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荷與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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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與吻

江嶼的白襯衫總是帶著薄荷煙草味,每個吻卻熾熱得像要在我唇間燙下烙印。

我們曾窩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分吃一碗泡面,他總會把最後一口湯留給我,自己叼著煙在窗邊寫歌。那時北京的風很硬,刮過老舊的窗欞時會發出嗚嗚的響聲,但他的手總是暖的,握住我凍得發紅的指尖,塞進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裏。

“顧言,等我的歌賣出去了,給你買棟大房子。”他吐著煙圈,眼睛在煙霧裏亮得驚人,“要有個大院子,種你最喜歡的白山茶。”

我笑他癡人說夢,卻偷偷在日記本裏寫:不要大房子,只要江嶼。

五年後,江嶼真的做到了。他的歌紅遍大街小巷,我們從漏風的出租屋搬進了寬敞的公寓。他買得起任何價位的白山茶,卻再也找不到時間陪我等待一株花開。

“言言,今晚的頒獎典禮,你真的不來?”江嶼站在穿衣鏡前,仔細調整著領帶結。黑色阿瑪尼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曾經散落在額前的碎發被精心打理成時髦的造型。

我窩在沙發裏,搖了搖頭。電視上正在回放他昨天的采訪,主持人問及感情狀況,他游刃有餘地微笑答:“目前單身,重心都在工作上。”

不算說謊,我想。我們從未公開過關系。在這個行當裏,同性戀情仍然是需要小心規避的礁石。

江嶼透過鏡子看我,語氣軟了下來:“生氣了?你知道那些采訪都是提前對好的臺詞。”

“沒生氣,”我說,“只是有點累。”

這是真話。昨晚我等他到淩晨三點,熱了三次的飯菜最終倒進垃圾桶。他回來時渾身酒氣,領口蹭著刺眼的玫紅色口紅印。我沒問,他也沒解釋。我們之間橫亙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沈默,比爭吵更令人窒息。

他走過來,身上是高級定制的木質香,早已取代了曾經的薄荷煙草。可當他俯身吻我時,那溫度依然熟悉得讓人鼻酸。

“等我回來,”他的額頭抵著我的,“不會太晚。”

門輕輕合上。我坐在突然空曠起來的客廳裏,聽見電梯下行的嗡鳴。

手機屏幕亮起,是出版社責編的消息:“顧老師,《飲冰》的終校稿您看了嗎?封面建議用本名,而不是筆名,畢竟您現在也有一定知名度了...”

《飲冰》是我寫的第一本小說,記錄著我們最初在北京掙紮求生的日子。出版社看中了江嶼名氣帶來的潛在市場,而我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將那些屬於我們最私密的記憶公之於眾。

我回覆:“再給我幾天時間。”

窗外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在霓虹燈光裏旋轉墜落。我莫名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江嶼用第一筆微薄的版稅給我買了一條厚厚的紅圍巾。他笨手笨腳地把我裹成一只粽子,然後捧著我的臉哈氣取暖。

“顧言,”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會的。我在心裏回答,卻忘了說出口。

時針指向十一點。電視裏正在直播頒獎典禮,鏡頭頻頻給到江嶼。他坐在第一排,身姿挺拔,笑容得體。身邊坐著的是最近與他傳緋聞的新晉女星林薇,一襲紅裙,明艷照人。

主持人念出“年度最佳創作人”時,聚光燈打在江嶼身上。他起身與林薇輕輕擁抱,現場響起暧昧的起哄聲。

我的心猛地一沈。

獲獎感言是慣例的感謝名單。最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柔軟:“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他是我所有靈感的源泉...

導播的鏡頭默契地切給了林薇,她羞澀地低頭微笑。

全世界都在為他們的“神仙愛情”歡呼。

而我,只是黑暗中一個無聲的觀眾。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我猝不及防地彎下腰,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這疼痛斷斷續續折磨了我好幾個月,總是突如其來,又悄然消失。我以為是普通的胃病,吃了不少藥,卻總不見好。

疼痛稍緩,我掙紮著起身倒水,卻在茶幾邊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在地板上,膝蓋磕出沈悶的響聲。

手機從沙發滑落,屏幕碎裂成蛛網。透過那些裂痕,我看見江嶼舉起獎杯,笑容璀璨。

真疼啊,我想。

不只是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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