，差點就把對她的那些怨恨忘了。
幸虧他意志堅定，關鍵時刻又把情緒拉了回來：“你不用拍我的馬屁，我不吃這一套。有這個手段，還是好好想想怎樣安慰岳歷城吧。”
陸星遙垂眸想了一會兒，滿含愧疚地說：“岳歷城那邊，確實是我對不起他。麻煩您下次遇見他，幫我帶句對不起吧。”
江雲帆冷笑：“咱倆什麽交情？我幫得著你嗎？我又不是幹跑腿的。還‘對不起’，你家的‘對不起’比大白菜都廉價吧？”
陸星遙理解江雲帆的心情，換位思考一下，如果嚴家月被人害成岳歷城那樣，她都能跟對方拼命。
她輕輕嘆口氣，依然好脾氣地說：“江醫生，您這話嚴重了。我不是壞人，只是跟岳歷城合不來。就像您給病人看病，總不能因為藥好就隨便開吧？開藥得對癥才行，感情也一樣。兩個人合不來，早點分開總比彼此耗著強。你說對嗎？”
“嘖嘖！聽聽這話！”江雲帆愈發陰陽怪氣，“你如果不是壞人，那我都能當聖人了。”
陸星遙立刻逢迎：“您就是聖人！醫者仁心，救死扶傷，您是神醫聖人。”
陸星遙這話說的，江雲帆感覺很對，他確實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想一想，對又怎麽樣？
100%對也彌補不了她對他哥們兒的傷害。
江雲帆努力壓住想往上翹的嘴角，裝出一副不屑：“哎呦，你可真會說話。難怪能當海王呢。海王哪有合適不合適一說，不過圖個新鮮，新鮮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唄。”
陸星遙笑著向車座上一靠，拖著一把熏著醉意的嗓音，緩緩道：“沒想到江醫生母單至今，竟然還是一位情感專家。岳歷城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很放心。改天有時間吧，我請你們吃飯，賠禮道歉。”
“免了！”江醫生不受賄賂，擺手道：“我才沒興趣跟海王吃飯。你想賠禮道歉，喏，當事人來了，你跟他當面說吧。”
陸星遙一聽這話，連忙向車窗外面看。
糟了，那個挽著大衣、正從嚴家別墅門口出來的、高大帥氣、面帶薄醉的男人，正是岳歷城！
更糟的是，他的身邊還跟著小鳥依人的顧雲舒。
“你不是要賠禮道歉嗎？機會來了。”
江雲帆得意洋洋，陸星遙卻想罵人。
怪不得一向看她不順眼的江雲帆會主動要送她，又怪不得故意泊著車不走，和她聊這些話，這是要等著看她和岳歷城冤家路窄呢。
這時候，她想下車已經來不及了。
岳歷城拉開後排車門，一陣帶著微醺酒意的熟悉氣息漫入車廂。
陸星遙擡眼，恰好撞進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他膚色冷白，眼尾處被薄醉染開一抹極淡的緋紅，唇邊那抹與顧雲舒交談時尚未散去的笑意，卻在看到她的一剎那，僵住了。
陸星遙的心跳漏了一拍。
岳歷坤那天在醫院門口跟她說的話，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我二哥那是裝的！”
大智慧的話雖多半不著調，此刻卻成了她深海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一絲渺茫卻執拗的期待，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升起。
她望著他，目光裏不自覺帶上了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探尋與希冀。
岳歷城顯然沒想到後座有人，這人還是陸星遙。
他眉峰微不耐地蹙了一下，迅速冷下來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不過兩秒就立刻離開，平淡得完全就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顧雲舒發覺不對，探頭向著車裏，嬌聲問道：“歷城，怎麽了？”
她不可避免地看見了陸星遙，“是你？”
陸星遙向著兩個人笑了笑，“好久不見。”
面對她的問好，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一時尷尬到極點。
