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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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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骨頭裏一陣尖銳的酸痛驚醒的。

那感覺不同於之前的隱痛,更像是有細小的冰錐在關節和骨髓深處反覆鑿刺,尤其是在盆骨和後背的位置,痛得我瞬間冒出一身冷汗,幾乎無法維持躺臥的姿勢。

護士查房時看到我煞白的臉色和蜷縮的身體,立刻叫來了醫生。

“骨痛是骨髓瘤的典型癥狀,癌細胞破壞了骨質。”醫生檢查後,語氣平靜地解釋,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之前用的普通止痛藥效果可能不夠了,給你換一種強效的,另外加一些保護骨骼的藥物。”

很快,新的止痛藥通過留置針註入我的身體。冰涼的液體流入血管,過了十幾分鐘,那陣尖銳的鑿刺感才漸漸被一股沈重的、令人昏沈的麻木所取代。痛楚減輕了,但身體也像是被灌了鉛,連轉動眼珠都覺得費力。

江嶼是在上午十點左右來的。

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面是黑色的長款大衣,看起來清爽了些,但眉宇間的疲憊和一絲殘留的郁色依舊明顯。他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媽熬的粥,說你胃不好,喝點清淡的。”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目光掃過我手背上的留置針和旁邊掛著的輸液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在輸液?到底是什麽問題,需要這麽持續用藥?”

他的語氣比起昨天的焦躁,多了一絲探究和不容回避的審視。

我避開他的目光,喉嚨發緊:“醫生說……需要消炎和營養支持。”

“消炎?”江嶼在床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住我,“顧言,你看著我。我們之間,現在連一句實話都不能有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沈重的壓力。保溫桶裏散發出的米粥清香,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某種審訊前的誘供。

我攥緊了被單下的手指,指甲陷進掌心。強效止痛藥帶來的昏沈感讓我的思維變得遲鈍,幾乎要招架不住他步步緊逼的追問。

“我……”我剛吐出一個字,病房門被敲響了。

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車上放著幾支需要皮下註射的藥物。

“顧先生,準備打今天的升白針和護骨針了。”護士熟練地準備著針劑,酒精棉簽冰涼的觸感擦在我的手臂皮膚上。

江嶼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去。他看著護士拿起那支裝著無色液體的細小針管,眉頭鎖得更緊:“升白針?這是什麽?他的白細胞怎麽了?”

護士楞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是為了預防感染。”我搶在護士開口前,聲音幹澀地解釋,“住院期間,用點藥增強免疫力。”

護士似乎明白了什麽,低下頭,沈默而迅速地完成了註射,收起東西離開了。

但江嶼不是那麽容易糊弄的。他盯著護士離開的背影,又轉回頭看我,眼神裏的懷疑已經濃得化不開。

“顧言,”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麽?普通的胃病,需要用到升白針?需要住院這麽久?需要你這樣……”他的目光掃過我蒼白憔悴的臉,和因為剛才註射而微微發顫的手臂,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需要你這樣一副快要碎掉的樣子嗎?”

快要碎掉。

他看出來了。他終究還是看出了我的脆弱和不堪。

那一刻,我幾乎要崩潰了。所有的心理防線在藥物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變得搖搖欲墜。我想撲進他懷裏,把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哭出來,告訴他我病了,病得很重很重,我害怕,我需要他……

可是,當我擡起眼,對上他那雙帶著審視、困惑,以及一絲被隱瞞的憤怒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那不是可以接納我所有軟弱的懷抱。那是一個需要答案的審判者。

“我沒有瞞你什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固執,“醫生就是這麽說的。你如果不信,可以去問醫生。”

又是這句話。我把皮球踢回給了醫生,踢回給了那該死的“規定”。

江嶼盯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那裏面最後一點溫度,似乎也在我這句蒼白無力的辯解中消散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好,很好。”他點著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顧言,你非要這樣是吧?把我當外人,把我隔絕在你的世界之外?行,我尊重你。”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轉身就往外走。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轉身就往外走。

“江嶼!”我下意識地喊他,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他在門口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他的聲音隔著幾步的距離傳來,冰冷而疏遠,“粥趁熱喝。有事……再說吧。”

“再說吧”。

多麽敷衍而絕望的三個字。

他拉開門,決絕地走了出去。

門沒有關嚴,留下一條縫隙。走廊上明亮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像入侵者一樣湧進來,刺痛了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看著那條光縫,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病床上。

手臂上剛才註射的位置傳來隱隱的脹痛。

保溫桶裏的粥香依舊在空氣中飄蕩。

而我和他之間,那條原本就布滿裂痕的紐帶,在今天,在這一刻,仿佛清晰地、無可挽回地,發出了一聲脆響。

裂開了。

一道深可見骨的鴻溝,橫亙在了我們之間。

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即使我此刻告訴他真相,那道裂痕,也永遠無法彌合了。

因為它源於不信任,源於疏離,源於那些早已堆積如山、卻從未被妥善處理的失望。

而我的病,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根沈重到,足以將我們所有過去和未來,都一同壓垮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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