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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早悟蘭因(七) 坤維有古槐,春末始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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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早悟蘭因(七) 坤維有古槐,春末始疏……

京中的世族貴婦熱衷於辦宴會, 名目眾多,一年之中竟無斷絕。大到成婚及冠,小到賞花品茗, 必要好好布置了,廣發請柬, 金釵華鬢中舉杯同樂, 才算意趣。

而其中最緊要、賓客最多的宴會,便是春日裏的流觴春晤——名為賞春, 實則為了方便各家未婚配的少男少女相看。

作為京中最盛大的宴會, 流觴春晤由幾家輪著辦, 今年就輪到了右仆射家的洪夫人。

早春清晨尚有些冷意, 萬春別館牌匾上那一圈含苞的木香花還沾著薄薄一層露水,洪夫人早早地就站在了別館的門口候著, 倒不是因為今年由她做東,而是這一次竟來了一位意料之中的賓客。

一輛簡樸大氣的馬車緩緩駛來,轅鑲金紋,軛掛鑾鈴, 卻未有標識官職的旗幡。

她連忙迎上前去, 對著馬車欲行叩拜大禮。

“洪夫人且慢。”

馬車中傳來了一道清越平和的聲音, 緊接著賈繡下了馬車, 笑著上來托住她的手:“洪夫人多禮了,陛下微服赴宴就是希望大家夥兒都別拘束, 洪夫人只當今日來的是林氏公子吧。”

“這......臣婦遵命。”洪夫人心領神會, 只對著馬車福了福身:“林公子請。”

林鶴沂下了馬車,溫習一身國師的裝扮走在他身後。

路上,洪夫人掩著帕子偷笑,湊到了溫習身邊小聲道:“國師放心, 妾身記著您上次的話,一定著重留意那些北方世族、有錢還有皇室淵源的娘子。”

溫習心中嗤笑,正想陰陽怪氣幾句,一想到她也找不到這樣的女子,便寬了心,假意誠懇道:“洪夫人辛苦。”

洪夫人又擠眉弄眼地說:“倒是國師不是出家人嗎?怎麽也來了這流觴春晤,莫不是......也是動了凡心?”

溫習皮笑肉不笑:“這不是......若是洪夫人找到了那位娘子,下官可立刻測蔔,則夫人這位紅娘大功可成啊。”

“極是極是,那我可得上點心了。”洪夫人深以為然。

林鶴沂扭頭看著身後:“磨蹭什麽呢?”

溫習應了一聲,快步跟上。

洪夫人覆又走回了門口,想到什麽扭頭看了一眼,看著那一雙並肩而行的身影,嘀咕了一句:“這哪兒像君臣啊,分明就是......”

她自覺失言,捂著帕子住了嘴,快步去門外迎客,眼下還是找出陛下的真命天女最要緊。

......

晨光漫過十二扇紫檀木的直欞窗,園子裏各色花樹織錦一般的盛開,辛夷和梨樹共同釀就出一種甜潤氣息,恰合了這別館中的氛圍,少年們情愫隱動,青澀中泛著甜。

公子和娘子們各聚在兩處,一處名為飲綠軒,一處名為點絳臺,中間隔著一池春水,以一條嵌著五色鵝卵石的桃花紋小徑相連。

池中幾尾朱紅錦鯉似游弋在一片空明中,半晌才懶懶一擺尾,攪碎一池天光雲影,激起少年們淺淺驚呼,卻因顧忌著對面的心上人,怕失了風儀,立時住了嘴往某處一瞥,臉上升起煙霞。

林鶴沂坐在飲綠軒中,身邊坐著溫習。

飲綠軒中的公子們早已認出他來,雖賈繡說了不必拘謹,仍免不了比平時局促許多。

也有生性跳脫的,大大咧咧地耍起寶來:“完了完了,陛下天人之姿,硬是把花了好一番功夫整飭自己的咱們襯得如剛成人的山間精怪一樣,我看若還想在娘子們面前保住面子,不如盡早回了家去吧!”

林鶴沂低頭笑了笑,未有不悅之色,眾公子見狀也都活絡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的攀談起來。

“你們為了相看來的自是該傷心了,豈知我另有所圖,我是為了今年春晤的游戲來的!”

“今年的游戲可有什麽特別?”

“此前賞梅宴洪夫人透露過幾句,說是與以往不同,格外有意思呢。”

“這時辰也差不多了,這晤前游戲也該開始了吧。”

“催催催,你們這幫小子,就是沒隔壁娘子們安靜乖巧,若是沒叫人看上,可是怨不得我!”正說著,洪夫人走進飲綠軒中,先對著林鶴沂行了一禮。

羅琪和小廝跟在她身邊,手上捧了一個梨木盒子。

“今年的游戲,叫‘捉春’。”她說著,示意羅琪走上前來展示手上的盒子:“這裏面放著謎語,謎底是你們各自放著信物的地方,你們各抽一個,猜出謎底自去取吧。千萬記住碰上娘子們需彬彬有禮,別冒犯了人家。”

她想出這一個游戲可費了好大的功夫,既有趣又文雅,公子娘子們在別館裏走動起來,相互照面,或是為了找到信物詢問一番,不就能熟絡起來,說不定還能促成幾樁美事呢。

“好好好,我先......”剛剛耍寶的那位公子說著要沖上前來,被旁人用眼神制止了才驚覺不妥,忐忑地看了林鶴沂一眼。

洪夫人施施然欠身上前:“陛下可感興趣嗎?”