這時，前排的江雲帆扭過頭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話：“喲，你們仨，這是要一起擠在後面？”
他的話音未落，岳歷城的手臂已經擡起，輕輕攬住了身旁顧雲舒的肩膀。
他擡起眼，目光直直落在陸星遙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而清晰的弧度，“陸小姐，”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刺，“麻煩你移步前排。”
他略微低頭，看向身側的顧雲舒，溫柔道：“我和雲舒坐後面。”
“我和雲舒”四個字，被他含在唇齒間，說得又輕又緩，仿佛裹著一層暖融的蜜糖，與面對陸星遙的態度截然不同。
一瞬間，陸星遙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那點希冀，徹底碎掉了。
呵，大智慧的話，果然不可靠。
“好的，好的……”
她努力維持住微笑，起身就要下車。
應該是酒精的作用，她的動作有些不協調，膝蓋咚的一下撞到了前面的椅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雲帆嚷起來：“陸星遙你想揍我就明說。”
陸星遙不敢接話，迅速從後排下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
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顧雲舒看著一上來就靠在那裏閉目養神的岳歷城，向江雲帆抱怨，“江醫生你真是的，自己不喝，卻總勸別人，歷城都喝多了。”
江雲帆覷眼看著往常恣意灑脫得像是一團野火的陸星遙，此時卻像鴕鳥一樣蜷縮著，雖然感覺出了氣，卻一點都不舒服。
他沒好氣地回顧雲舒：“他自己想喝，管我屁事？”
這時的岳歷城也像是確實醉了，他擡腳就踢在江雲帆的椅背上，“開車！”
他這一腳力度不輕，隔著厚厚的椅背，江雲帆都感覺腔子裏一震。
他啟動著車子，嘴巴也沒有停，“你們倆幹嘛？左一腳右一腳的……”
顧雲舒連忙就說：“抱歉啊江醫生，歷城有點醉了。”
聽三個人輕松隨意地聊著天，陸星遙感覺自己多餘的就像是白天突然亮起來的路燈。不合時宜，又傻了吧唧。
她縮在那裏，之前沒有感覺到的醉意一陣陣往上湧，撞得她心口發悶，腦袋生疼，偏偏耳朵靈敏得像是裝了雷達。
顧雲舒輕笑的聲音，岳歷城低沈的回應，還有偶爾傳來的衣物摩擦聲，每一絲聲響都像鈍刀，在她的心肉上反覆切割。
她努力不去聽，不去想，強迫自己看向車窗外。
可是，街景變換太快，她的眼睛澀住了，跟不上，轉不開，疼得像是要抽筋。
車子終於駛出了嚴家老宅所在的別墅區，前面有地鐵站出現了。
一路沈默的陸星遙對江雲帆說：“麻煩江醫生，前面地鐵站停一下吧。”
江雲帆也難得閉嘴一路，此時聽見她的要求，不由看向她，“你想乘地鐵？”
陸星遙勉強點點頭，“我有點暈車，就不繼續麻煩您了。”
江雲帆下意識地就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只見岳歷城沈著一張臉，無動於衷，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
江雲帆莫名心煩，他減速停車，把她放在了路邊。
陸星遙下了車，招呼都忘記打，就奔向了地鐵站。
她的腳步一下都沒有停，扶梯都不坐，一路跑著，踩著臺階一直下到地面以下幾十米，就再也支撐不住，靠著一處墻根蹲了下來。
往事歷歷，現實如城。
悲傷成噸成噸地往她的身上砸，饒是她皮糙肉厚，饒是她心寬似海，也吃不下這麽多。
她的胸口悶得像被石頭壓住，呼吸急促，卻好像並吸不進半分氧氣，大腦陷入缺氧一般的痛苦。
“岳歷城，岳歷城……”
意識在窒息的邊緣掙紮，她於一片冰冷的混沌中徒勞地呼喚那個名字，企圖喚醒自己的理智。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沒的剎那——
“姐姐……”
