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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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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理寺卿周光明沒有想到皇帝會突然召他進宮。皇帝最近幾年已經開始有懶於上朝的跡象,每每見到文官在朝堂上七嘴八舌便不厭其煩,周光明向來是個和稀泥的性子,不願意當面頂撞皇帝,也不常被皇帝想起,雖然身居高位,但日日想的都是安穩混上幾年便告老還鄉。

皇帝這麽一召喚並沒有預先說有何事,他仔仔細細想了幾遭,覺得最可能被皇帝惦記的便是許之城辦的這個案子了。

周光明心中忐忑,案子關系到太師府,想讓皇帝蒙在鼓裏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尚不知道皇帝是個什麽想法,還是將許之城帶上一起進宮比較妥當。若是皇帝只是問案情,自己從頭至尾沒摻和自然說不清楚,萬一遺漏了什麽關鍵日後想補救可不那麽容易,若是皇帝對此案的處理不滿,也可以將許之城推出去,自己最多算一個治下不嚴的罪責。想到這裏,周光明立刻將許之城叫上一起進宮去了。

許之城並沒有問為什麽進宮,也沒有猶豫躑躅,周光明提起進宮的事情時,許之城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既不意外也不驚喜,仿佛只是尋常出了門赴個宴一般。

於是,周光明心中又開始忐忑,不由試探道:“許大人可知聖上召見所為何事?”

許之城露出奇怪之色:“大人帶下官進宮,難道不是因為大人知道和下官辦的案子有關麽?”

周光明噎了一噎:“本官也只是猜測而已……若聖上果然問的是許大人當下辦的案子,許大人如何應答?”

“自然是據實應答。”許之城瞅瞅周光明糾結的表情,又補充道,“否則便是欺君。”

周光明被嗆的直咳嗽,面上卻仍是讚許之色:“許大人說的對。”

深宮,禦書房內。

龍涎香的味道彌漫了整間屋子。周光明向來對這些熏香有些敏感,鼻子癢癢的想要打噴嚏,硬是給忍住了。

神宗皇帝從帷幔後走出,看了看畢恭畢敬站著的周光明道:“周公,你也不是第一次見朕,為何回回都是這樣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周光明回過神來,拉著許之城跪下行禮:“臣等參見陛下。”

皇帝探頭望了望周光明身邊的許之城問道:“這位是大理寺新來的寺丞?叫許……許……”

“臣大理寺寺丞許之城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許之城老老實實做足了規矩。

“朕知道你。”神宗用手示意他二人平身,“之前京師裏鬧得沸沸揚揚的一件事便是與你有關,聽聞你攔了太師府送葬的隊伍?”

許之城簡單答了個“是”。

周光明一頭冷汗,忙著解釋道:“許卿初來乍到,做事確不太講究,沖動了些不計後果了些……”

“攔的好!”皇帝突然打斷他,“若不是許卿觀察入微,又有著不同常人的魄力,斷然發現不了崔太師居然弄了個假屍首來糊弄朕!”

周光明的舌頭差點兒打了個結。半晌才道:“是聖上聖明。”

皇帝沒有理會一直誠惶誠恐的周光明,而是命一旁服侍的馮保取來一卷紙張,許之城偷眼瞥了下,發現正是自己給盧將軍的那份證據,只不過已著其他人謄寫了一遍,許之城在心中暗自佩服盧將軍的謹慎。

“茲事體大,著三司會審,此案與你們當前辦的案多少有些聯系,周愛卿的大理寺便來主辦吧。”皇帝明明在交待一件重要的事,可語氣卻刻意輕描淡寫。

周光明知道,皇帝越是這樣,說明這個案子越是敏感,牽扯的人事越是難辦,心中不由更糾結了,然對著皇帝的殷殷期許,只得硬著頭皮答了句:“臣定當全力去辦!”

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周光明越想越頭疼,那份證據直指當朝的崔太師,崔太師在本朝的根基很穩,從平日裏的囂張便可看出,如今讓大理寺主辦,他已經可以預見一定會雞犬不寧好一陣子,一步沒走對便兩頭不落好。想到這裏,周光明長嘆了一口氣,自己退休前的這兩年想要過個安生日子怎就這麽難呢?

回到大理寺,寺丞楊懋神神秘秘地走近許之城,將他拉到院中屋檐下,輕聲問道:“許兄,你可聽說近日我們大理寺右少卿的空缺會有填補?”

許之城茫然地搖搖頭:“不曾聽說。”

楊懋一臉興奮:“此事是真真兒的,只是不曉得人選會是誰。”見許之城似乎沒有什麽興趣,又拍了拍他的肩,“怎麽,你就沒有想過會是你?”

“怎麽可能?”許之城搖頭,“我剛來大理寺。”

“也對。”楊懋點點頭,“不過你是被提拔到京師的,說明很看重你啊,再說了,周大人今日惟獨帶了你入宮,是不是有什麽消息?”

