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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郵輪日常 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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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郵輪日常 糊塗

在一個晴朗的午後, 時隼邀請南君儀到甲板上曬太陽。

強烈的陽光曬得兩個人幾乎都睜不開眼,時隼轉過臉來的動作都像一個被光影疊加出來的幻覺,他說:“我感覺到了。”

“什麽?”南君儀一開始聽沒明白。

時隼笑了笑:“錨點。抓著麋鹿的時候我感覺到了絕望, 我在想為什麽老金不能痛快點就把人直接吸收掉呢,整個過程太漫長,漫長得讓我感覺有點希望,可是我又完全沒辦法阻止, 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了絕望。”

這讓南君儀沈默了下來。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時隼問,“成為錨點的方式就是絕望, 徹徹底底,沒有一點保留, 自願被吞噬進去,完全不去抵抗。金媚煙當時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她才直接消失了。”

南君儀想了想, 說:“是,我早就知道。”

“哎,我就知道, 顯得我猜到一點都不酷。”時隼低頭嘆了口氣, 不過看起來也不是很失落, 他很快又問,“那你呢?你為什麽不走?是因為觀覆嗎?”

“是, 但不完全是。”南君儀淡淡道, “因為我想確保你們能夠離開,因為我對你們還算了解,也許你們可以提前結束這種痛苦。”

時隼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笑起來:“你聽起來一點都不像老南, 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對我們有這麽深的感情。”

他笑了一會兒,又停下來了。

“這很痛苦。”時隼輕聲道,“我以為老金會比小詩危險得多,實際上卻截然相反……錨點是說不準的東西對吧?誰也沒有辦法控制,就連她們自己也只是無意識的投射,可是看起來還是有點像看著朋友在殺人一樣。”

南君儀只是平靜地說道:“錨點永遠不會結束,這種事也永遠不會結束,正如這艘郵輪會永遠航行下去,只要人們陷入絕望,錨點就會浮現。它會在你的身上出現,也會在我的身上出現,她們兩個人不過是先我們一步而已。”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世界上沒有任何無解的難題。”時隼微微笑了笑,他抱著自己的腿,蜷縮在吊椅上,“我還記得你當時告訴我,任何東西都有它運行的一套規則,只要找到規則,就能利用規則甚至打破規則。”

“它已經告訴我們規則了。”南君儀的臉上掠過一絲譏諷,“這個機制運行的底層代碼就是人類自身,只要人類不積累痛苦,怨恨,這個世界自然就會消失,但如果真想這麽做,那麽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所有人變成白癡。”

時隼驚訝了一下:“這會不會太過激了?”

“過激?”南君儀冷冷道,“人永遠不會滿足,無論社會如何改變,就算到頭來真的能滿足人的一切物質,那麽痛苦只會從更深的追求裏湧現。為什麽我沒有別人那麽美,為什麽我沒有別人那麽有魅力,為什麽我沒有別人那麽聰明,為什麽我沒有別人那麽快樂,為什麽我不像別人有那麽多朋友……這又公平嗎?”

“更不要說,短時間內連物質需求都未必能夠完全滿足。”

時隼點評道:“怎麽聽起來像有點無.病.呻.吟。”

“你認為古時深陷於戰亂饑荒的人看向如今的人,會不會認為如今許多人的痛苦是無病呻吟?”南君儀玩味地看著他,“人一直在往前走,到了那時候,他們自有一套新的標準了。”

這讓時隼幹笑了兩聲,隨後哀嘆道:“聽起來真讓人絕望。所以,沒辦法了?”

“如果有辦法的話,你就不會見到那只奇美拉。”南君儀淡淡地看向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我想金媚煙比你要註重隱私得多,人們的問題往往就出在這裏,要麽想要得太多,要麽想承擔得太多。”

“也是……”

時隼的聲音低了下去:“這麽說,要把你留在最後了。老南,真是不好意思,要留你一個人……不過畢竟你還有觀覆,應該也沒有那麽悲慘,對吧?看來談戀愛還是有一些好處的嘛。”

南君儀動了動嘴唇,很想說些什麽,最終也沒能說出口。

他閉上眼睛。

身邊的吊椅上已經空無一人。

…………

“我感覺到了時隼。”

觀覆敲了敲臥室的門,等到回應後才打開門,卻並沒有入內,而是靠在門邊,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他找你道別了?”

“是啊。”南君儀翻過一頁書,神色淡然,“他比顧詩言跟金媚煙要有禮貌得多。”

觀覆沈默了一會兒,才往裏走,他坐在床邊,仔細地觀察著南君儀,好半晌才說道:“那你呢?你為什麽選擇留下?”

