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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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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第一個靶向藥治療周期結束後,我仿佛從一場漫長而酷烈的刑訊中暫時解脫。雖然身體依舊被骨痛、低燒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所占據,但至少擺脫了那無休止的嘔吐和炸裂般的頭痛,這短暫的平靜顯得彌足珍貴。

江嶼似乎也松了口氣,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凝重稍稍化開些許。他開始更頻繁地嘗試讓我攝入一些營養,不再是單一的清粥,而是變著花樣帶來各種熬得軟爛的湯羹,魚湯、雞湯、蔬菜泥……耐心地,一勺一勺餵給我。

我依舊吃得很少,味同嚼蠟,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抗拒。身體的本能渴望著能量,而他的堅持,像一種無聲的儀式,維系著我們之間脆弱而古怪的聯結。

沈越來的次數少了些,似乎是公司項目到了關鍵階段。每次來,他都會帶來一些外面的消息,或者只是沈默地坐一會兒,看看我的情況。他和江嶼之間依舊沒什麽交流,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了許多,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為了同一個目標而維持的微妙平衡。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地穿透了連日的陰霾,將病房照得亮堂堂的。江嶼替我拉開了一點窗簾,讓陽光灑在床尾。

“今天氣色好像好了一點。”他看著我,嘴角似乎想牽起一個微笑,但最終只是形成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瘦了很多,原本輪廓分明的臉頰有些凹陷,但眼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專註地停留在我身上。“

我沒有回應,只是怔怔地看著陽光裏浮動的微塵。它們輕盈地舞動著,充滿了生命力,與我這具正在腐朽的軀殼形成殘酷的對比。

護士進來給我抽血,為下一個周期的治療做準備。看到陽光,她也笑了笑:“曬曬太陽好,補鈣,也對心情好。”

她熟練地找到血管,消毒,紮針。暗紅色的血液被緩緩吸入真空管。我看著她操作,忽然註意到她白大褂口袋裏露出一角的、熟悉的出版物——是最新一期的《音樂時空》,封面上赫然是江嶼的側臉特寫,標題寫著“江嶼:突破瓶頸,新專《墟》詮釋生命與失去”。

江嶼顯然也看到了,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目光迅速從雜志封面移開,落回我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護士似乎並未察覺這微妙的氣氛,抽完血,記錄好,便拿著標本和雜志離開了。

病房裏恢覆了安靜,但空氣裏似乎殘留著一絲尷尬的凝滯。

《墟》。生命與失去。

他從未對我提起過他的新專輯。我也從未問過。我們默契地回避著所有與他事業相關的話題,仿佛那是一個與我們此刻處境毫不相幹的平行世界。

然而,它終究還是以這種方式,突兀地闖了進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回憶的恍惚和痛楚。

“寫的時候……並不知道你會……”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只是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點變成廢墟。”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回憶的恍惚和痛楚。

“後來……你病了,我才明白……”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擡起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混合著悔恨、痛惜和某種釋然的情感,“言言,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後來……你病了,我才明白……”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擡起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種覆雜的、混合著悔恨、痛惜和某種釋然的情感,“言言,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

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深情和痛楚,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又像是被投入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冰火交織,五味雜陳。

他是在向我懺悔嗎?用他的音樂,用他的專輯?

可是,懺悔又能改變什麽呢?能讓我身體裏的癌細胞消失嗎?能讓我們回到過去嗎?可是,懺悔又能改變什麽呢?能讓我身體裏的癌細胞消失嗎?能讓我們回到原來嗎?

不能。

什麽都改變不了。

我重新閉上眼,將頭轉向另一邊,面向墻壁。陽光照在背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我累了。”我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濃重的倦怠。

然後,我聽到他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是椅子被挪動的聲音。

“好,你休息。”他的聲音恢覆了平靜,聽不出情緒,“我就在這兒。”

他沒有離開,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記錄著我各項指標的本子,默默地寫著什麽。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陽光無聲移動,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那句“寫給你的”,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終究還是激起了漣漪。

廢墟。

他用了這個詞。

多麽貼切。

我們的愛情,我的健康,我對未來的所有期許……早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我獨自承受的日日夜夜裏,悄然坍塌,化作了冰冷的廢墟。

而他,直到塵埃落定,才後知後覺地,試圖在廢墟之上,唱一曲挽歌。

多麽……諷刺。

一滴冰涼的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洇入枕頭,消失不見。

而那縷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依舊虛假地、固執地,照耀著這片,早已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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