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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收餘恨(二十六) 夜來霜壓棧,駿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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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收餘恨(二十六) 夜來霜壓棧,駿骨折……

全場寂靜了一瞬, 看臺上華冠麗服的觀眾先是一臉愕然,而後面面相覷,都哄笑起來。

有沖著王裕高大笑的:“他們還是會射門的, 這不是就進了一個了,哈哈哈。”

王裕高起初面色青白, 這會兒見眾人笑作一團, 也忘了那一瞬的難堪,一同笑了起來:“讓他們一個, 既給了陛下面子, 也讓大夥樂呵樂呵。”

鑼響之後, 賈秀小跑著過來稟報了賽況, 林鶴沂翻奏折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又往場上看了一眼。

這一眼極快極淡,只從幾個人影上掠過便收了回去,他彎了彎嘴角,繼續看手裏的折子。

一旁, 霍知吟的眼底卻是蓄起了幾分沈思。

比起林鶴沂的毫不在意, 他是一直看著場上的, 剛剛那一球李晚書的位置......要麽是此人完全沒學過馬球技巧, 兼之偷懶耍滑毫無協作意識,要麽就是......

他坐正了些, 目光又投向場上。

比起場外的喧鬧, 場上仍是緊鑼密鼓,姜玉沛一個輕盈的旋身,對著李晚書比了個大拇指:“還算靠譜!”

李晚書被藍隊兩個壯漢左右夾擊過來,已無暇去回應她的話, 抱著馬脖子顫顫巍巍地左躲右閃,手裏的球不出意外地又到了對方手裏。

王裕高恨不能立刻拉平這一分的差距,大喊道:“過來過來!沖過來!趕緊進球!”

伴著他的話音,李晚書身前的藍隊球員將球向他傳了出去。

王裕高狠狠一拉韁繩,策馬上前接球,對這一分志在必得。

他沒想到的是,餘光飛過一片明紅衣角,姜予沛仰頭盯著拿球,竟是想要截球!

不自量力。

王裕高冷笑一聲,用球杖在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下,馬兒吃痛,嘶鳴著向前跑去,氣勢駭人。

“還不滾開!”他朝姜予沛喝道。

姜予沛眼中只有那顆球,聞言嘴角揚了起來:“色厲內荏,做什麽都散不掉世家那股味兒。”

說罷,拍了拍馬頭,輕輕躍起,直指半空中那顆球。

王裕高只道這女人不知好歹,橫扯韁繩,讓自己的馬先往姜予沛的馬撞過去,然後用力蹬了腳馬背,健壯的身影霎時間將姜予沛覆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裏。

“咚”的一聲,球出現在了姜予沛的球杖下。

看臺發出一陣驚呼。

雖是如此,王裕高卻並不見懊喪之色,臉上反倒浮現了些許興奮。

姜予沛的馬被自己撞了,必會身形不穩,甚至摔下馬去,到時候這球還不是會到自己手裏。

未料對方絲毫不見慌張,她一腳勾著馬,在馬被撞得走開幾步後伸直了腿,腰部彎成一個極具韌性的弧度,在空中跳舞似的晃了晃身子,便穩穩落回了馬背,一手帶球,一手還伸了出來安撫地揉了揉馬頭。

“你這兩下子,也只能對付對付不會騎馬的人。”

比起真能在馬球場上讓自己氣得跳腳的人,差得太遠。

腦中想起幾個畫面,即使隔了那麽久還是生出了幾分怒意,她搖搖腦袋,飛速沖上前,同時對著李晚書喊道:“那邊那個,再幫我接一個?”

她看了圈隊友的位置,三人攔著對面兩個人,身邊的王裕高緊追不舍,另有兩人正朝自己逼近,若要傳球,恐怕也只有剛剛那個還有點意思的人了。

他若聰明些,便知道幫自己接下球,待她甩開對面,再把球傳回來。

李晚書驚懼直呼:“誒!?不行不行,我這、我這也沒空接啊......”

姜予沛才不管他,手臂一擡一揮,馬球就朝著李晚書的臉了出去。

“你朝哪兒打呢!!!”