一聲輕盈而模糊的呼喚，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陽光，毫無征兆地、暖洋洋地，落在了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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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寶麗的兒子生病住了一周的院。
一周後孩子健康出院, 她卻病倒了。
劉寶麗得了感冒，婆婆擔心傳染，派人過來把孫子接走，又借口岳歷圳正在談一個很重要的項目, 不能生病, 也不讓他過來。
劉寶麗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大房子, 雖然孤單, 卻覺出平常沒有的輕松。
她一閑下來，就喜歡給別人打電話。
那時候, 陸星遙正和嚴家月在一起吃飯。
她們在電話裏聽出她聲音的異常, 反覆追問, 才知道她感冒了。
雖然劉寶麗說自己已經好了兩個女生還是立刻打包了一些清淡的飯菜，又買了牛奶、水果, 趕去了安馨花園。
劉寶麗特別高興, 卻不想讓她們上樓, 擔心會傳染給她們。
嚴家月為她的墨跡很不高興，陸星遙直接發了火：“少廢話了，快開門！”
劉寶麗終於開了門，卻一直戴著口罩。
她雖然擔心會把感冒傳染給朋友, 卻十分開心朋友能來看她。
她想招待她們, 卻發現好幾天都沒去采購，家裏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入口的。
陸星遙讓嚴家月把劉寶麗按回到床上，她先打開客廳的窗戶通風透氣, 又幫忙把廚房的垃圾丟了，然後就找了一張小桌子搬去臥室，讓劉寶麗坐在床上吃飯。
劉寶麗伺候人習慣了，突然被別人伺候, 很過意不去，一個勁兒地說自己其實已經好多了，前兩天高燒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都燒迷糊了。
嚴家月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是咳嗽一聲都會被媽媽摸額頭的心肝小寶貝，一看見劉寶麗這個樣，又生氣又難過，幹脆紅著眼圈跑出去了。
劉寶麗很是不安，小心翼翼地問陸星遙，“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陸星遙也是無奈，一邊給她擺飯，一邊說她：“吃飯吧，別說話了。”
陸星遙和嚴家月照顧劉寶麗吃完飯，又沖了藥給她。
等著藥液晾涼的時候，嚴家月問劉寶麗，“你生病了，為什麽不告訴你媽媽呢？”
劉寶麗看著杯子裏的藥水，苦笑著說：“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她曾經也是全家人捧在手心裏的公主。
爸爸媽媽把她當接班人培養，她卻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搞成這樣。
嚴家月悲哀地看著她，問：“你後悔嗎？”
劉寶麗想了想，說：“後悔，也不後悔。你不知道，我兒子可聰明了，每次考試都是班裏的第一名，老師和同學都……”
劉寶麗的育兒經一開，嚴家月就知道這個女人沒救了，幹脆去刷手機。
劉寶麗就轉向陸星遙述說：“軒軒小時候就特別聰明，又聰明又可愛。因為有了他，岳歷圳那段時間對我可好了。”
說著，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本影集給陸星遙看。
影集裏都是劉寶麗驚心挑選打印出來的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還有兒子和老公的單人照。
他們兩口子的顏值都不低，小崽子自然漂亮，再加上人類幼崽的光環加持，真的是挺招人喜歡的。
“軒軒小時候愛鬧病，尤其到了冬天，總是三天兩頭地感冒。那時候，我和岳歷圳每年冬天都會帶他去三亞住上幾個月，有時候過年都不回來。”
“你看，”她指著一張照片，無限向往地說：“這就是我們那時候拍的。”
陸星遙順著劉寶麗的手指看過去，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三亞的陽光熱烈而溫柔。椰樹搖曳，浪花翻滾。
他們一家三口赤腳站在沙灘上，爸爸寬厚的臂膀護著妻與子，小孩子踮起腳尖，胖胖的小手指著海平面。
