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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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夜間,星子滿天。

狹長巷子裏頭,冷風灌入,嗚咽之音不斷,一輛蒼藍馬車停在巷前。

顧筠從馬車上頭下來,四下張望,漆黑一片。火光驟然於身後亮起,朝懨提著燈籠從馬車上頭下來了,他將燈籠交於隨從,朝巷子裏頭走去。

顧筠連忙跟了上去,自認為貼心地扶住對方。兩人並行,到了一處人家前頭。

顧筠仰頭,借著融融燈火,瞧見了這戶人家的門匾,上書“妙手回春”。

輕叩院門,一個瘦弱女子迎了出來,將他們邀了進去。

裏頭面積不大,臨近院墻的地方放著幾捆幹燥的草本植物藥材,空氣之中彌漫著一股苦澀的味道。

大夫就在正房,這是一個中年人,留著一撮小胡子,他坐在堂前泡腳,手裏拿著一本醫書,輕輕翻看。

瞧見人來,問及原因,放下醫書,擦幹雙腳,命女子把水拿出去倒了,趿上布鞋,來到朝懨面前,先與他把脈,隨後檢查他的腦袋。

顧筠立在一旁,看著大夫。等到大夫檢查完畢,道:“大夫,他沒有事吧?”

大夫道:“沒有,不過磕到了,側邊起了一個包,弄些藥油擦拭幾日,這包就能消下。”他一面說著,一面命朝懨把衣服脫了,要瞧對方身上的傷口。

顧筠看向朝懨,見到對方點頭,跑到門口,利落地關上房門。

大夫聽到響聲,受了驚嚇,警惕地看他,道:“你要做什麽?”

顧筠輕聲問道:“大夫,你看他會不會因此喪失最近記憶?”

大夫皺眉,道:“這怎麽會呢?他當前狀態好著呢。皮外傷罷了,何必大驚小怪?”

顧筠道:“那他以前的記憶還能恢覆嗎?之前有大夫確診他喪失了以前的記憶,因為腦袋裏面有著瘀血。”

大夫聞言,有些詫異,道:“竟有此事!”他轉頭仔細查看朝懨腦袋,又詳細問起朝懨當前狀態,最後得出結論,“瘀血這個東西,我並不能確定它什麽時候才會在腦中消去,或許一輩子也消不了。不過只要人沒有大礙就好,前塵往事,隨他去罷!”

顧筠聽懂了言下之意。

這便是說,朝懨沒有恢覆記憶。

他心頭喜了起來,又很快因為謹慎,將情緒壓了下去,靜默無言地立在一旁,看著大夫給對方身上的傷口上藥。

蠟燭淌淚,燒去一截。

顧筠接過大夫遞來的藥膏,記下對方所說的藥膏使用辦法,正要去拿朝懨的外衣,幫他穿好。聽得朝懨對大夫說道:“勞煩你給我夫人拆了紗布,再開一劑去傷疤的藥物。”

“你夫妻二人都受傷了?”大夫低聲嘀咕,“做什麽的啊,兩個人都能受傷。”他嘀咕完,一口應下,示意顧筠尋個地方坐下,他這就去拿剪子,以便拆解紗布。

顧筠眉頭一跳,維持著冷靜,道:“我覺著傷口還有些癢,興許是沒好全,過些日子再說吧。”

大夫道:“這種情況,或許是紗布悶著傷口了,總之,拆開看看,如果沒好,那就重新上藥包紮一下。”

顧筠道:“不必。”

大夫頓住,看向朝懨。

朝懨系好腰帶,整理衣襟,道:“也不是第一次瞧大夫了,何故如此?上次你受傷就是頭一次給你看病那個大夫處理的。大夫眼中沒有男女之分。再則,我還在你身邊。”

至此,顧筠算是明白,為何自己之前受傷,傷口進行了處理,卻沒有暴露身份,原來給他處理傷口的大夫是之前給他看病的大夫。

顧筠清楚記得,對方一早給他看病時,就發現了他的性別。

或許是不想惹事,也或許是誤會了什麽,總之對方沒有亂說,嘴巴嚴實像是抹了膠水。

顧筠就在學習對方這種好品質。

顧筠裝出一副分外害羞的模樣,道:“我醒著時,就是不行。我會自己處理,不假他人之手。”

朝懨目光輕淡,靜靜看他。

顧筠隨即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前些日子感冒了,對方給他請了太醫來看,應該是太醫來看。這位太醫難道沒有發現他的真實身份,就連這些民間大夫,都能發現的事情,太醫發現不了?可是瞧著朝懨這些日子的反應,對方不像是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那麽只有兩種可能,一種,那個太醫就是朝懨口中所說的庸醫,學藝不精,看不出來這些東西;一種,那個太醫並沒有給他把脈,只是摸了額頭,確定發燒,開了退燒的藥物。

顧筠稍稍定下心來,他望著對方的眼睛,堅持自己的想法,道:“我就要如此,我不覺得我做錯了。”

“過來。”朝懨道。

顧筠看了看他,慢慢挪了過去。

“您不能強迫我,您之前說的,我跟您走,想幹什麽幹什麽……”顧筠低低控訴。

話未說完,顧筠腦袋被對方弓起手指,敲了一下。

朝懨道:“難受了別叫。”

顧筠:“我本來就不難受。”朝懨如同普通病人,付了銀錢,往外走去,顧筠見狀,跟了上去。等到出門,顧筠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夫君,再找一個大夫看看?”

