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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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26

哥倆又花了兩個小時到淮州路,折騰到大中午,才來到李卓的那棟寫字樓前。只見李卓公司的招牌被揭了扔在地下,門裏空蕩蕩的,連個椅子都沒留,活像個還沒裝修的土坯房。

“他是真跑了啊。”譚競揚驚詫不已。

陳未識在寫字樓前的大臺階上坐下,身邊還放著那一瓶蔫頭巴腦的小菊。

這地方他兩年前也坐過。那時候他走投無路,李卓跟他說,雲鼎的老板宋道初,一向心善,給三道巷的孤兒院都翻了個新,不如你去求求他?

“據我所知,宋老板喜歡男人。”李卓還瞇著眼睛,多說了一句。

陳未識最開始以為李卓是隨意嘲諷。但李卓把宋道初的商務名片都給他了,還告訴他宋道初今晚要參加什麽晚宴。他的心很亂,坐在這臺階上時,他就總是想起媽媽昏迷在病床上,而醫生兩手插兜、戴著口罩、從眼鏡片後冷冷看向他的樣子。

“不然我們去告他吧。”譚競揚也在他身邊坐下來,拿出打火機耍帥,“我爸說,他這些年零零總總欠那麽多債,早就可以告了。”

陳未識看向不遠處的綠化帶,無數鋥亮的車從他們面前寬闊的車道上飛馳過去。“我們又不是債主。”

“那我們就告討債公司。”譚競揚說,“他們砸花店,打人,這總能告吧。讓討債公司把李卓揪出來,將功抵罪!”

“我昨天也這樣想過。”陳未識的手指無意識撥弄著小菊脆弱的花瓣,“但他們跑得飛快,好像是公司保安去追了吧……等過幾天我能去公司了就問一問。”

“過幾天?”譚競揚敏銳地覺察到什麽,“你現在沒住公司?”

陳未識頓了一下,“嗯。”

“那你——”

“宋道初。”陳未識截斷了他的話,“宋道初那天救了我,就把我帶回別墅了。”

他沒有特別斟酌過措辭,也準備好了迎接譚競揚的唾罵。畢竟在過去,譚競揚對於自己表哥“爬上了大老板的床”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動輒找茬。但在此刻,譚競揚卻好像只是呆住了。

他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陳未識這句話,許久,才呆呆地問:“宋老板什麽意思?”

陳未識無表情地笑笑,“我可弄不清楚他。”

“那你呢?你什麽意思?”

陳未識沈默了。

從譚競揚的角度,只看見他被風吹得亂飄的劉海,有些擾亂了他的眼神。

“小揚。”陳未識輕聲,“你有沒有覺得我挺賤的?明明被人欺負過,還不吸取教訓。”

“誰?誰欺負你?”譚競揚警惕。

“宋道初。”陳未識的聲音小了,好像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個不太公平的控訴。

譚競揚睜大了眼。

“這話說的。”譚競揚將煙頭放在嘴上咬了咬,他尋思著,被宋道初欺負,還說自己賤,這一頂帽子可夠大。“你知道真欺負你的人是什麽樣?就像小時候那樣,圍著你到墻角,給你套麻袋,偷你的東西……那才叫欺負你。宋老板他這麽幹過?”

陳未識皺了皺眉,“那不是一個層面。你都沒聽懂。”

“可你要是真賤,怎麽會跟他離婚?”

陳未識一口氣提到嗓子口,不知說什麽好,簡直後悔自己問出來這麽傻的問題。

譚競揚卻接著說了下去:“我呢,一直都比較渾,你知道的。但我還是有佩服你的地方。”

陳未識驚笑,“什麽?”

“你記得小時候,有男同學把你的運動服扔進廁所嗎?”譚競揚看了陳未識一眼,又“啊”了一聲,“當然,你當然記得。我也記得。我比你低三個年級,本來很少碰上面,但有一回我們體育課正好在同一節,我就看見了。是比你還高一級的男生,是吧,他想逼著你穿女孩子的運動服。其實沒有什麽區別,都是T恤短褲的。但你偏不,我看見你把那個大孩子逼進廁所,把他腦袋按進水槽裏再放水好一陣亂沖,他要掙紮,你就把自己被弄臟的運動服兜上去,險些把人都悶死。後來體育老師都去拉架,我們班的體育課也不上了,都去看熱鬧。我同學跑來跟我說,你表哥打架呢!我還覺得驕傲,我想那可不麽,我表哥厲害得很。”

他說了這麽一大通,陳未識歪著腦袋聽,那副乖巧的模樣,讓人根本聯想不到他就是故事裏那個惡霸主人公。

得不到主人公的附和支持,譚競揚講故事的興致也漸漸淡了。他決定趕緊收尾。

“——所以我覺得呢,你一直很有主意,不會因為別人怎麽著你,你就暈頭轉向——怎麽可能嘛,你那麽犟。你做出選擇,肯定有你的理由。”

陳未識說:“你明明一直罵我只有高中文憑。”

“那算罵嗎?”譚競揚嘁了一聲,“那是事實好不好!”

陳未識說:“謝謝你。”

譚競揚啞了火了。

陳未識捧著小菊的花瓶站起身,在冷風中跺了跺腳,他蒼白的臉上也泛了一點熱氣,“我會想明白的。”他望著天,慢慢舒出一口氣。

*

陳未識和譚競揚在外面吃了飯,千叮萬囑譚競揚照顧好他媽媽,如果他媽媽回二道巷了一定要告訴他——但沒有提他關於小張的猜測——便護著那瓶小菊上了環湖公交。

搖晃十來分鐘後,公交在別墅區外停下,他又步行一會兒,才終於走進宋道初別墅的院子。天色已晚,院門卻敞開著,一臺邁巴赫在車道上停得規規矩矩,像一頭蟄伏在行道樹下的獸。

他有些疑惑地上前,便看見宋道初在那棵花都落盡的鳳凰樹下打轉,手裏提著一只鋁制的水壺,迎著別墅廊下的燈發出陰森森的冷光。

陳未識一下子想起自己做過的那個夢,脫口而出:“別澆了,別把它淹了!”

宋道初擡起頭看他。

宋道初明明比他高了半個頭,但此刻迷茫無措的樣子,卻又像比他還矮幾分。“啊?”宋道初遲鈍地應了一句,“我還訂了肥料,想它能不能……”

陳未識無語,“秋天了,宋董。秋天是百花雕謝的季節。”

陳未識雙手插在衛衣口袋,戴著兜帽,臉色因夜風而發白,站在路邊的石坎子上,冷漠地下視著院子裏的他。宋道初有時覺得陳未識就像花花草草的神靈,現在這神靈告訴他,那滿樹的火紅的鳳凰花,已經回不來了。

他一聲不吭地將水壺放在了樹下的角落,直起身時,吐了一口氣。

陳未識往別墅走了幾步,又停下,多說一句:“不過你既然有空,可以把肥料埋進去。”

宋道初眼睛忽而又亮起,快步跟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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