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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免嬌嗔(二十八) 倉皇驚逝夢,獨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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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免嬌嗔(二十八) 倉皇驚逝夢,獨憐我……

驟雨不歇, 望禪山山道上掠過兩個疾馳的身影,如利箭一般劃破濃稠的雨幕。

至望禪寺後院幾裏處,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住了, 靠在一棵古樹上。雨滴匯成一小股,順著被濕透的黑色勁裝緊緊包裹的流暢肌理上蜿蜒而下。

康濁甩了甩脖子, 一把蝴蝶刀在指尖快速轉了個圈, 快得一滴雨都沒有沾上。

他看向靠在樹上一言不發的人,揚了揚下巴:“那你在這等我。”

靠著的人一言不發, 周身散發出的陰沈幾乎凝成了實質。

康濁聳聳肩, 知道他急著回去, 也不敢耽擱, 一轉身幾個起躍後就消失在大雨中。

約莫半刻鐘後,密集的雨聲中傳來了其他動靜。

康濁如鬼魅一般在樹影中穿梭, 手上還提了個人,破布袋似的晃來晃去。

他回到原地,丟東西似的地把提著的人往地上一拋,同時濺在地上的還有幾滴暗紅的血珠——別人的。

“人不多, 就是他太蠢了, 費了點功夫。”

鐘思爾全身都是混著的泥漿和血跡, 猛地被丟到了地上, 嗆了一大口土坑裏的泥。

他勉強從地上撐了起來,吐出了嘴裏的泥水, 盡力透過雨幕去分辨眼前的人:“多謝兩位俠士相救......不知兩位俠士, 是奉了誰的命來救我的,我一定不忘大恩,湧泉相報。”

耳邊只有嘩啦啦的雨聲,面前二人沒有任何反應。

他偷偷觀察著他們, 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剛剛救自己的人武功極高,轉瞬間竟將天凈教的人在他手裏就斃了命,觀其招式,一看就是江湖高手,並非出自軍中。

這就奇怪了,來救自己的怎麽說也應該是軍中的人,怎麽會是這二人......

他忐忑著,忽然,一直靠在樹上沒有說話的動了。

他全身都緊繃起來,此人明顯是二人中發號施令的那一個,而他莫名讓自己感覺十分危險......他想幹什麽?

“俠士,我姓鐘,拜托你們把我送到承恩侯府,家中必有厚報......”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胸口一陣劇痛,狠狠摔在了地上,渾濁的泥漿登時糊滿了他的眼睛。

那個......那人竟是二話不說就給了自己胸口一腳。

“俠士,有話好好說!”他劇烈咳嗽著,不敢耽擱地迅速支起了身子,全身抖個不停:“若我們有仇怨,你大可說出來,無論如何,我都......啊!咳咳。”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

剛剛落在自己胸口的腳現在正鋼釘一般牢牢踩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力道極大,半分都撼動不得,甚至還在一點點收緊......

脖子被踩住的痛苦迅速被無法呼吸的痛苦洶湧淹沒,他拼命掙紮,蒼白的手在對方的鞋面上推動、拍打,大大的眼睛裏蓄滿了恐懼的淚水。

而對方蒙著面,露出的一雙眼睛深寒刺骨,看不見半分憐憫,

眼前的天空越來越黑......

“你到底......是誰。”他推拒的動作越來越微弱,手無力地散在了身側,想用最後一絲力氣看清對方。

為什麽從天凈教手上救了自己,卻又要用這麽殘忍的方式殺死自己。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腳上的力道,鐘思爾瞳孔震顫了一瞬,而後慢慢放大。

耳鳴聲在腦子裏尖銳亂竄,他卻在此刻聽見了對面的人說話了——

“你死了,很多事就可以解決了。”

雨太大了,他明明覺得那人的聲音分明有點熟悉,卻總是想不起來是誰。

他到底是誰......這麽想自己死的人......會是誰。

就在鐘思爾面色灰敗,緩緩閉上眼睛的時候,不遠處卻傳來了聲音。

“世子!世子你在哪!”

是承恩侯府找來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鐘思爾又奮力睜開了眼睛,奄奄一息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可他們的地方太偏僻了,承恩侯府的人又是從望禪寺的後院往山上走的,根本看不見他們。

“夫人!夫人您慢些別摔著了,世子一定會沒事的,夫人別急壞了。”

夫人......母親!

鐘思爾渾身一顫,不知從哪兒又提起了一股氣,微弱掙紮著朝外看去,嘴裏無聲呢喃著:“母親......母親我在這裏。”

雨漸漸停了,那頭的動靜也清晰起來。

承恩侯夫人焦急往山上尋找著,未有所獲,便只能無助高喊起來:“諸位義士,思爾不過是一個孩子,他恪守己身,從不苛待他人,這難道,不是正合了你們的教義嗎?請你們放過他吧!”

無人應答,承恩侯夫人環視了一圈,挺直了胸膛,繼續說:

“我向諸天神佛起誓,若思爾能逃過此難,必摒棄身上所有虛名財物,一心向善,救濟世人!”

康濁有點想笑,默默朝另一個黑衣人看了一眼。

踩著鐘思爾的黑衣人不為所動,靜靜等著鐘思爾徹底咽氣。

或許是感到了絕望,承恩侯夫人沈默了會,似乎終於絕望,聲音疲憊而平靜:“思爾是梁朝的最後一絲血脈,若他有不測,我如何面對鐘氏列祖列宗,我......我只能隨他去了,向太子賠罪。”

“夫人不要啊!”“夫人三思!”

