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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49(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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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49(尾聲)

第二年,盛夏。

鄰市開來的動車緩緩進站,青年挎著黑色皮質的單肩包,戴著一副寬邊墨鏡,趿拉著一雙人字拖從車廂上跳了下來。大約是覺得熱,他將墨鏡摘下,隨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還順便把劉海撩到後頭,露出一雙徹亮的眼眸。

“這裏,陳未識,這裏!”接站的人群中,是譚競揚拼命地揮手。

陳未識走過去,“小點聲,丟人。”

譚競揚笑,“我接你不夠看了,非要邁巴赫接你是不是?”

陳未識無語,“你從哪聽來的缺德話。”

譚競揚道:“宋道初跟我講的呀。他這次沒空嘛,不過他讓我轉達,他會在家裏乖乖等你的。”

陳未識只好將墨鏡重新戴上。

“我還聽宋道初說,他打算在鄰市買房了。”譚競揚領著陳未識走到車庫裏,發動起他那臺小轎車。

陳未識歪著頭看他。真稀奇,自己總跟孟勤叨咕,宋道初就會來跟譚競揚叨咕。反正這些事,宋道初從來不會第一個告訴他。

“一定是你回來的次數太少。”譚競揚續道。

“第一年嘛。”陳未識終於惜字如金地接了話。

他在鮮花基地的實習崗轉了正,工作剛剛步入正軌,當然不想回來。這次請假,還是為了李卓一案的開庭審理,法院傳他到場。

“來談一談案子吧。”車輛駛上回城的路,陳未識換了個話題,“李卓怎麽樣?”

“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樣啊。”譚競揚無辜地道,“開庭之前是不能見面的。但聽周律師說,他全部認罪了,只是罰金交不出來,坐牢可以管夠。”

“這就不叫認罪。”陳未識擰了眉毛。

“你猜怎麽著,宋道初也說過類似的話。”譚競揚笑看他一眼,“他說,李卓要真知道什麽是認罪,就不會總是恬不知恥地喊‘李未識’這個名字。宋道初還說,他要讓李卓不得好死。”譚競揚誇張地聳了聳脖子,“還挺嚇人哈。”

陳未識怔了怔,覆轉頭望向窗外,沈默。陽光萬裏,照徹前方的高架,好似無盡頭地延伸。

“所以,”譚競揚無聊地拍了拍方向盤,卻不小心按著了喇叭,嘟嘟嘟一陣響,“……和好了?”

陳未識淡淡地說:“看起來是吧。”

譚競揚“嗬”了一聲。

陳未識稍微舒展了身子,“有一件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

譚競揚做作地抖了一下。

陳未識的話音卻非常平靜:“我從一開始和宋道初結婚的時候,就喜歡宋道初了。”

*

這麽簡單的一件事,這麽清楚的一件事,卻從來沒跟人說,不敢跟人說。

陳未識等著譚競揚罵他。譚競揚說話是不會過腦子的,從小就是。小時候陳未識把霸淩他的人按進廁所裏,好幾個體育老師過來拉他打他,後來譚競揚找到他,卻說:“你好臭,把我們老師的衣服都熏臭了!”他可記得清清楚楚。

可是譚競揚卻沒有很快接話。過了片刻,他說:“就這事?這我們都知道啊。”

反而是陳未識驚訝了,掀了眼皮瞧他。譚競揚撓了撓頭,“不是,真的,就這事?我媽媽,你媽媽,她們也都知道啊!連我爸上次都問呢,說小陳怎麽舍得和宋老板離婚,他不是喜歡人家嗎?”

陳未識的臉一時漲得通紅,又無端對自己生氣,縮在座位上不搭理人了。譚競揚摸不著頭腦,但好在很快也就開到了目的地,陳未識擡眼,這卻是一家湖區附近的大排檔。

“做什麽?”陳未識警惕。

“嗨呀,”譚競揚朝他擠眼睛,“你難得回來一趟,帶你認識認識我的新姨夫。”

陳未識下了車,“砰”地關上車門,“你小子說什麽?——你給我站住,講清楚——”

特意站在大排檔門口迎接他們的張小逢險些被沖上前的譚競揚撞倒,又緊張地搓了搓手看向陳未識:“……小陳?你好?”

*

在大排檔的一道道海鮮燒烤面前,陳未識一鼓作氣地打開了整一打的啤酒瓶,全都咕嘟嘟冒著氣泡一字排開,在他和張小逢面前隔開一道楚河漢界。

“今晚,”陳未識冷酷地點了點,“你一半,我一半,不喝完不準回去。”

張小逢笑起來倒有幾分憨直的可愛,“我倒好說,我怕你喝了不舒服。”

“——你管我不舒服!”陳未識怒道,“我在考察你!”

