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 95 章

關燈
第95章 第 95 章

.

顧筠靠在馬車車壁,顛簸之間,肩上的重量格外清晰。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最後狗東西靠著他的肩膀睡覺了,反正就是靠著了。

熱烘烘的溫度從對方身上傳來,顧筠偏頭去看對方的臉,僅僅掃了一眼,他便將視線投向對方頭頂,烏黑一個腦袋,頭發偏硬,又長又順。

他撚了撚手指,沒有忍住,伸出爪子。

.

臨近京城內城之時,朝懨醒了。

顧筠把他推了起來,道:“您把我肩膀壓麻了。”

“抱歉。”朝懨這話先行出了口,隨後他便摸上自己的眼睛,自顧自笑了起來。

顧筠按揉自己肩膀,瞧見這一幕,有些莫名,目光不自覺往對方頭頂飄去,心道:難道被發現了?

不等多想,對方按住他的肩膀。

顧筠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驚了一下,下意識曲起,對方撥開他的手,輕輕松松替代了他的手,力道適當地按揉。

“辛苦了。”

顧筠暗暗松了一口氣,虛驚一場,他就說他挼狗頭的動作那樣輕,不可能叫對方察覺,他低低道:“不苦。”他動了一下身體,“好了,不麻了。”

朝懨應聲,朝後一仰,靠著車壁:“你是第一個願意讓我靠著睡覺的人。”

顧筠詫異看他。

朝懨道:“怎麽,不相信?”

顧筠呃了一聲,燕召告知了他,朝懨的身世,故而對方這番話,他是半信半疑的。其他人對他不好,淑妃也是如此嗎?

但是對方問出這話,他的回答就不該是相信,而是安慰。顧筠心思細膩地認識到這個問題,他小心組織著措辭。

但朝懨不給他組織措辭的機會,似乎陷入回憶,接著說道:

“我的親娘原是行宮宮女,沒有背景,亦無雙親,皇帝看上她後,將她封為美人,不久後,她懷上了我,因為身體不好,生下我後,一場風寒,去了。

“皇後受我親娘之托,收養了我,為了讓我做前太子的助力,嚴格要求我。彼時,戰敗被俘的皇帝回國,誤會前太子不管他的死活,針對前太子,皇後自顧不暇,加之我出生之時,正是皇帝被俘之時,皇帝看不慣我,她便將我送往我娘以前所在的行宮。

“我就在行宮生活了。

“後來,淑妃撞見我受欺負,出於憐憫收養了我,她以為我是極好的孩子,但我不是,我只是知道如果暴露,將會被她拋下,善於偽裝而已。

“她那次撞見我受欺負是我故意的,因為我覺得我就應該風風光光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們的母子關系極其脆弱,不過現在好了一些,因為我們結為了同盟。她有所求,我有所求,我們互相幫忙。

“中途,淑妃家中遭難,我被送到太後那裏撫養,太後並不喜歡我,她認為我確實會給大宣帶來不幸。”

朝懨聳了一下肩,帶著自嘲的意味:“所以皇帝說要修登仙樓時,我一點也不意外。”

“您……”顧筠頓住了,喉間艱澀。

朝懨扭頭,直勾勾看著他。

顧筠被他看得心慌,道:“怎麽了?”

朝懨捏住了他的衣袖,壓低了聲音,顯得很是期待:“阿筠,你永遠不會丟下我,對嗎?”

顧筠將視線移至一邊。

.

馬車在內城停下,朝懨恢覆如常,下了馬車,將騎驢之人和驢一並帶走了。

顧筠托著下巴,想著對方方才的話,想了片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抖了一下,隨後身體像被強行灌滿了水,連神經末梢都變得又松又軟。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朝懨這人……什麽丟下不丟下?他這麽缺愛?雖然沒有親人,皇帝在顧筠看來就是死了,但他有一批忠於他的人,被這樣多的人包圍,為什麽還要缺愛?身份……是了,他的身份,出身皇家就註定他不可能獲得純粹的情感。

大家忠於他,卻也懼怕他,這是一道不可跨越的溝壑。

顧筠自己也是如此。

這種情況之下,朝懨需要的不是他,應該是心理醫生。這是出現了一些不健康的人格特性。

挺可憐。

顧筠想了想,覺得自己一樣挺可憐,他見不著親人了。

不對,他還有許景舟呢,他們勝似親人。他跟朝懨比什麽慘?顧筠心想:擱他媽知道了,非得問問他是不是腦子壞了。

顧筠撐著下巴,緩緩地,陷入沈默。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在為掌控他人生殺大權的上位者感到難受,心臟沈甸甸。

這種情況讓他覺得太可怕了。

情感方面,他確實獲得比朝懨更多,更好,可是從目前處境來說,他遠遠不及對方。為什麽要對對方產生心疼?

眾所周知,心疼一個上位者,很有可能被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甚至懷疑對方是故意說出那樣一番話,為的是叫他對自己產生情感,好將他綁在身邊,為自己做事。

又能得到美人,又能得到技術,為何不這樣做?這樣做又不有損德行,只是貪心了一點。

狡猾的狗東西。

幸好他是男的,腦子還清晰。

.

朝懨覺得耳朵不太舒服,伸手一摸,有些燙。民間說法,這是背後有人罵他。

朝懨曲指撚了撚,朝東宮方向看去,牽起嘴角,扯出一個不明顯的笑容。

“郎君?”李瀾道。

朝懨斂了情緒,轉過一個街角,來到孟府,登門造訪。

孟丞相處理完了事務,正要歇下,得知朝懨到來,穿戴整齊,接待朝懨。

朝懨沒有興趣折騰一個老人家,笑道:“我是來找三郎的,我帶了東西給他。孟相公明日還有要務,不必管我,歇著吧。”三推三請,孟丞相方才應下。

孟旐大哥孟紀早早派人去喊孟旐,對方現在還在東宮。

“勞煩殿下等上一會。”

朝懨道:“無妨。”

.