李晚書哀嚎一聲,擡頭看著球,手忙腳亂地調整位置去接球。

對面兩個球員看出李晚書是個不頂用的軟柿子,當即追過來一邊一個把馬橫在了李晚書身前,意圖截球。

紅隊眾人知道李晚書的斤兩,一齊趕來掩護。

而李晚書被攔得猝不及防,先是嚇得在馬背上渾身一顫,後來更是重重往前一撲,整個人飛了出去!

場上眾人齊齊驚詫,王裕高更是放聲大笑,打算好好欣賞李晚書趴在地上的樣子。

可他才剛張開了嘴,就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像仿佛剛剛吃下了一只大蒼蠅。

本該摔在地上成為笑柄的李晚書,他的馬居然沒有站在原地,似乎沒明白狀況,主人都沒在身上了還直楞楞地往前沖,低了低頭就往兩匹馬頭底下鉆了過去。

如此一來,這一人一馬竟跟約好了似的,一上一下,將將避開了包抄上來的兩人,李晚書沒摔到地上,反倒是要巧不巧地正好抱住了沖上去的馬。

眾人來不及驚訝,就見他又有動作!

他驚魂未定,死死抱著馬脖子,目光正好對上了靜靜落在地上的馬球。

“姜娘子!接好!”

他大吼一聲,球杖劃過地面朝馬球碰去......

他這一聲喊得極大,球場的焦點又瞬間轉移到姜予沛身上,藍隊有人反應過來當即朝她跑去,只有離他最近的兩名藍隊球員和觀眾有些發懵——

他揮球杖的方向根本沒有向著姜予沛!

而這時反應過來已經太晚。

一顆擦著地的球,在全場的目光下,滾過兩名藍方球員腳下,咕嚕咕嚕地溜進了球門。

......

一陣比之前更久的安靜。

他沒有傳球,他要射門!

全場的視線又驚疑地轉到李晚書身上。

若不是他仍花容失色地抱著馬脖子,一臉呆滯地看著那進了球門的馬球,恐怕所有人都要懷疑這板上釘釘要成為笑話的宮中男寵是在扮豬吃老虎。

祁言用拳頭頂了頂鼻子,笑得很隱秘。

巧合......一定是巧合。王裕高多看了李晚書幾眼,將他窩窩囊囊的樣子記在心裏,然後怒吼道:“你是不是腦子被馬蹄踢了?傳球要向哪兒傳不知道嗎?!”

李晚書抱著馬脖子,十分委屈:“我這是嚇到了,分不清方向!總之這球是進了,你不樂意又能怎麽樣?”

“還有臉嘚瑟?白撿了兩個球你得意什麽?”

“裕高,接著打球,別只顧著吵嘴了。”鐘思爾過來,王裕高瞪了李晚書一眼,憤然回頭。

姜予沛則是樂得不行,對著李晚書抱了抱拳:“有眼不識泰山,我就在這半邊了,咱們好好合作,真好玩。”

隔著這個距離,她看不清李晚書的臉,只能看到個身形輪廓,一時間笑容也有怔住。

只是她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冷了些,嘴角抿了抿,勒馬轉身,發尾在空中劃出一道飄逸線條。

場上的動靜大了些,林鶴沂終於放下奏折,看了眼計分板。

賈繡立刻上前說了經過。

林鶴沂皺了皺眉,眼神落在了李晚書身上。

許久未見了,這人......練球練得很認真?

......

李晚書的這兩分極大激發了紅隊的鬥志,接下來兩隊有來有往,李晚書時不時神來一筆,姜予沛一夫當關,付聿笙和白渺穩紮穩打,離結束尚有半炷香時,紅隊仍領先著一分。

看臺安靜了許多,到後來甚至連藍隊進球的歡呼聲都小了許多,各懷心思的目光在場上的人臉上穿梭流連,無形的壓力籠罩著錦帳下的紛華靡麗。

藍隊的隊員則是經歷了狐疑、不敢相信、氣憤,到如今的無奈又不服。

王裕高感覺到了那些投到自己身上的異樣目光,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指揮已經多次出錯,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思索片刻,緩緩擡頭,看著某個方向,點了點頭。

付聿笙接到球,環視一圈,將球給了向他示意的沈若棋。

沈若棋身處場中,和姜予沛對視一眼,打算和此前一樣將球傳給對方,慢慢擡起了手臂。

姜予沛戰意正酣,擺好了架勢準備接住這一球。

擊球聲響起,她根據沈若棋的姿勢向前撲去,躍起到一半卻急急停住了姿勢。

沈若棋這一球揮空了,球並沒有飛去,反倒被球杖收回時的力道推向了他身後!