鐘思爾的眼淚順著眼角淌落,絕望閉上了雙眼。

可他沒想到,這句話之後,脖子上的壓力卻驟然小了些。

康濁把這變化看在眼裏,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

果然,下一刻,蒙面黑衣人松開了腿,一腳把鐘思爾朝那夥人的方向像踹蹴鞠一樣踹了過去,自己則淩空而起,向山下疾馳而去。

康濁立刻跟上,衣袂翻飛,二人又迅速消失在了林子裏。

……

往皇宮趕回的路上,康濁看了眼身邊臉沈得要滴出水的人,搖頭感慨:“怕承恩侯夫人死了,林鶴沂會難過,哎喲喲,你這,這真是......”

他思索著,實在想不出合適的詞。

他身邊的黑衣人慢慢摘掉了面巾,赫然就是李晚書。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嗅到淡淡的泥土和鮮血味後微微皺起了眉頭。

“回去我先洗個澡,你幫我看著他。”

******

林鶴沂做了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小時候,嘉禾殿的熟悉裝飾讓他心頭一跳。

他以為自己會害怕、焦躁,因為他從皇帝又變成了那個忐忑無依的質子。

可不是的,他十分平靜,平靜之餘又有些竊喜,他站起來沿著殿內慢慢走了一圈,一樣樣看著殿內的裝飾。

墻上的玉張弓是溫習掛上去的,自從他能拉開這張弓之後,溫習就把這號稱溫氏至寶的弓放到了嘉禾殿。

書架上除了自己常看的各家典籍之外還有溫習偷放在他這裏的各類話本,他還總問自己喜歡哪種,下次溜出宮去的時候可以多買些。

記得那時候,自己總是一本正經地回答:“我不愛看這些,皇後娘娘和老師知道了也會生氣的。”

溫習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到了晚上,在床頭興致勃勃地翻開一本破案話本,沒翻幾頁就見一個人的名字被圈了出來,旁邊赫然寫著一行小字——他是兇手。

氣得他一晚上都沒睡好。

衣櫃裏掛滿了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的,其實藏著幾件溫習的衣服。他從宮外溜回來了會先到嘉禾殿,把東西都和自己分了,再換衣服回流光殿。

架子上的盆栽全是溫習親手修剪的,他總喜歡把花匠們修剪好的盆景自己再剪一遍,剪完了再往各宮送。

其實剪得一點都不好看,但礙於他的熱情也還是收了,後來才知道他剪的盆景連皇上和皇後都嫌醜不收,闔宮只有自己和祁言那裏有。

他正兀自笑著,突然賈繡走了進來,語氣小心翼翼地:“公子......林夫人來了。”

他的笑容凝滯了。

今天是中秋節宴,百官命婦入宮,姜皇後前幾日還說了自己可以見見母親。

他的眼神竟不自覺地向外看去,心說平時那個煩人的討厭鬼今天怎麽不來了。

林夫人帶著侍女在外廳坐著,他慢慢走過去,行了一個標準的禮:“母親。”

林夫人收回打量著嘉禾殿的眼神,起身抓過了他的手,用帕子擦著不存在的眼淚:“你受苦了,我可憐的孩子。”

他從未受過母親的關心,未免覺得有些不自在,稍稍撇開了頭:“孩兒在宮裏很好,勞母親掛懷。”

不知怎麽的,他說完這句後,林夫人突然安靜了,連裝出來的啜泣都停止了。

而一旁的侍女對他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目有驚慌。

他正疑惑著,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陣巨痛,餘光可見一道血珠從手臂上迸了出來。

居然是林夫人拔下了簪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劃出了一道!

“很好?你是質子,你在宮裏怎麽能很好呢?!”林夫人抓著他流血不停的手臂,直直地盯著他,仿佛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趁著今天百官都入宮了,你快跑出去,就說手上的傷是姜向蘅弄的,說溫賊想殺了你!說溫賊亡世家之心不死,好孩子,快出去,母親不會害你的,母親是為了世家,為了你啊!”

“不......不,”林夫人的聲音歇斯底裏,他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卻只看見了更多的血湧了出來:“不,這是騙人,是誣陷,皇後娘娘對我很好,我不能這麽做。”

“你果然被溫賊蒙蔽了!下賤的東西!真是沒用!”

......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賈繡沖進來解救了自己,自己暈倒後從床上醒來,第一個見到的人是溫習。

“你醒啦!”溫習的臉猛地放大了數倍。

他嚇了一跳,看著有些呆楞的點點頭。

“你娘是什麽玩意兒啊,我娘簡直要氣死了,她說再不讓你們單獨在一起了。”

溫習說著說著,似乎覺得提這個不好,頓了頓,另起了話題,遺憾地搖搖頭:“林小乖,你要快點好起來,你手傷了,我這段時間抄誰的去......”

“滾!”他實在聽不下去,抽起枕頭就朝溫習砸了過去。

枕頭落在溫習頭上,他仍是笑著,眼裏的溫柔似乎從不會變。

林鶴沂卻無端感到了一股心慌,他撐著無力的身體坐了起來,伸手去夠溫習的手:“......要不,你把作業都帶到我這兒來,我說你寫......你再待一會吧。”

溫習的笑仿佛定住了,沒有回答。

“阿習......”林鶴沂輕輕喚了他一聲,片刻後近乎瘋狂地想要去抓溫習的手,近在眼前的人卻怎麽都抓不住。

一絲煙霧從溫習的身上飄了出來,越來越濃,越來越黑,漸漸吞沒了他的身軀......

林鶴沂楞了楞,從心口迸出的痛楚瞬間將他包裹淹沒,仿佛只有置身同一片火海將他同他一起燃燒殆盡才能消解些許。

“阿習!!!”他全身濕透,倏地睜開了眼睛。

“你醒啦!”

李晚書的臉湊了過來,幾乎要貼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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