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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收餘恨(十六) 意恐郎心薄,嗔說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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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收餘恨(十六) 意恐郎心薄,嗔說愛憐……

“......你什麽?”

林鶴沂自小在上京長大,世族的言談舉止都要符合貴族儀態,正統的上京官話更是上京世族引以為傲的資本。

而溫氏皇族雖發跡於雲涉,卻也要自小學習上京官話,故哪怕成長的大多數時間都和溫氏皇族在一起,林鶴沂的官話都極標準優美。

這些年,他雖極力摒棄世族那些浮於表面的優越,卻還是下意識會對人的口音有一些在意。

平時接觸各地寒門學子,這也是在所難免的,而宮中禮儀嚴謹,他倒是從沒想過還有人會在他面前說這樣的俚語。

李晚書像是突然回神了似的,立馬搖搖頭,誠惶誠恐道:“俺不中咧,是俺......小的的家鄉話,沒什麽意思。”

“前幾日怎麽沒聽你說過?”

李晚書面不改色:“小的們進宮前都是受過教導的,進了宮就要說官話,今日是太緊張了,才一時忘記了。”

林鶴沂目帶審視地看了他半晌,最後說:“家鄉話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改的,你不必著急,縱是有時候說了也沒什麽。”

李晚書滿臉激動,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真咧!?恁真好。”

林鶴沂沈了臉:“算了,你以後不許說。”

“中。”

“......”

“是。”

自從......林鶴沂幾乎從沒像這樣克制不住火氣了。

他不索性不再看李晚書,目光在掬風閣內輕輕地掃了一圈。

“喜歡盆栽?”他的眼神落在案幾上的一盆修剪得宜的竹桃相映上。

李晚書自豪地點點頭,他看上去像是自知得了皇上寵愛,早先的畏縮木然少了幾分,擡手理了理鬢發,擺出一副矜持的樣子:“是呢是呢,我聽說世家大族裏都愛擺這個,我如今怎麽說也是皇上的人了,身份擺在這,自然要放最紮眼最貴的,皇上看看我這盆好看嗎?”

......

林鶴沂再看那盆頗含意趣的竹桃相映,感覺它莫名多了絲委屈。

他沒說什麽,挪開了目光,又看見了木塌上的幾本話本。

祁言借著賠禮道歉的由頭對李晚書大獻殷勤他是知道的,甚至李晚書差點出宮了也有他的手筆,這些話本子估計也是祁言找來的。

就是不知道他和李晚書交往到何種地步,有沒有發現此人是如此的......不符合期許。

林鶴沂面上不表,內心卻是有些幸災樂禍,卻在看見話本封皮上的字時怔了怔。

“《憐珠記》?”

“陛下您也喜歡嗎?!”李晚書突然驚叫,跳了起來把那本金線裝訂的《憐珠記》愛惜地捧在了懷裏,一臉蕩漾地摩挲著封皮:“我好喜歡看這個,我好羨慕裏面的寒珠,農戶出身卻能嫁給世家公子做當家主母,每天看看這個,日子也有盼頭了。”

說罷,又不好意思地看了林鶴沂一眼,羞澀地轉過了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想過上寒珠的日子,上天聽見了我的心聲,特意安排了我和陛下的緣分......”

林鶴沂一陣惡寒。

“閉嘴!”

李晚書哼唧一聲縮起了身子。

林鶴沂深呼吸幾下才忍住沒起身就走,看著他懷裏露出一個角的《憐珠記》,腦中不可抑制地閃過了幾個畫面。

《憐珠記》的作者他是知道的,還認識,此人的許多話本在某個時刻突然齊齊橫空出世,風靡一時。

農家女和世家公子,貧困書生和高門貴女,陰差陽錯抱錯的真假公子......劇情多種多樣,走向吊足胃口,共同點卻都是主角跨越了階級而結合。

沈迷話本的人們或許不知道,這其中醞釀了一場巨大的謀劃。

相反,有些人就十分清楚。

“離譜!荒謬!世家的小姐怎會如此孟浪!她身邊跟著不下十個仆婦,哪兒來的機會跑出家門?我看這不是話本,是志異吧!”

那時的林鶴沂尚有些青澀,狠狠將一疊稿紙砸在了桌上。

祁言沈迷於一本真假世子的青梅竹馬文,淩曦津津有味地在批註自己的修改意見,又加上了許多驚世駭俗的橋段。

那個人笑瞇瞇地湊過來,把他丟亂了的稿紙理好:“這個又不是讓她們相信的,是讓她們向往的,你說的志異也不錯,回頭就讓父皇寫個山野小妖和妖族王子的故事。”

“誰想看了!”

......