三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比陽光還要溫暖的笑意。
陸星遙看著這張照片出了一會神，突然問到：“軒軒這個時候幾歲？”
“兩歲半。”劉寶麗溫柔的目光撫摸著照片上的小娃娃，“他比別的孩子長得快，說話早，走路也早，所以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
陸星遙打斷她的碎碎念，“軒軒現在幾歲？”
“八歲半了。都是小學二年級的大孩子了，一眨眼啊，孩子就長大了……”
“那一年，你們一家三口都在三亞嗎？”
陸星遙再次打斷她的碎碎念。
劉寶麗看著陸星遙認真嚴肅的目光，有點意外。
她張著嘴巴想了想，“我記得，那一年我們天一冷就去了，過完年才回來。”
陸星遙又問：“岳歷圳一直陪著你們嗎？”
朋友的樣子讓劉寶麗有點沒底兒，她仔細想了想，才說：“是的，他一直都在。那年冬天我流產了，身體不好，婆婆就讓他一直幫著我照顧軒軒，過年都沒回來。有什麽不對嗎？”
這時候，嚴家月也發覺了陸星遙的不對勁，她放開手機，問她：“師父，你怎麽了？”
“沒事。”陸星遙很快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只是感慨，時間過得好快啊，一晃六年。”
從劉寶麗家出來，陸星遙和嚴家月又去了一次師大。
這次是陸星遙開車，她開得很快，她們很快到達。
這兩天的溫度有些高，明心湖裏的冰有些融化，水光混著陽光照過來，很是刺眼。
她們又去了上次去過的觀景臺。
這一次，這邊比上一次還要冷清。
陸星遙坐在水泥桌旁邊的長椅上，望著遠處的古塔發呆。
嚴家月看出她心情不好，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師父你怎麽了？”
陸星遙依然不想跟她多說，只說替劉寶麗難過，這裏開闊通透，過來透口氣，散散心。
想起劉寶麗的樣子，嚴家月也煩。
她看了看體育系宿舍旁邊的小超市，提議：“師父，我去買幾罐啤酒吧！”
陸星遙也看見了那個小超市，不確定地說：“學生們都放假了，不一定還開著門。”
“我去看看。”
嚴家月說幹就幹，小跑著去那邊探查情況。
陸星遙見小姑娘走遠了，才拿出手機，又點開了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的原版在她手裏，上面清晰標註了拍攝日期是六年前的12月21日。
可是，據劉寶麗所說，那一天，岳歷圳在三亞。
一個人，怎麽可能同一時間存在於兩個地方？
可是，被生活折磨得都有點神叨的劉寶麗，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這麽多年，她一直靠回憶過去支撐生活，會不會出現了記憶混亂？
前進的方向突然出現了分叉，之前的篤定變成了猶疑，陸星遙有點煩。
嚴家月買酒回來了。
小丫頭很開心，說幸虧小超市的老板是師大的老校工，平時就住在這裏，不然就真的關門歇業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淘到的寶往外拿。
二鍋頭，火腿腸，雞爪子，還有一包麻辣花生米。
“師父，你別嫌棄，就只有這些了。”
陸星遙一點都不嫌棄，反而誇她很會買。
此時的陽光還好，又沒有什麽風。
兩個女孩坐在湖邊，就著火腿腸花生米，喝完了四瓶小包裝的二鍋頭。
嚴家月喝醉了，搖搖晃晃站不穩，還拎著酒瓶子在那裏吹噓自己千杯不倒。
陸星遙喝得比她多，卻比她清醒。
她扶著她起來，準備回家。
她們路過小超市門口的時候，老板正要出門丟垃圾。
他一看見歪歪扭扭的嚴家月，笑瞇瞇地說：“這是喝醉了？”
陸星遙微笑點頭，繼續扶著嚴家月往前走。
嚴家月不服氣，指著老板說：“誰說我醉了？我沒醉！姐是酒中女仙，千杯不倒，萬杯不醉，嘔……”
牛沒吹完，女仙蹲到路邊就吐。
老板一見，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去裏面拿來一瓶水。
陸星遙給嚴家月拍著背，道聲謝，接過老板遞來的水。
老板依然笑瞇瞇的，“你們這是在哪兒喝的？”
“就在體育宿舍那邊。”
陸星遙把水擰開，給嚴家月漱口，