“我不知道,你來告訴我?”南君儀輕笑了兩聲,從書中擡起頭來,戲謔地看著觀覆,“也許是因為我太傲慢了以為自己什麽都能做到?”

觀覆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直到南君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是救世主,想毀掉這片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南君儀緩緩道,“不但不可能,也完全不應該,就算真的有那種可能,那麽即便不談現實的那些人,你又會不會受到影響?”

觀覆沈默片刻,又問:“你在想這個?”

“我最多只能改變一兩個人的結局。”南君儀沒有接話,“其中沒有你。”

這句話本該夾帶些許憤怒或是痛苦,因為它聽起來實在令人心碎,然而南君儀的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稱得上沈穩,似乎並不為此而哀慟。

“也沒有你自己。”觀覆說出了他的未盡之語。

“醫者不自醫啊。”南君儀輕笑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又做錨點,又做破解錨點的人,如果真能夠那樣的話,我也許就不會來到郵輪上了。”

“時隼說被留到最後的人是我,實際上不是,被留到最後的人是你。”南君儀湊過去,跟觀覆抵著額頭,他輕聲道,“我知道那是什麽滋味,我知道有了希望的等待是什麽感覺,我知道……”

觀覆抓住他的手,急匆匆地說道:“我沒有後悔過。”

於是南君儀也心滿意足地笑起來,他褐色的眼瞳裏有細碎的光芒在閃爍:“是啊,我也沒有後悔過。”

人是會變化的。就像是顧詩言一樣,她昔日的痛苦被郵輪上經歷的一切所取代,新的經歷塑造了新的她。

誰也不會停在原地。

他們都將要走下去的。

愛啊,如此痛苦,如此絕望,正因它曾令人感到甜美,感到幸福。

南君儀很快就低下頭,繼續翻看著他的書,仿佛剛剛發生的對話已經不再重要,他欣然翻過一頁,觀覆卻沒有離開,只是也沒有打擾他。

翻動幾頁之後,南君儀忽然問道:“觀覆,如果你有機會離開郵輪,或者說這片精神之海的話,你會選擇離開嗎?”

“去哪裏?”觀覆反問,“進入郵輪就是短暫離開精神之海,進入錨點就是離開郵輪。”

這讓南君儀啞然失笑:“當然不是這兩個地方,我的意思是,人類的世界,不只有錨點,還有更多別的東西,那個真正創造出一切的世界。”

觀覆奇異地註視著他,忽然露出罕見的微笑,隨後垂下頭,握住了南君儀的手,輕聲道:“啊,我明白了。”

“幻想的殘酷性……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那不可能做到,所以即便只是幻想,都讓人感覺到甜美的疼痛。”觀覆吻了吻他的手指,“那時候你不想再喜歡我了,就是因為這個嗎?”

南君儀沒有說什麽。

“我只是一個投影,在你的世界沒有真實的形體存在。”觀覆垂下臉,“你應該明白,你擁有來到這裏的權利,而我不具有去往你世界的權利。”

南君儀輕聲道:“這就是我的世界。”

觀覆只是微微地笑起來。

南君儀看著觀覆,仿佛永遠也看不夠,覺得眼眶有些濕熱,他等了很久很久,從希望等到不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完全放棄的時候得到了這種全新的感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君儀以為愛是一種炫耀,一種必須引起他人註意的表演,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所愛,那該多令人陶醉。

就像他看許多沈浸在愛中不自知的人一樣,那些人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向其他人展露著,驕縱地仿佛這些是天經地義就該得到的東西,人們便也如他們所願的羨慕他,嫉妒他,乃至憎恨他。

這實在是一件奢侈品。現在南君儀才意識到並非如此。

“我不想你一個人。我不想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裏,我不想你只能在記憶裏看到我,我不想……”他停頓了一會兒,“答應我,別來我的錨點。”

“為什麽?”觀覆問,他茫然而不知所措,“難道你不願得到早些解脫?難道你想被困在這片世界裏被日漸消磨?等待一個完全隨機的機會。”

南君儀只是看著他,好像眼前的觀覆是個不太聰明的小孩子,然後近乎愛憐地微笑。

“因為感情會讓人犯糊塗,還有,不要再那麽老實了,如果……如果那些錨點太危險了,就摧毀它吧。”南君儀的聲音很溫柔,眼睛卻變得冷酷,“你現在已經能做到了,比在那個美少年的夢裏所做的更有效,不是嗎?”

因為感情正在讓他犯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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