王裕高等人驟然迎上,鐘思爾伸手一撈,接住了球,直奔球門前!

姜予沛楞神過後高喊:“防住!”

場面如沸石入水,頃刻間炸響開來,錦帳中的看客紛紛站了起來圍至最前,焦急註視著這至關重要的一球。

而說不好是運氣還是倒黴,李晚書偏偏又站在了他們的路線上。

他將球杖微微舉高了些,微瞇著眼讓球杖與正朝自己沖來的人群做個了重疊,思索著該怎麽把球恰到好處地搶過來。

忽然,他臉色驀地變了。

羅琪的馬……

鐘思爾帶著球,藍隊所有人盡在他身邊掩護,只要這一球進了,兩邊就是平手,雖然世家臉上同樣失了顏面,但也要比輸給這群男寵們要好太多。

此刻在他身前的只有李晚書一人,鐘思爾沈眸看他。

這個挑起這場馬球賽的罪魁禍首,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球場的各個角落,平庸到無人在意甚至有些可笑,但當你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避無可避地成為局勢的關鍵了。

為什麽這宮裏總有這多麽奇怪的人呢。

他攥緊了球杖,高高舉起,準備追上這令人惱怒的一分。

“滾開!不然讓馬踩死你!”王裕高這一刻對李晚書甚至有了絲恐懼,他心如油煎,頸邊青筋畢現地朝李晚書咆哮。

李晚書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拉了拉韁繩,真打算讓路。

只是控馬的技術顯然不到家,慌張之下,歪歪扭扭地打算從鐘思爾和羅琪的兩匹馬之間穿進去。

緊張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松了一口氣的哄笑。

姜予沛怒了,球杖直指李晚書:“ 你要是就這麽走了,我把你頭砍下來當球打!”

李晚書糾結片刻,調轉了馬頭。

藍隊的人眼睜睜看著李晚書這廝居然殺了個回馬槍,一口氣又懸了起來,鐘思爾帶球的動作越發謹慎,掩護他的人一錯不錯地盯著李晚書。

他出手了!

李晚書伸手的一瞬間,周遭幾人的身體齊齊低伏,四根球杖先後落向中間那顆小小的球上,發出一陣清脆的撞擊聲。

糟了。

鐘思爾心裏咯噔一聲,他是執球的人,最清楚誰碰到了那顆球,那分明——

分明是李晚書的球杖!

就在他轉動手腕想將球撈回來的時候,身側李晚書的突然晃了晃,像被什麽撞到了一樣,他的球杖也因此往前一送,那顆在他球杖下的球,借著這個力道在躍出了幾根球杖的包圍,打著旋朝前飛去。

鐘思爾先是懵了,然後猛地擡頭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這個方向明明是……

紅隊隊員看著那球飛行的方向,愕然勒住了韁繩。

連諾的腦袋隨著球一點點轉著,絕望捂住了雙眼。

王裕高懊惱的眼神瞬間轉為狂喜:“哈哈哈哈,這是他自家球門!咱們進球了......”

下一刻,他笑成一條縫眼睛驟然瞪大,嘴巴維持著大笑的樣子,半張著,卻僵硬得一動不動。

連諾分開了手指從縫隙中往外看,不禁“哇”了一聲——

那顆本該順著軌跡飛進球門的球,卻仿佛被什麽人在空中捉住了一般,飛到球門前突然停了下來,而後直直下落,正正好好地落在了球門線前!

這一球,沒進……

看臺被潑了盆冷水似的鴉雀無聲。

李晚書暗暗呼出一口氣,緩和著剛剛被馬撞在腰上的劇痛。

比賽結束的號角在一片寂靜中尤其刺耳。

那個男寵……又一次走了狗屎運。

滿場死寂中,紅隊的隊員先反應過來,跳下馬歡呼著朝李晚書跑去。

連諾簡直要瘋了,甩著掛在脖子上的手臂就沖了進去。

他路過祁言,沒發現整場都樂得自在的祁大將軍此刻卻斂了笑容,鷹隼般銳利的緊盯住李晚書,眸色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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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4、25、26章標題均出自李賀《馬詩二十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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