誰知這張小逢是個軟釘子,看起來笑瞇瞇的,其實酒量深不可測,脾氣也深不可測,待兩人將一打啤酒喝完,他還叫了第二打、第三打……最後把板凳拉到了陳未識身邊,勾著陳未識的肩膀,兩個人才開始醉醺醺地說真心話。

“小陳,”他的眼神沈定,聲音渾厚,每句話都像是在發毒誓,“唉,我知道你媽媽……受過很多苦。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傷害她!過幾天,我陪她去開庭,看看那個人渣……我要讓她知道,遇到那樣的人,不是她的錯……”

說著說著聲音囫圇了,像是撐不住要睡,但眼睛還是死命地朝陳未識瞪圓。這場面很是難看,坐對面的譚競揚裝深沈似地抽了口煙,然而陳未識卻罕見地沒有再與他爭吵。

譚競揚只覺陳未識聽著這一段亂七八糟的話,好似也變得安靜。一邊把張小逢推開,一邊又悶頭吃了幾口菜,才撂下筷子。

張小逢還要喝,陳未識把杯子撤了,張小逢便皺眉,“你什麽意思?”

“行了,你喝醉了回去還得我媽照顧。”陳未識說。

張小逢睜大了眼睛。然而以陳未識的性格,是不可能親口說出什麽祝福的好話,已徑自起身去結賬了。

之後便回來,叫了個代駕,把譚競揚和張小逢兩個都送上車。二人想拉著陳未識也上車,陳未識一手攔著車門,一邊道:“我有我家,不回你們那兒。”

譚競揚嘿嘿笑了兩聲,還沒來得及應話,陳未識已給他甩上了車門。

然後,陳未識便拎著行李,沿著湖邊的小路,打算慢慢地踱回別墅。

這半年以來,宋道初去鄰市找過他好幾次,他卻一次都不曾回來過。說是工作忙,或許只一半是真,一半是托詞。他要是回來,住哪兒呢?做什麽呢?媽媽也不需要他看望。

他喝得有些醉了,湖邊土壤松軟,腳踩上去都似踩著棉花,很松快。他其實為媽媽感到高興,但不能在張小逢面前表現出來,否則男人要得寸進尺。不論媽媽如何選擇,他都要做好媽媽的後盾。

夜風徐來,含著夏夜的水霧,令不遠處別墅區的燈光也變得朦朧不分明。不知道宋道初回家了沒有,昨晚他們通電話,宋道初還說他這兩天很忙,似乎要飛一趟國外。

如果宋道初不在家,倒是能讓陳未識先松口氣。他又拿到了宋家別墅的鑰匙,還是某次他們在基地顛鸞倒鳳之後,宋道初塞進他外套口袋的。

他曾經以為宋道初是一種“解決方案”,可以擺平他人生中的所有苦難。可他現在才明白這對宋道初是不公平的。世界上本來也不可能有這麽便宜的事。

但微妙的是,他恰恰是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才終於可以坦然承認自己喜歡宋道初。

陳未識深呼吸一口氣,從湖邊小徑三兩步跳上了通往別墅區的臺階,繞過一個拐角便是他們的家。然而他一擡頭,卻楞住。

漫天的、火紅的鳳凰花。

夜幕從頭頂墜落,燈火從樹下鋪開。別墅的院門大敞,門後是一張白色小桌,擺著一份精致的小蛋糕,盛夏的風裏,蛋糕上的蠟燭光芒柔軟地飄蕩。偶爾有鳳凰花瓣飛飄到桌布上,又簌簌地滾落下去,飄到陳未識的腳邊。

宋道初一身西裝立在門廊下,見了他來,便迎上前,眼神卻不看他,只低頭理著袖扣,又把手伸進了西褲的口袋,捧出一只藍絲絨的小方盒,才擡起頭,隔著數米遠的距離凝望。

“這是做什麽?”陳未識小聲地問。

他其實應當有預感的。然而他從沒有經歷過啊——他們的第一次婚姻太過潦草,只有協議和金錢,沒有鮮花與夢想。

“小識。”宋道初往前走了一步,又停頓住。他害怕會嚇到陳未識,鳳凰花搖動嫣紅的影,陳未識的眼底比幾年前多了幾分成熟,但笑起來的時候仍會露出酒窩,眼眉上挑,仿佛挑釁人,卻又軟乎得可愛。

其實宋道初又何嘗經歷過?他望著陳未識,手指上下摩挲過絲絨盒子的邊緣,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艱難開口:“小識,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

話說了一半,才想起還應該跪下來,膝蓋微彎,陳未識便先受不了似地大笑出聲,朝他撲了過來。

宋道初始料未及,被他撲倒在草地上。夏天野草茂盛,露水滑落,宋道初仰頭便看見鳳凰花鋪天蓋地,而陳未識在他眼中。

“不讓我說完?”宋道初啞聲,“還是不答應我?”

陳未識往他身上一動一動地趴好了,“這就看你今晚的表現了。”

宋道初輕笑一聲,終於,毫不猶豫地吻住了他。

*

*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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