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收餘恨(五) 幸識金鑾主,驚可作天人……

關燈
第5章 收餘恨(五) 幸識金鑾主,驚可作天人……

“起來吧。”

連諾看著地磚上的紋路,只覺得這聲音輕逸透凈,無端讓人想到了冬日裏泉流裏的碎冰。

這段日子裏他一直想知道皇上是怎樣的人,可談論聖上是大忌,他有心打聽卻沒打探到多少消息,此時被這聲音勾得抓心撓腮的好奇,悄悄擡頭看了眼......

他倒吸了口氣,眼睛睜得大大的。

娘……這世上真有仙人!

高臺上坐著的人皓衣烏發,神色淡然,勝似白玉的臉上是工筆畫就一般的清雋眉眼,擷霜蘊雪,遠遠看去周身仿佛縈繞了一層清淺的薄霧,竟有不真切之感,如冷月高懸,夕嵐輕淩,不似人間帝王,倒是誤入富貴錦簇的畫中仙。

淩曦笑嘻嘻地看著他,對他眨了眨眼睛,他看向淩曦的方向,微微勾了勾嘴角,霎時如晴光乍現,春水初融,潺潺流入人心。

連諾看呆了,周遭也響起幾道淺淺的吸氣聲。

“咳咳。”公公見怪不怪地清了清嗓子,提醒這些公子不可直面君顏。

連諾一點點回神,楞楞地垂下了腦袋,腦中只有一件事——

他要是皇上他還找什麽男寵啊,每天看看鏡子比什麽都強。

啊,小晚哥沒來真是太可惜了,這樣的美人看上一眼都好啊!

他被接二連三的美貌震撼得有些發懵了,連害怕都忘了,只是有些局促,擔心待會皇上會如何來“挑選”他們。

清河園裏大家對這件事都討論過許多次了,說的最多的無非就是和皇上對答幾句,展示展示才藝,看看能不能得皇上青眼。

思及此,連諾倒是松了一口氣,他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才藝,連書都沒念過多少,皇上那般相貌,估計看不上他。

李晚書病了他才發現,在宮裏只有他自己的感覺太難熬了,李晚書今晚沒來,落選是肯定的了,如此一來他們都能離宮了。

他盯著桌上琺瑯酒壺精致的花紋,腦中已經把自己的未來打算了一番,等回了家,他就經常去南陽找小晚哥玩,反正也不遠......要不幹脆和他住一塊兒吧,他喜歡和小晚哥待在一起......

就在連諾想入非非的時候,不知最上首的目光已經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林鶴沂盯著連諾看了一會,在他莫名其妙一臉蕩漾的時候不忍直視地撇開了眼睛。

“找風箏的就是他?”

林仞垂下了眼睛,聲音有些冷硬:“是。”

林鶴沂的眼睛落在連諾抓著酒杯的手上,微微瞇了瞇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林仞袖中的手逐漸捏緊,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許久,他聽見皇上說:“還有個病了的是吧。”

林仞怔了片刻,點點頭,展開了手裏的畫。

“他叫李晚書,今日風寒了......太醫診治屬實。”

林鶴沂面上沒什麽表情,看上去並不在意這人真病假病這件事,只是將目光放在了畫上,端詳片刻,然後一點點皺起了眉。

——“好醜。”

平心而論,李晚書並不醜。

林仞面色如常,在心裏松了一口氣,舉著畫靜靜地等著他下一步指示。

“要留下的你都知道了,剩下的那些,包括這個,這兩天送出去吧。”

“是。”

林仞捏著畫的手驟然放松下來。

......

既已打定主意要離宮了,連諾徹底松泛下來,全心投入地享受著美食,直到周圍響起一陣躁動聲才後知後覺地擡起了頭。

——皇上走了。

他都沒看見皇上動筷呢,怎麽就走了?

連諾嘴裏叼著一只雞腿,懶得多想,低頭繼續吃起來。管他呢,在宮裏沒幾頓好吃了,吃得開心最重要。

所以當聖旨到了清河園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

******

公公來宣旨的時候連諾正眉飛色舞地和李晚書描繪著皇上和淩樂正的美貌。

李晚書淡笑聽著,說到淩樂正時,臉上的神色柔和了幾分。

“還有皇上!小晚哥,我和你說,他簡直......”

他正思索著該如何描繪那般相貌,忽然門被推開,他轉頭的同時,錯過了李晚書眼底一瞬間的怔然。

等公公讀完聖旨,連諾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呆滯了許久才雙目無神地看向了李晚書。

“小晚哥......你聽見了嗎......我、我我被選上了,我要待在宮裏了,不能出去了......”

李晚書點點頭,掏出幾塊碎銀子遞給了來傳旨的公公,待公公走後走過去拉了他一把。

“恭......”

他的“喜”字還沒說出口,就看見了連諾眼裏忽然蓄滿的眼淚。

......

“其實......你可以往好處想,至少宮裏的飯菜很好吃,皇上很好看不是嗎?”

連諾滿臉淚水:“可你沒有選上!”

