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第 128 章

關燈
第128章 第 128 章

.

京城。

寒潮未退,天氣幹燥,不時晴朗幾天,又陰沈下來,吹大風,飄飛雪。

四下一片慘淡,唯有駐足仔細觀察,才能從中尋到生機。幸好新春的氣氛尚未完全褪去,人們還能從中感知到些喜慶。

然而,顧筠寄出信的第二天,京城這頭忽而起了風霾,昏昏黃黃,遮天蔽日,形成數年未見的“晝晦”。

往年京城也有風霾,但勢頭很弱。

滿京惶惶,不多時就起了各種流言。

第二日早朝,政事未理,言臣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左一句“此殆小人蒙蔽聖明之應也”,右一句“政令不行,忠良見棄,奸佞滿朝,是以致此妖氛”,說來說去,都是朝政昏亂,皇帝蔽聰塞明。

皇帝聽著言臣群體的見解,雙手捏著雕龍扶手,面色陰沈:“放肆!”

“陛下居九重之內,得無左右壅蔽之情乎?”

“陰濁幹陽,下慢上蔽之象。”

……

言官群體接龍似的,快速說道,其他文官附議。皇帝的面色越發難看,仿佛要滴出水一樣,他怒道:“難道要朕下罪己詔?!”

一眾大臣盡數跪了下來。

皇帝甩手就走。而後,黃大監出來了,對三位丞相和太子道:“陛下有請。”

幾人應聲,遂去見了皇帝。其餘幾位皇子立在散朝的朝堂之上,互相對視了一眼,私下商議此事去了。

太子和三位丞相很快到了奉天門門門廡房間,皇帝臥在座椅上頭,含著養心丸,正在大口大口喘氣,見到他們來,也沒說話。

幾人在堂下立著,立了好一會,皇帝方才開口,道:“你們也是這樣認為的?”

幾人把頭垂了下去。

皇帝道:“胡丞相!”

胡丞相溫聲道:“陛下,臣向來是站在陛下這邊,陛下正是天命所歸。”

皇帝道:“孟丞相。”

孟丞相由朝懨扶著,他擡眼看向皇帝,語氣堅定,道:“天象示警,伏願陛下遠佞人、親賢臣、開言路、察民隱!”

皇帝冷冷地盯著他。

皇帝道:“太子!”

朝懨垂著眼簾,道:“兒臣以為,宋相公所言極是。”胡丞相用餘光掃向朝懨。

“朝子鈺。”皇帝一字一頓,“你今日似乎與從前不同。”

朝懨松開孟丞相,跪了下去,沈重且恭敬道:“父皇,兒臣自是一心向著您的,可是,兒臣也不能棄天下人不顧。忠孝難兩全,父皇,還請您原諒兒臣這次。”

皇帝雙目赤紅,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宋丞相“撲騰”一下跪了下去,戰戰兢兢道:“臣實愚鈍,向來只會按著規矩做事,對這些……實在不懂。”

皇帝道:“誰問你了?!”

宋丞相啞然,將頭埋下,低得幾乎要埋到地面。

好半響,皇帝終於喘過氣來,他怒罵道:“滾!都給我滾!”

幾人退下。皇帝扶著額頭,淒涼地自言自語:“孤家寡人,果然是孤家寡人!”

黃大監默默地端上一盞熱湯,輕輕喚道:“萬歲爺。”

皇帝推開了熱湯,神情從淒涼轉為狠辣,腮幫子繃緊,幾乎從牙齒之間磨出幾個字來。“好,好,好得很!”

.

兩側宮墻極深,地面積著薄薄的一灘雪水。

朝懨扶著孟丞相,走向中書省,胡丞相雙手抄在袖中,落後他們一步,宋丞相則像個透明人一樣,墜於尾部,混在送他們離開皇宮的內侍堆裏。

不久之後,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到了地方。

內侍離開,朝懨扶著孟丞相踏入中書省,往對方的公房去。尚未走上兩步,被人喊住,回頭看去,正是胡丞相。

濕漉漉的黑色靴底踩過平整磚石,胡丞相走到朝懨面前,屏退周圍辦事官吏,輕聲說道:“殿下,您今日實在不該讚同孟相公的主意。”

孟丞相頓住腳步,褶皺極深的眼皮,擡起幾分。

朝懨笑道:“胡相公,我與孟丞相站到一起,並無半點私心,既是為公,便顧不得太多了。”

胡丞相笑著搖頭,道:“我是為您好。”

朝懨行禮,道:“我知道的,正是如此,更要表明我此刻所思所想。”

胡丞相深深看他,道:“還是太年輕啊。”

孟丞相道:“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胡相公,便無須您來操心太子如何了,我還在這兒。”

胡丞相挑眉,壓著嗓音,道:“咱們這位陛下可不是一尊菩薩。”他拱了拱手,“政務繁多,走了!”說罷,揚長而去,回了自己的公房。

透明人.宋丞相見狀,用上同樣借口,忙也回了自己的公房。

孟丞相看著他倆的背影,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殿下,您確實不該讚同我的話。根不固,一切行動不過虛妄,且會招致無窮後患。”

朝懨道:“那也不能叫您孤立無助。”

孟丞相笑道:“一把老骨頭,死了活了,又有什麽區別?”

