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永顏莊(12) 他的感情實在稀薄……

關燈
第118章 永顏莊(12) 他的感情實在稀薄……

觀覆誕生於一片空白。

正如所有降世的嬰兒一般, 觀覆在醒來的那一刻,對於這個世界也感到全然的陌生。

觀覆所接觸的第一個人並不特別,死得也非常迅速, 最終錨點裏的十四個人只剩下了四個人。他在其中觀摩並且學習,常識似與生俱來般嵌合在身體之中, 並沒有使他看起來像個白癡。

人們害怕孤獨, 恐懼落單,因此緊密地抱團排解不安,觀覆不確定這是否算作另一種常識, 只是學會了這一點。

唯一不同的是,他並沒有任何恐懼。

南君儀的出現同樣談不上任何特殊性,觀覆上船見到的第一個人也不是南君儀, 而是顧詩言。

顧詩言是個很有趣的人, 而南君儀……南君儀是一個非常疲憊的人。

從第一次合作開始, 觀覆就在那輪扭曲的月亮下窺探到了這一點——藏在這具沈穩冷靜的皮囊之下的那個人已經快要分崩離析, 再承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然而到頭來, 卻是南君儀找到了答案,救出了他。

每當觀覆認為南君儀即將崩潰時,那些裂痕卻似乎只是更細密一些, 仍然支撐著南君儀往前走,不斷地走下去, 直至走到現在。

觀覆忽然間明白了在宴會時南君儀為什麽會問出那個問題……

如果這一切的盡頭只是通往無盡的痛苦, 那麽人們為何要走下去,為何要去迎接那比痛苦更為痛苦的未來, 去迎接那比不幸更為不幸的結局。

“你說得沒錯。”

南君儀忽然開口打斷他的思緒,隨即就離開了這個懷抱,一陣莫名的寒冷在陽光下席卷觀覆, 然而與他相反的是南君儀。

與之前那種平靜不同,南君儀笑了起來,冷淡的眉眼變得溫柔許多。

“觀覆,你說得是對的,掙紮也許沒有意義。但是,即便只是這麽短的時間……即便你並沒有喜歡過我,即便這一切不過是你的善意,我仍然感到很高興……感到幸福。”

南君儀握著觀覆的手,輕輕地將臉貼在他的手心裏,仰著臉,眼睛彎彎地看著他的臉:“這是有意義的,我很感謝你,也許……”

這句“也許”沒了下文,南君儀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只是搖搖頭:“算了,之前那些希望你永遠傷心的事,你別太在意了,只是開玩笑的。能為我傷心一會兒最好,可也不要太傷心了,對你不好。”

南君儀已經明白過來自己當時到底多麽肆意妄為地做了一件事,因此慶幸起來,觀覆並不愛他。

他竟驀然感到一陣欣慰,即便就在前不久,他還滿心怨恨與恐懼。

明明南君儀已經恢覆了,他的眼睛不再逃避,他的身體也不再恐懼,然而在觀覆的胸口卻忽然蔓延起一種如同濃霧般壓抑的悲傷,濕漉漉地浸透著跳動的心。

是的。南君儀是這樣的人,很脆弱,卻又很頑強,一旦整理好自己,就再度繼續走下去,不斷地往前走——總有一天,他會走到一個觀覆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可是觀覆仍然什麽都沒有說,說出不負責的承諾是極為任性的一件事。

明明只是這樣短暫的接觸,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個人的成長之中會遇到無數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永遠待在一起,永遠親密無間,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斷得到與失去之中徘徊。

然而即便只是這麽短暫的接近,這樣短暫的瞬間……

一個人能夠帶給另一個人的改變卻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無人能夠知曉這個人會在另一個人的生命之中占據怎樣的地位,擁有怎樣的意義,又能產生怎樣的影響。

觀覆尚不能說出任何誓言,明確自己的情感,他唯一能夠確認的是自己的心情並沒有因為南君儀的改口而有所好轉。

“其實我回憶了一下,我之所以被選中,也許跟昨天對蠶花娘娘上香這件事有關。”南君儀再度輕松起來,他拉著觀覆的手腕,將人帶到較為陰涼的地方,沈吟片刻,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昨天大家做的事情不多,而跟蠶花娘娘有關的就兩件事,上香跟踩神像。”

觀覆很快就分辨出來那個篩選條件:“而你是唯一一個上了香且並沒有踩踏神像的人。”

“沒錯。”南君儀思索道,“我想這就是我被選中的原因——齊磊曾經跟我談到過一種跟桑社有關的祭祀儀式,認為地位越尊貴的祭品就越貴重。我想,這種融合很可能意味著我是一件貴重的祭品。”

“我上了香,意味著是蠶花娘娘的信徒;而沒有踐踏神像,意味著我足夠虔誠。”

觀覆皺了皺眉:“如果是這樣,是不是可以通過踩踏神像來改變你被選中的命運?”

