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36 “我想追求的東西,叫道義。”

關燈
第36章 36 “我想追求的東西,叫道義。”

都說人在去世之前,最後消失的感官是聽覺。

楊京顥意識模糊之前聽到的最後一聲是槍聲,而現在隱隱約約聽到的低低的啜泣聲。

好像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向他求助。

“楊京顥,你能保護我嗎?”

隨著這一聲,雨開始下了起來,啪嗒啪嗒地砸在楊京顥的臉上、身上。背脊上被子彈擊中的灼痛感一點點的變輕。

而這很輕很淡的一聲,轉瞬消失在雨聲裏。

而他身上的衣服沾上雨水後,變成了高中的校服,他的手裏也多了把傘。

楊京顥有預感般地轉過身,看到對面那個熟悉的文具店前蹲著一個少女,是十七歲的夏汐。

她的衣服是幹燥的,但看向他的眼睛確實潮濕的,瞳孔裏映著一個陌生男人的影子。

這次,她沒有等來接她的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少年,如渴望晴朗的天氣一般。

楊京顥快步地跑了過來,把整個大傘籠罩在她的頭頂,少女的眼睛重回光亮,盛著彼時天空裂開的一道斜陽。

夏汐彎了彎唇,像個小孩子似的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口說:“楊京顥,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會,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少年堅定地點頭,同時也為他終於能為她撐傘而感到高興。

隨即下秒他忽覺眼前亮的刺眼,身體裏的血液再一次鮮活地流動起來,鼻腔間氣息流轉,他睜開了眼。

晨光乍洩,楊京顥眨了眨眼,覺得自己睡了很久。

隨著光照,他的思緒漸漸明朗,看到了在他床頭埋頭痛哭的徐枷。

楊京顥無力地笑了一聲:“哭墳呢你,我還沒死。”

徐枷猛然擡頭,破涕而笑:“你醒了,太好了!”

他擦了把淚,剛要起身去找醫生,看到夏汐匆匆跑了過來,綁低馬尾的黑色發圈掉在了地上,她頭發披散著,身上的白大褂敞著,眼底烏青一片。

楊京顥下意識想坐起來,虛弱的身體卻不允許。同時心頭湧動著一種覆雜的情緒。

他希望為他哭的人是她,但又不想她流一滴淚。

於是他默默側過頭,想逃避。

徐枷抹了把淚,從床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姐,你怎麽不多睡會兒?我可以喊別的醫生。”

夏汐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用它將散開的頭發一圈圈地重新盤在腦後,理了理衣服走了過去:“沒事,我夢到他醒了,就過來看看。”接著她又囑托道:“你先去吃早飯吧,順便打些清粥回來。”

“好!”徐枷立刻出了病房,給足他們獨處的空間。

楊京顥聽到夏汐的腳步聲,微微轉過來腦袋,用餘光看她。

“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你昨晚沒睡?”

兩人異口同聲,氣氛有些楊京顥說不出的微妙。

夏汐說:“你先回答。”

“沒什麽事兒,就是傷口還有些疼,身體有些虛。”他看她一臉嚴肅,就想讓氣氛輕快點,他皮皮地笑了笑:“我福大命大,不會那麽容易掛的。”

夏汐卻一點沒笑,她昨晚守了一夜,現在卻一點也不困。

“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嗎?”

“你知道他那把手槍裏有六顆子彈嗎?”

“你知道他有多麽喪心病狂嗎?”

“你知道如果他再朝你開槍,如果救護車晚來一分鐘,你會沒命的楊京顥!”

楊京顥聽到最後,發現她的聲音變了。

他轉過頭,看到她緊握著拳頭,瑩亮的淚水一點一點地從眼眶裏溢出來。

楊京顥試圖安慰:“徐枷沒事就好,不然我覺得你會更難過。畢竟他是你弟弟。”

畢竟在你這裏,他比我更重要。

這句話楊京顥沒說出口,但夏汐知道他的話外音。

“你真傻,楊京顥。”淚一邊淌,她一邊自喃:“你真傻。”

這是楊京顥第一次見到夏汐如此失態,在大多數時間裏的她,冷靜自持,如一條靜靜流淌的暗河,所有的波濤湧動他都看不到,那怕是在她動情的時刻,眼裏也不全是只有他。

她隱藏的部分,他始終無法窺探。

而現在,河面上像是突然打上了一束光,河水被映照地清澈見底,他再沒有如這般清晰地看著她。

“他是我的親人,你是我的戀人,你是不是故意為難我?”