朝懨道:“相公何出此言?相公國之棟梁,大宣上下皆離不開相公。”

孟丞相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道:“我想借著這次機會,修剪樹上殘枝敗葉,此後,您就不要再摻和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朝懨道:“可……相公您呢?您這樣做……”

孟丞相道:“我不是說了嗎?一把老骨頭。這段時間,我也想明白了。兒孫?且讓他們闖吧,也不能護著一輩子,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我無愧於心便好。”

孟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去。

朝懨一步跨去,攙扶住了孟丞相,將他穩穩安放於椅上,這才離去。

他還有事要辦,照例是那老三件事情,河道、流民、卷宗。

前兩件事情,等到大地回暖,做好收尾,便算完了,後面一件事情,得了皇帝的命令,不能接著徹查,就一爛根草,新年一到,隨時都能收工。

.

幾乎是朝懨離開的同時,胡丞相從公房內,踱步出來。

他瞇起眼睛,看了看中書省大門,又看了看孟丞相所在公房,慢慢回去了。

.

朝懨處理一個下午卷宗,回到東宮。

李瀾送來一份加急密函,打開密函,密信紙上是燕召的字跡,來信之人正是燕召。

燕召告知他,火器已經趕制好了足夠數量。

這個春節,朝懨沒有放工匠回去,除了擔心他們洩密,便是要他們趕制火器。工匠們按照顧筠的要求,收了好些徒弟,有這些學徒的加入,制造火器速度快了不少。

但對於朝懨來說,依然太慢,為此,他命燕召調動所有可用之人,參與制造。

緊鑼密鼓數日,今日完成,情理之中。

朝懨將信紙連帶信封一並丟入炭盆,裁出一小條白凈宣紙,提筆寫到——召集人手,隨時待命。

計劃要提前了。

晝晦突降,皇帝在重壓之下,必得下罪己詔,但他不會那麽輕而易舉就下罪己詔,必得逮人發洩怒火,首當其沖的就是想要修剪樹上殘枝敗葉的孟丞相。

孟丞相雖有清流支持,但他觸犯大部分人的利益,比自己徹查卷宗時,還要多得多,此外,他還惹惱了皇帝……

從現在開始,以孟府為首的派系要走下坡路了,至於孟丞相,他能不能有個善終,便是未知數了。

朝懨並不能顧忌太多,沖突最為激烈的時候,他就該出手了。

此時,皇帝已然失了大勢。

百姓心中,有損。燕王死了,軍隊不堪一擊。孟派被他壓到低谷,寒了心,從此,朝中再無全心全意擁護他,且在朝廷與民間都頗具影響力的勢力。

——宋丞相是他一手提拔不錯,然而此人是個軟柿子,有點實力的人都能捏他,至今沒有弄出自己的勢力。

胡丞相一派雖不比孟丞相一派差,但他們擁護的是十皇子,那個頗為聰慧,但現在還在開蒙的小孩。

其他幾派,或以其他幾個皇子為首。

或是宋丞相後繼者,他們只是為了安穩地撞鐘,故而抱作一團,打心眼並不向著誰,反正誰厲害就跟誰做事。

朝中零散之人,或有死心塌地擁護皇帝的,但獨木難支,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皇帝大勢已去的事實。

以那時的情形來說,對於他最大的威脅反倒不是皇帝,而是擁護十皇子的胡丞相一派。畢竟他能打著清君側的旗子,奪取皇位,胡丞相一派便能打著平叛軍的旗子,奪取皇位。

今日胡丞相來提醒他,不出意外,是為了試探他,他覺得他不太對勁。

不過只要武器跟上,胡丞相一派對他的威脅便處於可控範圍。

朝懨將寫好的紙條,卷成一團,塞入細竹筒,密封妥帖,命人密傳燕召。

晝晦過後的天空,烏黑似墨,幾粒星子,又小又暗,說是螢火也不為過。

朝懨立在窗前,望向北境方向,幹燥冷冽的風極速刮來,吹得他散下的頭發翩然起舞。

他看了一會,心情漸好,慢慢地笑了,卻是笑他自己,不過離了半月左右,便分外想念。

他關上了窗,坐到書桌前面,提筆寫信,半點不提自己這邊的事情,只問對方到了哪裏適應不適應……

絮絮叨叨,寫了許多。

寫罷,匿名找了跑商之人,寄予許景舟,充作老家親戚信件。

朝懨方才思索風霾應對之策,不出意外,皇帝在折騰孟丞相一派時,也會折騰他。其實他是不想此刻對上皇帝,但好處實在太多。

.