老板了然，“觀景臺那邊啊？”
“對。”
“那邊有什麽好看的？破破爛爛的，還危險。今年夏天才給裝了護欄。”
“哦，是嘛。”
陸星遙漫不經心地應付著老板，又給嚴家月灌了一口水。
嚴家月吐完，腦袋依然不清醒，卻不像剛才那樣亢奮了。
她抱著水瓶坐在小超市門口的椅子上，開始發呆。
陸星遙去裏面給老板掃碼付款，突然想起來什麽，隨口就問：“大爺，您說觀景臺那邊才裝了護欄？”
老板說：“是啊，今年夏天才裝的。”
“今年夏天才裝的？”
陸星遙感覺有一只小木魚突然在她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那個地方，以前沒有護欄嗎？”
“沒有啊！”老板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大聲。
老板說，在今年夏天之前，觀景臺那邊一直光禿禿的，沒有護欄，也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直到今年夏天兩個學生不小心掉了下去，差點出事，學校才給裝了一圈護欄。
老板說得很清楚，陸星遙還擔心自己沒聽清，再次向他確認：“您的意思是說，今年夏天以前，那裏一直都沒有任何護欄存在？”
“沒有啊，一直光禿禿的。”
“大爺，您說的都是真的吧？”
這話說的，老板都有點不高興了，“我在師大開小賣部二十多年了，校長不知道的事兒我都知道。”
“大爺，您幫忙看看這個！”
陸星遙提著一口氣，點開那張照片給老板看。
老板拿了老花鏡戴上，仔細看了看，也覺著奇怪，“你這像素有點糊。這個人的右手，看著好像是扶著什麽東西。但是絕對不可能是護欄。那圈護欄是今年夏天才裝上的。”
老板斬釘截鐵，陸星遙的腦子裏嗡地一下亂了。
不是護欄，那是什麽？
球桿？雨傘？或者，手杖？
……
陸星遙扶著嚴家月從師大出來的時候，她叫的代駕已經到了。
她把嚴家月送回家之前給嚴大哥打了電話。所以，她們到達嚴家的時候，嚴家爸媽和哥嫂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車子一停，四五個人一起圍過來，有的來扶嚴家月，有的就去把車子開走泊好。
嚴媽媽長得珠圓玉潤的，笑起來很慈祥，嚴爸爸個子不高，是個笑瞇瞇的小老頭。
兩位長輩都是一臉和善，他們拉著陸星遙，非讓她今晚就住在家裏。
陸星遙跟兩位長輩寒暄幾句就借口餐廳有事要走。
她是和嚴家月一起喝的酒，嚴家月都醉成那個樣子了，兩位長輩根本不相信她會一點事都沒有。
他們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可是，今天兒子在家裏請客吃飯，喝了酒，沒有辦法開車，嚴爸爸就想親自開車送她。
陸星遙當然不能麻煩長輩送，正在客氣著，江雲帆從房間裏面出來。
江醫生一出來就對兩位長輩說，他沒有喝酒，正好也要走了，可以幫忙送陸星遙。
兩位長輩一聽，覺著這樣也很好。
擱平時，陸星遙就是步行也不願意坐這位毒舌醫生的車，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她也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她先向嚴家父母告別，然後就向江醫生道謝。
江雲帆還是那副樣子，冷冰冰的也不說話，按開車子的遙控就鉆進了駕駛室。
陸星遙緊隨其後，拉開車子後門坐了進去，“謝謝江醫生了。”
面對她的客氣，江雲帆依然擺一張臭臉，他一邊啟動車子，一邊說：“你怎麽又回來了？”
陸星遙乖乖坐好，老實回答：“這裏是我的家，我不回來還能去哪裏呀？”
江雲帆一聽，不由嗤笑：“陸大廚男朋友滿天下，你那位西班牙男朋友怎麽舍得放你回來？”
江雲帆毒舌屬性不改，陸星遙也不生氣，耐心解釋說：“你別聽別人亂說，我只是去旅游了。”
“旅游？旅游好哇！”
江雲帆閑適地敲著方向盤，語氣卻冷得像這隆冬的風，“某人鐵石心腸，無情無義，把前男友差點害死，竟然還能有心情去旅游。”
陸星遙聞言，面色稍冷，隨即又笑著說：“這不是因為有您在嗎？您醫術高明，又是他最好的朋友，您不發話，閻王爺都不敢收他。”
陸星遙拍的江雲帆有點舒坦，差點就把對她的那些怨恨忘了。