她亮亮的眼睛望著他,像是另一把槍,發出的子彈燙的他心臟生疼。

他有些愧疚地開口:“沒有,我沒想為難你。”

他只是在為難自己。

夏汐已經忘記自己上一次流淚是在什麽時候,有時候她會被噩夢驚醒,看到枕巾上濕漉漉的一片,但她很少在清醒的時候,流淚。畢竟人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來解決問題的,眼淚並不能解決問題。

可現在她控制不住地想哭,心臟外裹著的那層灰白,隨著一下一下的跳動,皸裂開來,一片一片地碎掉。

因為她再一次體會到失去的重量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來的劇烈。

“我是個不擅於表達的人,有時候詞不達意還會令別人誤解,我以為我不說,你會明白的。”眼淚落在她的唇瓣上,夏汐嘗到了一點澀意:“你對我很重要,楊京顥。”

夏汐幾乎是咬著字說的。

楊京顥喉尖滾了滾。

夏汐鼻音很重,眼皮上烙了一層薄薄的紅:“你不能這麽不負責任,說了喜歡我,又拿自己的性命當玩笑,你讓我怎麽辦?”

楊京顥艱難地擡起手,替她擦去眼淚:“別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你也喜歡對不對?”夏汐一抽一抽的,任性地問他。

他笑著應和她:“對,你什麽樣我都喜歡。”

他現在後悔了,他就不該讓她掉一滴淚,她這樣,跟著難受的人還是他自己。

“但真別哭了,我的心快疼死了。”他捂住心口位置,誇張地做著疼痛的表情,試圖將她逗笑。

但卻適得其反,夏汐哭的更厲害了。

“你欺負我!你就是欺負我…”夏汐的拳頭錘在柔軟的白色被子上,發洩著情緒:“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楊京顥沒轍了,和她商量:“那我不做警察了好不好?”

夏汐突然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地問:“那你…你要幹什麽?”

“回去繼承家業,家大業大的,做個小經理什麽還是可以的。”

夏汐以為他又在和她開玩笑,臉一板,椅子一拉就起身要走。

楊京顥用盡力氣,叫她:“我沒和你開玩笑,我們家真有企業。”

聽到他有氣無力的聲音,夏汐頓住了腳。

她將信將疑地又重新坐下,問:“什麽企業?”

“恒森,你不信可以百度一下,董事長叫蔣天誠,我親叔叔。在2015年被央視采訪,還被授予過優秀企業家的稱號。”

夏汐掏出手機一搜,果然和楊京顥說的一模一樣,她放大蔣天誠的照片一看,兩人果真有相似之處,眉宇間都透著一股隱隱的銳氣。

夏汐收了手機,更為楊京顥感到不值得,同時還有不解:“那你為什麽要做警察?因為喜歡嗎?”

這次他沒有再用“裝酷”來糊弄過去,而是很認真地回答:“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要追求一些什麽。我呢……”他笑了下:“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我有些裝逼,但我確實也是這麽想的,我也就把心裏話和你說一說。”

“我想追求的東西,叫道義。”

“這個東西,它或許很小,或許也很大,當然了,它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在權力面前又脆弱的經不起誘惑。”楊京顥望向盛滿陽光的窗口,想起童年時他追逐父親背影的那條街道,想起何向東給他的五顆大白兔奶糖,想起他爺爺的從軍照,想到歷史課本上翻過的厚重的每一頁,想到劉建卷著掉頁的課本敲他的頭。

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後落在入警時耳邊自己喊出的誓言上。

最後輕輕一笑:“但它卻始終擡得起頭,光輝永不磨滅,哪怕追求的人很少,哪怕歷經數百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