北風吹得很急,嗚嗚咽咽地響。

顧筠和謅二、馬姐等人打掃千戶宅。

昨天一場風霾忽然襲來,淹沒了北榮鎮。

現下整個北榮鎮都成了暗黃一片,千戶宅作為北榮鎮其中一處建築,自然也沒能避開這場災難。

馬姐呸著飛入嘴裏的頭發,邊收拾邊說:“好多年沒有這樣大的黃霧了。”這邊本地人稱風霾為黃霧。

顧筠因而問道:“以前黃霧很小麽?”

馬姐答道:“特別的小,只是迎著風走,會有沙粒進眼罷了。牧平鎮那幾個鎮,黃霧大到門都出不來,據說有一次,吹來的黃沙將城墻都埋了三成。現在我們這邊都這樣的大,牧平鎮那幾個鎮不知大到什麽程度了。”

馬姐說完,看著顧筠拿著掃把,東掃一塊西掃一塊,在那裏幫倒忙,忍不住道:“小郎君,您去休息吧。”

顧筠這是為了維持許景舟頑劣的弟弟的形象,聞言,面不改色,道:“我再掃會,這次一定掃好。”

顧筠調整了動作,雖還是不夠好,但馬姐好歹能夠接受了。

顧筠邊掃邊回想看過的書籍,裏面提起京城以往也出現過風霾,他望著京城的方向,心道:

京城昨日應該也起了不小的風霾吧,不知道信走到什麽地方了,他是請暗中護送的隊伍帶回給朝懨的。

古代通訊真是麻煩。

再一想,他想到自己昨天從許景舟手中拿到的幾畝地,這會兒,肯定是被黃沙埋了,還得清理。

唉,不想動,黃沙糊得滿身都是,磨得皮膚也痛,要是麥種能夠直接種在沙裏就好了。

正這樣想著,布艾像個竄天猴一樣躥了進來。

他沒有看院裏眾人,徑直奔向西廂房,從中翻出一堆火柴似的裹布棍子,又從木盆裏頭撈了一件濕衣服,抱在懷裏,匆匆往外去。

顧筠見狀不對,橫起掃把,攔住了他。

布艾沒有剎住腳,直直撞了上來,眼見要撞上顧筠,一旁的周瑋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往後猛地一扯。

布艾:“?”

什麽玩意?

布艾控制不住身體,往後栽去,後腦勺著地之前,又被人抓住了前襟,定睛一看,正是謅二。

布艾順勢站了起來,驚嘆著道:“兩位好身手啊!”

謅二和周瑋沒有答話。

顧筠問道:“你這樣急匆匆要去哪裏?”

布艾想想,大人並沒有說不能跟天小弟說,這才解釋:“去幫大人,大人和姓王那個兔猻打起來了,具體原因我不知道,我是他們打起來時,方才加入戰鬥。對方人多勢眾,我方落入下風,我本想去搬救兵,但大人說是私人恩怨,不讓搖人,所以我回來,拿秘密武器。”

顧筠看向他懷中的小包:“什麽秘密武器?”

艾布咳了一聲,道:“神棒。這頭的布用豆油浸了,裏面包著馬糞,和濕草捂了好些天。等會到了戰場,我們把濕衣服扯開,捂住口鼻蒙了,點燃神棒,把王兔猻那群人圍在中間,熏死他們!”

顧筠:“……”

“大人那話怎麽說來著,白貓黑貓,黑貓白貓,那抓耗子……”

“抓什麽耗子?貓不抓耗子,帶路。”顧筠把掃把一丟,徑直出門。

布艾忙追了上去,道:“我給你帶路!”

謅二和周瑋見狀,追了上去。

出了院門,想到只是打贏,不是殲滅,於是收了使用短刀的心,折回院子,提著掃把跑了。

馬姐:“好貴的掃把!別給大人打壞了!”

旁人不知道,馬姐卻是知道,許景舟每月俸祿都不夠花,到了月末那幾天,油腥都見不到一點,還要去蹭親兵的飯。

現在,許小弟來了,雖然生活上面,用的都是自己的錢,但當大哥的也不是沒有支錢給人開小竈,馬姐估計不到月末那幾天,家裏就該見不到油腥了。

倘若掃把打壞了,那就真真真買不起。

馬姐想了想,還是不放心,讓昨天顧筠請來的婦人“張娘子”看著院子,自己提著掃把追了出去。

馬姐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追,家裏就要痛失三把掃把,剩下一把掃把,寂寞如雪。

.

顧筠一行人風風火火趕到了戰場。

許景舟和他的親兵正和王兔猻那群人,打得正兇,個個氣喘籲籲,赤紅著眼,身上帶血。

顧筠認出了王兔猻,正是那天開他玩笑,被許景舟踹了一腳的王千戶。

布艾對著許景舟喊道:“大人,夥計們,神棒來了,接著,弄死這群小兔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