幸虧他意志堅定，關鍵時刻又把情緒拉了回來：“你不用拍我的馬屁，我不吃這一套。有這個手段，還是好好想想怎樣安慰岳歷城吧。”
陸星遙垂眸想了一會兒，滿含愧疚地說：“岳歷城那邊，確實是我對不起他。麻煩您下次遇見他，幫我帶句對不起吧。”
江雲帆冷笑：“咱倆什麽交情？我幫得著你嗎？我又不是幹跑腿的。還‘對不起’，你家的‘對不起’比大白菜都廉價吧？”
陸星遙理解江雲帆的心情，換位思考一下，如果嚴家月被人害成岳歷城那樣，她都能跟對方拼命。
她輕輕嘆口氣，依然好脾氣地說：“江醫生，您這話嚴重了。我不是壞人，只是跟岳歷城合不來。就像您給病人看病，總不能因為藥好就隨便開吧？開藥得對癥才行，感情也一樣。兩個人合不來，早點分開總比彼此耗著強。你說對嗎？”
“嘖嘖！聽聽這話！”江雲帆愈發陰陽怪氣，“你如果不是壞人，那我都能當聖人了。”
陸星遙立刻逢迎：“您就是聖人！醫者仁心，救死扶傷，您是神醫聖人。”
陸星遙這話說的，江雲帆感覺很對，他確實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想一想，對又怎麽樣？
100%對也彌補不了她對他哥們兒的傷害。
江雲帆努力壓住想往上翹的嘴角，裝出一副不屑：“哎呦，你可真會說話。難怪能當海王呢。海王哪有合適不合適一說，不過圖個新鮮，新鮮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唄。”
陸星遙笑著向車座上一靠，拖著一把熏著醉意的嗓音，緩緩道：“沒想到江醫生母單至今，竟然還是一位情感專家。岳歷城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很放心。改天有時間吧，我請你們吃飯，賠禮道歉。”
“免了！”江醫生不受賄賂，擺手道：“我才沒興趣跟海王吃飯。你想賠禮道歉，喏，當事人來了，你跟他當面說吧。”
陸星遙一聽這話，連忙向車窗外面看。
糟了，那個挽著大衣、正從嚴家別墅門口出來的、高大帥氣、面帶薄醉的男人，正是岳歷城！
更糟的是，他的身邊還跟著小鳥依人的顧雲舒。
“你不是要賠禮道歉嗎？機會來了。”
江雲帆得意洋洋，陸星遙卻想罵人。
怪不得一向看她不順眼的江雲帆會主動要送她，又怪不得故意泊著車不走，和她聊這些話，這是要等著看她和岳歷城冤家路窄呢。
這時候，她想下車已經來不及了。
岳歷城拉開後排車門，一陣帶著微醺酒意的熟悉氣息漫入車廂。
陸星遙擡眼，恰好撞進男人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他膚色冷白，眼尾處被薄醉染開一抹極淡的緋紅，唇邊那抹與顧雲舒交談時尚未散去的笑意，卻在看到她的一剎那，僵住了。
陸星遙的心跳漏了一拍。
岳歷坤那天在醫院門口跟她說的話，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我二哥那是裝的！”
大智慧的話雖多半不著調，此刻卻成了她深海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一絲渺茫卻執拗的期待，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升起。
她望著他，目光裏不自覺帶上了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探尋與希冀。
岳歷城顯然沒想到後座有人，這人還是陸星遙。
他眉峰微不耐地蹙了一下，迅速冷下來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不過兩秒就立刻離開，平淡得完全就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顧雲舒發覺不對，探頭向著車裏，嬌聲問道：“歷城，怎麽了？”
她不可避免地看見了陸星遙，“是你？”
陸星遙向著兩個人笑了笑，“好久不見。”
面對她的問好，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一時尷尬到極點。
這時，前排的江雲帆扭過頭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話：“喲，你們仨，這是要一起擠在後面？”