“大人帶我入宮是了解案情的。”許之城道,“未談其他。”

“肯定褒獎了一番。”楊懋道,“聖上哪能什麽話都明說?我覺得你有戲。”

許之城仍然搖頭:“有沒有戲我都無所謂,只要有案子讓我辦就好。倒是你,可以爭取一下的。”

楊懋聽了此話眼睛亮了亮:“我自然是要爭取一下的,雖說我這人對官場也不是很熱心,屬於混日子型的,不過話說回來,論資歷輪也該輪到我了。”

周光明拉著何隱、許之城商量了幾個時辰方才定了調調。既然皇帝明確要查,那不管崔太師有多大能耐也得硬著頭皮查下去,而且查案要快審結要快,以免節外生枝,此外,過程比較嚴格保密,一旦洩露消息很可能就陷入了被動的局面。

許之城道:“此案不僅要對外保密,在大理寺內也要保密,只能限於幾人知曉。”

何隱疑道:“許大人的意思是大理寺內可能有奸細?”

許之城道:“防患於未然終歸是好的。”

周光明點頭:“也對,謹慎一些行事吧。許大人,因為此案由你此前辦的這樁案子引出,就由你牽頭偵辦,若有什麽需求盡管和我與何大人提。”

許之城深施一禮:“那下官多謝二位大人了,下官現在就去辦。”

望著許之城遠去的背影,周光明突然有種自己被算計了的感覺,忍不住問向身邊的何隱:“本官怎麽覺得這許大人老早就知道此事了呢?”

何隱忖道:“有這個可能,他既在查崔小姐失蹤案,在查案過程中發現了什麽蹊蹺也說不定,而且我此前聽說那沈璉在獄中遞了份東西給他,也不知是個什麽東西。”

周光明嘆了口氣:“若真是這樣,那這個許大人能直接通到聖上那裏,可見背景不簡單啊!”他忽又想起皇帝誇獎許之城的情形,越發地覺得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許之城往自己屋走去,正撞見一小吏執掃帚匆匆走出,許之城攔住他,問道:“你在屋內幹什麽呢?”

小吏眼神閃躲,結巴道:“回大人,我……我進去打掃的。”

“我這屋一向不是你打掃的,為何今日是你?”許之城拉著他的袖子不讓走。

小吏低著眉:“因為原來打掃的拉肚子了,我便臨時代他。”

許之城大聲朝四周道:“原來打掃的人呢?本官有話要問!”

這邊院內鬧騰的聲音早已傳了出去,這會兒已集了上上下下不少的人。楊懋一向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此時也上來勸上兩句:“不過臨時換了個灑掃的,你作甚不依不饒的?”

許之城正色道:“我怕他偷我東西。”

小吏喊道:“大人冤枉啊!小的向來規規矩矩,怎敢在衙門裏偷東西?”

許之城輕笑一聲,一把抓住小吏的右手,那手指肚上沾上的黑墨顯而易見。小吏楞了楞,想要縮手卻已晚了。

“這墨是我特制的,可保持長久不幹,我特意塗在放置重要證據的屜內,並加鎖保存,若有人刻意偷竊,必然難免沾上這些墨點。果然,今日被我抓了個先行。”許之城看著小吏,冷聲道,“此刻你還有什麽好說?!”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周光明與何隱立刻命人上前將小吏鎖了,丟入大牢連夜審訊。這一審果然不出意料地帶出了太師府,原來這小吏便是崔太師派在大理寺做一個眼線,起初是為了了解一些關鍵案情,崔太師再將這些情報出賣給他人謀利。

周光明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品大員,食朝廷俸祿,卻挖空心思賺這些小錢,實在愧對朝廷的栽培。”

許之城將這些日子馬不停蹄收集來的板上釘釘的證據一一亮出,道:“崔太師這十年來收受的賄賂皆有賬本記錄,除此之外,香葉山的別苑,河北、江南各處的別苑也都是他人賄賂,這些在從太師府中搜出的賬本上都一一記載,證據確鑿。”

於是,在大理寺,刑部和督察院三司會審下,不出十日崔家便從最風光處跌落。皇帝念其是老臣,未追其九族,只將崔太師判了絞刑,其他人等發配為奴。而沈璉也依照律法發邊充軍,總算撿回了一條性命。在王有齡的幫助下,尋了相熟的太醫給離若醫病,時有好轉,暫且不敘。

此案結了之後,朝廷對大理寺褒獎有加,許之城也因此名聲大噪,不過也因此被許多人避之不及,唯恐觸了黴頭。

許之城心情放松,回到家中正看見常樂飛了回來,然而此次常樂並沒有帶什麽書信,而是悠哉悠哉地在院中散步。

見到許之城回來,常樂迅速地跳到了草叢中,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撲朔地盯著他。許之城的眉頭輕輕皺起,指著常樂問:“你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

常樂依然撲朔地盯著他。

許之城突然恍然:“你這麽早回來,是不是把我的信丟了?”

常樂的眼睛中又多了一絲委屈。

許之城嘆口氣:“也罷,我再書寫一封,你送去吧。”

因為結了案,這封書信的筆觸輕松溫暖,如春天千樹萬樹的花開遍,賞心悅目。

將書信綁在常樂腳上後,許之城突然起了一個念頭,他想看一看這常樂到底飛去了哪裏,那個地方又有著怎樣的景象。於是許之城跟著常樂向著郊外的方向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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