記憶回籠。

林鶴沂突然覺得有些累了。

他看了眼還縮在角落的李晚書,不再分心思給這個人,擡手撐起自己的腦袋,幾個輕緩的呼吸之後,睡著了。

聽見綿長的呼吸聲,李晚書認命地嘆了口氣,剛才那些羞澀委屈的神情一掃而空,連身姿都舒展開來,輕輕將手中的《憐珠記》放回了原處。

睡著吧您。

他朝門外走去,剛打開門,就和正往裏面張望的賈繡打了個照面。

看見睡得安然的林鶴沂,賈繡向李晚書投來讚許的目光,沖他充滿暗示地點點頭:“您在裏面候著吧,外頭有雜家呢。”

李晚書一副蠢蠢欲動後又被恐懼壓過了心思的糾結樣子,搖搖頭:“小的不敢,怕惹惱了陛下,還是去外頭候著吧。”

賈繡微微一動攔住了他的去路,只笑道:“陛下在裏頭......您在外面幹什麽呢?”

李晚書了然,伸出的腳又縮了回來。

也是,林鶴沂一個人在他屋子裏待著,傳出去少不了又有多少揣測。

他轉身回了殿內,坐在了木塌上,隨手拿了一本書。

看了沒多久他就把書放回去了。

這書一列列看下去,每看到最頂部,眼睛總忍不住要越過書本瞟向桌上睡著的人。

真難伺候,嘖。

******

悄然間,曲臺殿掬風閣的李晚書成了宮內被密切議論的對象。

公子們進宮的時間還不長,除了賜居曲臺殿的連諾連公子和曇花一現的付聿笙付公子,唯一可稱得上有寵的就是這位李公子了。

陛下來後宮就是去掬風閣,每每都帶著厚賞,兩人在殿中一待就是許久。聽曲臺殿的宮人說,陛下出來後容光泛發,精神奕奕,看來李公子手段很是了得啊。

他和連公子,一個清純魅惑,一個天真稚氣,真真是一雙帝王心上的姐妹......哦不兄弟花。

聽了小芝麻一五一十的覆述,李晚書險些把嘴裏的茶噴出來。

什麽厚賞,林鶴沂那大大的巷子裏帶的那是他的的鋪蓋!不知道有什麽毛病明明面上很嫌棄他卻老愛來他這兒睡覺,從一開始的睡桌上到現在帶著枕頭被子霸占了他的床!

什麽帝王心上的花,你們帝王心上明明只有一個不要臉的混賬!

想到這個,李晚書的臉倏地沈了下來,看向了小芝麻:

“芝麻,今天給我加幾道菜。”

......

於是,午後過來小憩的林鶴沂,在掬風閣門前猶豫地停了下來。

眉頭微微皺起。

賈繡心裏咯噔一聲,仔細嗅了嗅,面色一變。

“陛下來了!”李晚書就在此刻從殿內歡歡喜喜地走了出來。

“小的恭候多時了!”他湊近往林鶴沂面前行了個禮......

林鶴沂驟然拉開了距離,避什麽似的避開了他。

李晚書委屈地嘟囔:“陛下~”

林鶴沂遠遠地看著他,皺著眉:“你中午吃蒜了?”

“香吧!”李晚書笑得得意,用手指一圈圈害羞地轉著自己的發尾,目光故意不去看林鶴沂,捏著嗓子道:“等下次陛下來,小的和陛下一起用些……想想就美~”

林鶴沂覺得自己的腦仁突突地跳:“不用了。”

轉身就走。

他聞不得蒜味,卻也沒禁了宮裏的蒜,無非是自己不在有蒜味的地方待罷了。

剛剛那股蒜味,李晚書是吃了多少蒜?

他忽然停了腳步,側頭吩咐:“從今日起,停了曲臺殿的蒜。”

賈繡連聲應是。

李晚書低頭躬著身裝鵪鶉,在人徹底走遠後,終於忍不住幹嘔了下。

辣死他了!

就在李晚書以為的能有個清靜的下午的時候,秋陽漸沈之時,祁言踏著緋色的晚霞來了曲臺殿。

李晚書坐在吊床上看話本子,根本不搭理他。

那股蒜味兒居然還沒散,祁言不知怎麽的心情看上去很好,低聲笑道:“看來,陛下就是因為你這兒的鮮香之味才走人的吧。”

李晚書原本想繼續無視他,只是見他這麽笑著心裏有些不自在,於是道:“陛下近來似乎頗為疲憊,大將軍作為陛下的......心腹重臣,難道不應該多多顧念陛下嗎?”

祁言笑得更開心了:“我又不是禦醫,我顧念他有什麽用。”

李晚書沒有說話,捏著書的手摁出兩個深深的指印。

似乎察覺到什麽,祁言挑挑眉,沒有再笑,停頓片刻,狀似不經意地說:“馬球賽就要開始了,你會嗎?”

“不會,小的家中貧苦,一頭驢都要向村長家中借,哪裏能接觸這樣的東西。”

李晚書冷冷地敷衍著他,腦中卻想著另一件事。

馬球賽開始了,樂衷於操辦宴會的永信侯夫人又要進宮了。

——陛下又要不開心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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