他的話音未落，岳歷城的手臂已經擡起，輕輕攬住了身旁顧雲舒的肩膀。
他擡起眼，目光直直落在陸星遙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而清晰的弧度，“陸小姐，”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刺，“麻煩你移步前排。”
他略微低頭，看向身側的顧雲舒，溫柔道：“我和雲舒坐後面。”
“我和雲舒”四個字，被他含在唇齒間，說得又輕又緩，仿佛裹著一層暖融的蜜糖，與面對陸星遙的態度截然不同。
一瞬間，陸星遙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那點希冀，徹底碎掉了。
呵，大智慧的話，果然不可靠。
“好的，好的……”
她努力維持住微笑，起身就要下車。
應該是酒精的作用，她的動作有些不協調，膝蓋咚的一下撞到了前面的椅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雲帆嚷起來：“陸星遙你想揍我就明說。”
陸星遙不敢接話，迅速從後排下來，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
後面兩個人上了車，顧雲舒看著一上來就靠在那裏閉目養神的岳歷城，向江雲帆抱怨，“江醫生你真是的，自己不喝，卻總勸別人，歷城都喝多了。”
江雲帆覷眼看著往常恣意灑脫得像是一團野火的陸星遙，此時卻像鴕鳥一樣蜷縮著，雖然感覺出了氣，卻一點都不舒服。
他沒好氣地回顧雲舒：“他自己想喝，管我屁事？”
這時的岳歷城也像是確實醉了，他擡腳就踢在江雲帆的椅背上，“開車！”
他這一腳力度不輕，隔著厚厚的椅背，江雲帆都感覺腔子裏一震。
他啟動著車子，嘴巴也沒有停，“你們倆幹嘛？左一腳右一腳的……”
顧雲舒連忙就說：“抱歉啊江醫生，歷城有點醉了。”
聽三個人輕松隨意地聊著天，陸星遙感覺自己多餘的就像是白天突然亮起來的路燈。不合時宜，又傻了吧唧。
她縮在那裏，之前沒有感覺到的醉意一陣陣往上湧，撞得她心口發悶，腦袋生疼，偏偏耳朵靈敏得像是裝了雷達。
顧雲舒輕笑的聲音，岳歷城低沈的回應，還有偶爾傳來的衣物摩擦聲，每一絲聲響都像鈍刀，在她的心肉上反覆切割。
她努力不去聽，不去想，強迫自己看向車窗外。
可是，街景變換太快，她的眼睛澀住了，跟不上，轉不開，疼得像是要抽筋。
車子終於駛出了嚴家老宅所在的別墅區，前面有地鐵站出現了。
一路沈默的陸星遙對江雲帆說：“麻煩江醫生，前面地鐵站停一下吧。”
江雲帆也難得閉嘴一路，此時聽見她的要求，不由看向她，“你想乘地鐵？”
陸星遙勉強點點頭，“我有點暈車，就不繼續麻煩您了。”
江雲帆下意識地就往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只見岳歷城沈著一張臉，無動於衷，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
江雲帆莫名心煩，他減速停車，把她放在了路邊。
陸星遙下了車，招呼都忘記打，就奔向了地鐵站。
她的腳步一下都沒有停，扶梯都不坐，一路跑著，踩著臺階一直下到地面以下幾十米，就再也支撐不住，靠著一處墻根蹲了下來。
往事歷歷，現實如城。
悲傷成噸成噸地往她的身上砸，饒是她皮糙肉厚，饒是她心寬似海，也吃不下這麽多。
她的胸口悶得像被石頭壓住，呼吸急促，卻好像並吸不進半分氧氣，大腦陷入缺氧一般的痛苦。
“岳歷城，岳歷城……”
意識在窒息的邊緣掙紮，她於一片冰冷的混沌中徒勞地呼喚那個名字，企圖喚醒自己的理智。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沒的剎那——
“姐姐……”
一聲輕盈而模糊的呼喚，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陽光，毫無征兆地、暖洋洋地，落在了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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