“挺有意思的,我來試試吧。”林鶴沂點點頭。

羅琪走上前來微微半蹲,林鶴沂手伸入木箱中,抽了一張花箋出來。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那一張手掌大小的花箋上,小小一張,透著花汁的顏色,又壓印著薄薄的花瓣,角上再系一緞同色的緞帶,精致非常。

“別看了別看了,那是陛下的花箋,想看的還不自己來抽!”洪夫人對著一群張頭張腦的小子斥了一聲,等他們都去抽自己的花箋了,才笑著轉向林鶴沂,頗有些意味深長:“陛下可去尋信物了,只是這春色撩人......陛下可別忘了賞春景啊。”

“洪夫人辛苦。”林鶴沂對她點點頭,低頭看了眼花箋,緩緩步出飲綠軒。

......

溫習只看了一眼那花箋上的謎面就知道了方位,跟著林鶴沂走了幾步,發現他走的方向不對,便提醒道:“鶴沂,那信物......”

林鶴沂轉過身來,擡手向他展示著手裏的東西,溫習看清後微微一楞,眼中思緒翻滾,最後緩緩勾起了嘴角。

......

“武陵舟楫久沈沙,夾岸紅雲第幾家?漁夫去時曾指顧,過溪二道即秦霞。”

溫習念著花箋上的詩,和林鶴沂走到了池邊第三棵桃樹下,擡頭觀察一番,輕輕躍起,取下了樹杈上的一個方木盒,盒上刻著同花箋上一樣的詩句,正是他們要找的信物。

打開木盒,其中是一本書籍,溫習拿出來一看,眼中倏地散發出光亮:“是《太清畫譜》”

林鶴沂眼底也浮上驚喜,兩人當即捧著畫譜坐在了桃樹下,腦袋挨在一起,迫不及待翻看起來。

陽光將林鶴沂的側臉投到了畫譜上,落下一道線條精致的剪影,屬於睫毛的陰影在紙上上下翩躚,撥動得人心弦微顫。

溫習的目光不由地從畫譜上移開,落在林鶴沂近在咫尺的臉上,只覺得眼前之人的每一寸每一道都比畫譜上名畫還要精巧、意味雋永。

微風吹過,幾瓣桃花飄搖著落下,綴在了林鶴沂肩頭,溫習伸手去拂,恰好碰上林鶴沂擡眸,二人眼神相觸,皆是一楞,而後同時笑了出來。

兩人看完畫譜,並不急著離開,反倒是不緊不慢地靠在了樹上淺寐,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

不多時,腳步聲傳入耳中,袁惜真向來從容從容不迫的步伐中多了絲急切,面色微沈地上前行禮。

林鶴沂睜開眼,平淡的眸子看向她:“是什麽?”

“是......”袁惜真似乎難以啟齒,斟酌片刻,還是開了口:“是羅家娘子,被人弄暈了撂在那兒,衣衫......不甚整齊......”

溫習冷笑一聲,問:“都收拾好了?”

“微臣去得及時,已經把羅娘子安置好了,沒有人看見,她還沒醒來。”

林鶴沂點頭:“她就算是醒了估計也不知道是誰弄暈的她,你暫且看著吧。”

“是。”袁惜真點點頭,皺起眉頭,語氣義憤填膺:“若是陛下照著那張箋子上的方位找了過去,那後果不堪設想,羅家娘子已經和何家定了親,是誰做出如此下作的事,竟要陷害陛下,離間陛下和羅何兩家?”

溫習和林鶴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從林鶴沂抓到了兩張一模一樣的花箋開始,他們就明白了這場宴會比想象中的更加不簡單。

******

至席散,羅琪同眾人道別,旁人都走得,他還要留下來幫姨母洪夫人收席。

無人在意他身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廝偷偷離了客廳,拐過幾個走廊去了別館西南角,往一處槐樹下看了一眼,現出疑惑的神色。

他又環視了一圈,確定此處什麽都沒有後握緊了拳頭,氣勢洶洶地轉過身,卻在看見身後廊柱上靠著的人後渾身一僵。

溫習斜靠在廊柱上,修長的手指夾著一張印著淺粉色花瓣的精致花箋,略歪著頭微笑看著他。

花箋上寫著:“坤維有木名鬼,春末始白,秋深乃玄。周禮指其位,太陰指其間。蟻封環三匝,得者蔔永年。”

他的聲音漫不經心:“是在想這個嗎,鐘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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