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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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5

陳未識找了件短袖隨便套上,趿著拖鞋飛快奔到前廳,果然媽媽已經被吵醒,正站在緊閉的卷閘門前無助地回頭看他。

“別理他。”陳未識拉住媽媽,“你回去睡覺。”

“李未識!我都聽見了,你給我出來!”

又是咚咚咚地好幾腳。

“你不出來是吧,不出來就讓街坊鄰居都來聽聽你幹的好事!我生你養你,我賺錢供你,你出櫃我忍了,你輟學我忍了,你——”

“嘩啦啦”地聲響,卷閘門被拉開,陳未識的手仍向上撐在門上的鐵環,一雙結冰般的眼眸與他父親沈默地對視。

李卓比上次見面又胖了一圈,但因為矮,陳未識能看見他腦袋上那一撮迎風飄蕩的細發,再大的墨鏡也遮不住他的擡頭紋。在長相上,陳未識是完全隨他母親的,但在脾氣上就不好說了。

“我姓陳。”陳未識開口。

他很清楚怎麽激怒李卓。李卓一拳砸在卷閘門上,震得整個門都嗡嗡作響:“怎麽跟你老子講話的?”

陳未識雙手抱胸擋在半開的卷閘門下,不說話地盯住他。

李卓兩手叉著腰,回頭踱了兩步,好像很是煩惱,又換了一副諄諄教誨的語氣:“其實我是早應該來問你的,都結了婚的人了,能有多大仇多大怨,床頭吵架床尾和嘛!怎麽能說離就離呢?”

陳未識挑高眉毛道:“宋道初出軌。”

李卓一楞,立刻道:“小兔崽子你蒙你爸爸!昨天我都看到了,那個女明星說她跟宋老板屁事沒有!——而且,而且你不是說,你們早就分居了嗎?”

陳未識歪了歪頭,察覺自己的話確實存在漏洞,於是認真地道:“那就是我們性格不合。”

“‘那就是’?什麽叫‘那就是’?”李卓被氣得不行,“你就作吧,到手的鴨子你都能作沒了!”

陳未識恍然大悟:“你今天才來講,是因為之前我住在宋道初那兒,你不敢找上門嗎?”

“我哪料得到你這麽蠢,說分手還真分手啊?說不拿股份還真不拿股份啊?”李卓環顧了一下四周,湊上來幾分,壓低了聲音,“那現金呢,現金他給了多少?”

“沒給。”陳未識信口開河,“資本家很刁的啊,我一分錢都拿不到,凈身出戶的。”

“這不能吧……”李卓皺了眉,感覺好似遇到了什麽大難關,開始往口袋裏掏煙,“總不能,你就給他白睡兩年?不行,這錢不能短了,你去問他要。”

陳未識道:“你使喚我?你自己去唄。”

“那他睡的人又不是我!”李卓驀地擡高了聲音,連隔壁理發店的劉叔都探出了腦袋,李卓又立刻縮了回去,“不是,李未識,你是個聰明孩子啊,你想,宋老板這兩年來每個月還給我打錢的,那他給你的分手費,總不能比他定期打給我的總額要少,對不對?當初要是沒有我你怎麽攀得上他,怎麽能在大別墅當上兩年的豪門闊太?哎呀你還是太年輕,我教你啊……”

天光已徹底地亮了,從巷子口飄來餛飩湯的香味,是陳未識熟悉的老孫頭餛飩來出攤兒了。陳未識一夜未睡的頭腦漸漸迷糊,目光也不能聚焦,他只看見父親的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黎明的霧模糊了那副很難辨識的嘴臉,“錢”“錢”“錢”,表面是“愛”和“邏輯”,內裏其實都是“錢”。

陳未識曾經相信了父親的話,他曾經還真的以為,自己想要的就是錢。或許宋道初也是這樣看待他的吧。

“男人啊,還是很好哄的,我看宋老板對你也不差呀,你這麽嫩,他肯定有感情的啦……”

李卓一邊說,一邊嘴上叼起了煙,還伸出手臂去攬陳未識的肩膀,好像要攬著他去一旁僻靜處傳授什麽絕密的要領。陳未識陡然驚醒一般將他甩脫,還順勢將他往外一推,要在這卷閘門下圈出自己的一片安全地界:“你不要過來!”

李卓剛想懷柔就被拒絕,臉色頓時通紅,“我是你老子!”

“其實法律上說,我還是你的債主。”陳未識冷冷地擡眼,“你追到這裏,我可以報警的。”

“你什麽意思?”李卓警覺地皺了眉。

“我本來沒有幫你還債的義務,但我幫你還了,那時候你還寫過一張說明,記不記得?只要我想,就可以把它變成欠條。”陳未識頓了頓,“周律師告訴我的。”

周銘是宋道初的私人律師。

“小兔崽子,吃裏扒外!”李卓罵罵咧咧,氣勢已低下去,但還是沒忍住往寫著花店名字的招牌燈箱上又踢了一腳。這一腳不料殃及了燈箱旁邊的一盆富貴竹,歪了兩歪,整個連樹帶盆地栽倒下去。

陳未識說:“這一盆65。”

李卓冷笑:“你是真有毛病。宋老板能忍你兩年,他是真冤大頭。”

說著還伸腳往那已經倒在泥土裏的富貴竹上碾去。然而這話又不知怎麽觸到陳未識的神經,他猛地一把抓住李卓的衣領往後用力一推,李卓始料未及,被推得跌了兩步,屁股一摔坐在地上。

就在這時,旁邊劉叔終於把理發店的門給拉開:“哦喲,李老板現在拜年有點早啦!”

早晨7點,一個接一個的門臉都打開,不少原本就在窺視的人終於明目張膽地冒出了好奇的腦袋。大家都沒想到小陳看著瘦弱,居然這麽有力氣,能把五大三粗的老李給撂一跟頭。

陳未識咬住了牙,感到一陣慘淡的得意。他和李卓鬥爭了二十多年,如今才終於借著年齡、體力、金錢、心態的全方位優勢扳回一城,終於可以對李卓露出他藏了很久很久的獠牙。他從地上撿起一塊沾著泥土的花盆碎片,慢慢走上前兩步,而李卓那肥胖的身軀一時竟還沒爬起來。

李卓的墨鏡碎了半邊,讓他看上去更滑稽了。

陳未識擡腳踩在李卓的肩膀上壓制住,半蹲下身,將那尖銳的碎片在李卓眼前晃了晃,“以後,再也不要來二道巷,聽明白了嗎?”

他看起來一定囂張極了,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像個真正的惡霸。他發現李卓的目光跟著那碎片晃了晃,露出了明顯的恐懼。他終於可以讓人感到恐懼了。

在小時候,在有人向他和媽媽租住的半地下房間裏倒臟水的時候,在有人給他的課本上塗滿娘娘腔烏龜王八蛋的時候,在有人連夜偷走所有他媽媽花大價錢進的郁金香苗的時候。

他總是許願,許願自己有一天,可以讓人恐懼到不敢再來欺負他和他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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