“這就要說到另一個人。”南君儀搖搖頭,“阿金。”

“阿金?”觀覆皺了皺眉頭,“你是指他今天的行為很不對勁?”

南君儀點點頭,神色冷靜:“沒錯,但不止於此。昨天拜神的人只有我、康永富、阿金三個人。我沒有踩踏神像,因此只是做夢,而康永富身死,阿金發瘋,我想都不是出於意外,他們兩人一定受到了影響。”

“只是,我想不通是什麽區別開了阿金跟康永富,不過阿金今天的 狀態顯然不對勁。”

觀覆思索片刻,也沒有找出任何苗頭:“看來只能等,等著新的情況出現。”

“事到如今,只能這樣了。”南君儀輕輕嘆了口氣。

觀覆又問:“對了,剛剛你檢查屍體,是發現什麽不對嗎?”

這句話再普通不過,卻讓南君儀十分錯愕,略有些覆雜地看著他:“你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觀覆反應極快:“你跟我看到的東西不同?”

“與其說看到的東西不同,倒不如說是感覺不同。”南君儀十分相信觀覆的觀察能力,因此現在的神色極為難看,“看來這是作為蠶神信徒的特殊能力,這位神明未免太好說話了一些,只要敬它一炷香,就能算是信徒。”

隨後南君儀長長吐了口氣,解釋起來:“我認為,她在化蛹,或者說,她整個皮囊就是一層蛹皮。”

觀覆忽然道:“我當時殺死美少年時,汙染曾經蔓延得極為嚴重。可是阿金殺死了那個女人,卻沒有任何汙染顯現,按照你的經驗,阿金是不是有可能已被同化?”

“確實有這種可能。”南君儀環抱著胳膊,眉頭微微蹙起,“你剛上船那天,我正好有一個錨點要下。那場錨點裏有個叫做姜寧的女孩子就是先受到汙染,隨後被同化,同化之後她成為了怪物的一部分,身上的汙染也確實消散得徹底。”

“如果阿金是作為蠶神的信徒殺死信徒,那麽極有可能就不算做汙染,汙染需要載體,而他已成為汙染的一部分。”

南君儀的目光一沈:“但是我們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跟對比這一點。”

這時,南君儀的目光忽然跟觀覆的視線對上,他不由得一怔,隨即就明白過來觀覆在思考什麽:“你想殺永顏莊的人?”

“我對於殺害邪/教/徒並沒有心理負擔。”觀覆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簡潔地告知南君儀自己殺人的標準,“也沒有任何性別歧視。”

這是性別歧視的問題嗎?南君儀心不在焉地將這個吐槽拋到腦後,淡淡地否決了這個想法:“我們無法估計汙染會對你造成什麽後果,特別是按照今天阿金的情況來看,如果你因此成為他們的一員,那我們生還的幾率恐怕接近於零。”

觀覆皺了皺眉,隨即從容不迫地點頭承認:“確實是我考慮不周。”

南君儀看著他,沒有說話。

人是極為覆雜的生物,為自己的得不到而憤恨難平,然而真正得到時卻又極容易心滿意足。

南君儀曾經以為自己貪婪無度,他也並不介意表現出這一面,可真正臨到頭來,他發現自己倒也並不是真的渴望那麽多,只是以為自己需要那麽多。

他的感情實在稀薄,稀薄到連對於情感的渴望都遠比自己想象得更貧瘠。

以至於當觀覆安慰他的那瞬間,南君儀就已意識到這一點,這也許是上天從他這裏收走的一點代價——他從未真正地感受過任何充沛而堅定的愛意,因此也無法誕生這種情感,只能巧妙地把玩著充滿理性的占有欲,以全然利己的方式來保證自我的安全。

而觀覆即便已空蕩成一張白紙,宛如一臺緊密冷酷的機器,卻仍擁有南君儀畢生都得不到的東西——悲憫。

他並不愛人,並不愛南君儀。觀覆曾坦坦蕩蕩且明明白白地在那場近乎嬉笑般的表白之中近乎誠懇地告知過南君儀這一點。

然而他憐憫南君儀——即便這僅是一種善意的溫柔,對將死之人的理解跟關懷。

他願意為南君儀悲痛。

南君儀從沒有想過,自己原來僅僅只需要這麽多。

而直到此刻,南君儀也才確信自己真正無可救藥地愛上觀覆,他居然開始為觀覆的安全開始考慮——不希望他為任何人,甚至是自己冒險。

明明……如果觀覆也受到汙染,他們就是一樣的了。

“怎麽了?”觀覆疑惑地看向他。

南君儀淡淡笑起來:“沒什麽,只是覺得這裏的景色不錯。”

觀覆知道他沒有說真話,可還是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