顧筠罵了朝懨一通,馬車便到了文華門。他下了馬車,進入東宮這片建築群,繞著眾人,向著春和殿偏殿去。

謅四和周瑋身份所在,送他到了皇城,就離開了。

現在他的身邊有著兩個朝懨的近衛。

他正想著睡個懶覺,一覺睡到明天中午,路過花園,卻與孟旐不期而遇。

孟旐來到東宮,左等右等,沒見著太子,明明太子已經出了皇帝所在的西苑。

他詢問內侍以及屬官,個個表示不知太子去了何處,請他耐心等候。

太子這是在躲他?

孟旐心煩意亂,起身告辭,未免其他人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他讓內侍帶他走無人的小路,離開東宮。

眾所周知,太子與孟旐關系不錯,故而內侍應下了。

誰料……

內侍也是知道內情的人,見狀,反應極快,笑著說道:“娘娘,宮外可好玩?”

顧筠滯了一瞬,腦袋轉得很快,跟上了對方的節奏,輕輕點頭,道:“好玩。我還買了一些好玩的東西。明天派人拿回來,分給大家,大家也開心開心。”

內侍笑著道謝和恭維。

顧筠隨即看向孟旐,笑道:“孟少卿,又見面了。”

孟旐已經將顧筠打量一圈,對方此刻穿著內侍衣服,氣色和身體瞧著比從前好了許多。

他輕輕道:“顧次妃,宮外比較亂,還是少出去為妙。”

含珠長公主之前誤會顧筠離開東宮一事,經此一遭,他也不覺得是誤會了。

含珠長公主誤會之事,耳目聰慧者皆有所聞,畢竟後續含珠長公主鬧到陛下面前去了。

不過他不認為顧筠是私自出宮,內侍都知道顧筠出宮了,那肯定是太子許可的。太子對顧筠的寵愛,整個京城,無人不知。

顧筠道:“多謝孟少卿提醒,我知曉了。”

孟旐不再多說什麽,輕輕點頭,轉身離開。

顧筠見狀,匆匆回了春和殿偏殿,好在這次沒有遇到什麽人。

顧筠讓近衛下去,跟張掌設打了一個招呼,坐著休息一會,抱著衣服,前去沐浴。一切作罷,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他夢到朝懨變成一只邊牧,他剛摸上狗頭,正要對對方說,還債啊還債。

對方眼珠子賊溜溜一轉,變成一條黑白相間的大蛇,陰森森纏了上來,說他要丟下他,他很生氣,要吞了他。

顧筠嚇得連滾帶爬,就差哭了:“我沒有想要丟下你!!!!!”

“你一點都不心疼我,還說不是想要丟下我?”

“我心疼,我超心疼!我只是覺得上位者薄情,不敢心疼!”

“撒謊!”

“我沒有撒謊!”

“你有!”

“沒有!”

一通毫無營養的對話之後,顧筠驚醒了,張掌設掌著燈來,關切詢問他是不是做了噩夢。

顧筠雙眼發直道:“那不是噩夢,那是我預感到的糟糕的未來。”

張掌設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端了水來,道:“您喝點水。”

.

另一頭,孟旐離開東宮之後,越發心煩意亂。

兩側額角突突直跳,他在馬車裏面,換了幾個坐姿,撩開車簾,看著滿地水痕的內城街道。

宵禁已至,除了有權有勢,以及開了條子的人,再無其他人在街道之上走動。

窸窸窣窣的響聲從街道兩側的商鋪傳出,這是居住在商鋪裏頭的人,關著門在收拾東西。無邊寂靜,如水蔓延開來。

孟旐按著額角,輕輕揉動,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在亂撞,他忽而想到顧筠。

對方出宮當真是為了玩耍?

從朱陽縣走來的一路,據他觀察,這人是個極其乖巧懂事的人,按理來說,不會明知宮中之人不能隨意出宮的規定,還要為了一己之私,不顧太子,選擇出宮。

太子?太子難道就被情愛沖昏了頭腦?

孟旐往下深思,猶覺迷霧重重,不等他想明白,就到家了。

不成器的一位哥哥跑了出來,告訴他,太子來了,是來找他的。

孟旐聞言,有些惱火,道:“明知我去了東宮,家裏就不派人來尋我?”

對方道:“怎麽沒派人?肯定是那小廝與你正好錯過了,等回來,我說他。這不也沒耽擱事嗎?快去吧,殿下等著你呢!”

孟旐瞧著對方這副無所畏懼的模樣,險些氣笑。閉了閉眼,勉強壓下情緒,他撚直衣服,去見太子。

到了地方,見過禮,孟旐詢問朝懨找他有什麽事情。

朝懨問他替換死囚一案辦得怎麽樣了。

孟旐苦笑一聲,道:“卡住了。”

他解釋了緣由,說罷,順帶說了自己去東宮找朝懨的事情。朝懨笑道:“我帶了個人,你要不要看看?”

孟旐下意識道:“誰?”

朝懨擊掌,一個大麻袋被帶了上來,將麻袋一剝,露出個人。

孟旐一眼認出此人就是燕王妃親戚,不過對方已經氣絕。上前察看,是被勒死的,扒開衣服,身上還有新舊不一的傷痕,舊傷重,新傷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