李晚書先是維持了一會面無表情,然後微微別開了臉。

連諾在哭泣的間隙擡頭看他,發現他努力壓住的嘴角,更崩潰了:“你想笑就笑吧!以後就只剩我一個人在這裏了嗚嗚嗚。”

李晚書只能蹲下,看著他哭。

連諾的眼淚怎麽都關不了閘:“為什麽呢?為什麽呢!?那天他都沒有好好看我們!都沒問問我們會什麽呢!怎麽就選上我了呢?”

李晚書撇撇嘴:“那就是他只看你們的臉唄。”

說完,他自己都楞了下。

連諾沒發現他的異樣,打了個哭嗝:“他看我們的臉幹什麽?他看自己和淩樂正的還不夠嗎?”

李晚書的心驀地有些亂,便胡亂應付了一句:“可能他喜歡英武的吧。”

連諾覺得這話好荒謬,連哭都忘了。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連諾登時連哭都顧不上了,胡亂擦了擦臉,嗖得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就往外奔去,生怕錯過了什麽熱鬧。

李晚書因為自己落選的事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也跟在了他後面。

清河園中自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剛剛的動靜就是來自其中一處院落,連諾靠著嬌小的身軀從人群中擠了進去,定睛一看,驚呼一聲:“白渺!你怎麽了!”

白渺已經倒在了地上,被人狠狠地掐了幾下人中才幽幽轉醒,慢慢地往周遭看了一圈,淚水簌簌而下。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饒是這段時間眾人對他的性子都有了幾分了解,見怪不怪,但此刻他神情哀婉,語調悲戚,也讓人觸動不小。

付聿笙低垂了眼,拳頭微微捏緊,不知在想什麽。

自然也有人不這麽想,曲一荻正在被選上的興頭上,被他嚎得只覺得晦氣,不耐道:“咱們進宮的那一刻不就該有留在宮裏的準備嗎?現在又是哭給誰看呢?你們也都散了吧,若是傳了出去,還以為我們都和他一樣不願侍奉陛下,惹陛下不快就不好了。”

連諾猛地擡頭怒瞪著他:“看不慣就回你的屋子去!你是天王老子不成,還不準人傷心了?而且......而且白渺說得多好啊,宮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他喃喃地念叨著這句詩,眼神一點點朝李晚書移了過來......

李晚書註意到他的眼神,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連諾和李晚書對視上,頓覺辛酸:“對我來說,便是從此小晚哥從此是路人了......”

李晚書覺得有點丟臉又有點頭疼,上前幾步想把連諾拉起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不是這麽用的,你先起來。”

說罷,他給付聿笙遞了個眼神,示意對方把白渺也拉起來。

他一出現,曲一荻立刻將註意從連諾轉到了他身上,聽連諾剛剛的意思,李晚書定然是落選了,想到這人平日裏一副清高且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當即得意道:“這不是咱們心高氣傲的李公子嗎?如今沒被選上,可是能安心待在自己的屋子裏,再也不用擔心見人了!”

“你說什麽!”連諾變了臉色,惡狠狠地瞪著曲一荻。

付聿笙冷冷地瞥了曲一荻一眼,擡手輕輕拍了拍李晚書的手臂,道:“不必掛懷,要我說,沒什麽不好的,出了宮,天高海闊任爾飛,報效家國以全肝膽,男兒自當如是。”

李晚書咂摸著他話,果然從他眼中瞧出幾分落寞,便回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自己不放在心上,是感謝也是安慰。

這時白渺被幾人扶著站了起來,聲音悶悶的:“我沒事了,回去歇歇就好。”

說罷,他幽幽地看了曲一荻一眼,說:“倒是要感謝曲兄,讓我們沒見著柴門,就作了回風雪夜歸人。”

李晚書和付聿笙均是一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忍俊不禁。

連諾沒聽懂,白渺隨口說的詩他向來是不懂的,但看曲一荻一臉迷茫的樣子,覺得自己不能露了怯,便微微挺了挺身當做已經聽懂了。

曲一荻亦沒明白,但他說了謝謝自己,約莫是什麽好話吧,當即擡高了下巴倨傲道:“謝自是不用了,把我的話聽進去就好。”

他話音剛落,周遭有幾個就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察覺不對,正想問清楚,卻見那一行人已經走了。

走出一段距離後,連諾立刻問李晚書:“小晚哥,白渺剛剛說的是什麽意思啊?你們為什麽笑?”

李晚書想著這個中意思還是由他自己去體會的好,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說:“你回去翻翻我送你的那本詩集,找到《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這一首,就知道了。”

連諾牢牢地記下,回頭看了眼氣得臉色紅白相間的曲一荻,故意大笑了幾聲。

李晚書索性也不忍了,低頭笑了出來,只覺得眼前的紅墻金瓦也褪去了幾分壓抑沈重,莫名順眼起來。

可以離開了,真好。

作者有話說:

----------------------

風雪夜歸人——唐·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李晚書:朋友們猜猜我能出宮嗎[壞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