朝懨道:“怎麽,不放心這位大夫?這人我打聽過了,醫術不錯。”

顧筠道:“多找一位大夫看看,也是好的,以防萬一。”

朝懨沒有回話,顧筠擔憂他不願答應,心下正盤算著找更有力的說辭,說服對方,對方回道:“好,不過這個時間,去哪裏再找一位大夫?”

顧筠立刻說道:“附近應該有大夫吧?我們就在附近找位大夫看看。如果附近沒有,就打聽一下哪裏有醫館,去那裏找位大夫看看。”

朝懨同意了。

顧筠暗自竊喜。

朝懨垂眼看他,看了片刻,目中浮出笑意,擡手揉搓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顧筠扒拉了兩下,沒有扒拉開對方的手,權當自己死了,任由對方把自己的頭發挼作一團,像被八級臺風肆虐過了一樣。

“毛病。”顧筠低低說道。

朝懨笑道:“說什麽呢?在罵我?”

顧筠窩窩囊囊,搖頭否認,他低下了頭,整理自己頭發。朝懨也來幫他,越幫越忙,越幫越亂,顧筠看他格外不順眼,險些以下犯上,扇他狗爪子一巴掌。

這種不爽的心情,直到整理好了頭發,依然沒有好轉,直至在附近尋到另外的大夫,從對方口中確定朝懨確實沒有恢覆記憶。

這位大夫據他自己介紹,他是老皇帝在世時的太醫院太醫,因為受不了太醫院裏的勾心鬥角,這才退出太醫院,回到家中,自己開了一個醫館,救濟世人。

前一個大夫或許會看錯,後一個大夫,既然曾是太醫院太醫,那怎麽也不能看錯吧?

朝懨道:“這下信了?”

顧筠眼珠往左看了一下:“夫君,我沒有不信,我只是擔心您的身體。”兩人正在回東宮的馬車上頭,他殷勤地上前,給對方捏肩。

朝懨笑了一聲,垂首喝茶,並不言語。

顧筠側面觀察著對方的神色,觀察片刻,坐到對方腳邊,淺色系列的衣擺像花瓣一樣鋪了開來。

他垂下手,手指輕點對方手腕,見對方沒有反應,順著對方掌骨往下滑動,摸到對方指縫,此刻對方依然沒有反應。

對於顧筠來說,對方沒有反應,那就代表對方並不抗拒自己的行為。

他將手指擠進對方指縫,扣住對方的手,十指相扣。

隨後挨著對方的腿,道:“夫君,我向您坦白,您是不是可以放了許師父?”

朝懨朝他看來,道:“誰告訴你,我抓了許師父?我只是請他過來做客,讓你倆好好聚聚,別再偷偷摸摸,這成何體統?要叫人看到,不定惹出什麽風波。”

顧筠早就猜到朝懨知曉自己偷偷見了許景舟,對於他此刻的回答,並不意外。他把下巴擱在對方大腿上面,歪頭仰望這位就在眼前的年輕太子。“夫君,我知道的。我想在慈寧寺見到許師父。”

他這樣太乖了,仿佛張開五指,就能將他整個人握住,任意施為。

朝懨空著的手,放下茶杯,撫摸他的臉頰,柔軟細膩,順著對方的臉龐,滑到下巴,捏住下巴,將對方整張臉擡了起來。

“也不是不行。”

顧筠知道他的意思,道:“我和許景舟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

“竹馬青梅?”朝懨笑意深了幾分,“嗯。還有呢?”

“我和許景舟確實不是大宣的人,我和他來自一個特別遙遠的國家。”

“北邊那些國家?”

“不是。超過它們,還要往北,我們的國家在這個世界的盡頭。如果你有一天越過這些北方國家,你就能夠看到它。”

“依你所言,那你們的國家距離大宣,怕是數萬裏,這麽遠的路程,或許一年都走不完,你們是怎麽過來的?我看你們身上並沒有長途跋涉的跡象。如果是為了避難,為什麽不去那些北方國家?為什麽要來大宣?你們有什麽目的?挑起大宣國內沖突嗎?知不知道這是死罪?”

顧筠直視對方:“我們沒有想要挑起大宣國內沖突,如果我說我們是因為神明來到大宣,你信嗎?”

朝懨彎下了腰,氣息撒在顧筠臉上,他冷冷道:“你聽誰說了我在監造登仙樓一事?”

顧筠鎮定回道:“我不知道你要監造登仙樓的事情。你不是要聽我的實話嗎?這就是實話。”

雙方眼中映著對方,氣氛幾近凝結。

顧筠抻長脖頸,揚起了臉,親上對方。他與嘴唇相近又相離之間,低低求請:“我已經坦白了,夫君,您也要信守您的承諾,不要叫我覺得您言而無信,出爾反爾。”

朝懨不言。

“夫君。”顧筠輕聲喊道,朝對方腹部伸手,一點點親著對方薄唇,“求您了。”

.

太陽隱匿,天藍如鏡,白雲又輕又薄,像是仙女的羽裳。

顧筠如願以償,他再次見到了許景舟,在東宮。

許景舟甩開時時刻刻盯著他的李瀾,奔到顧筠面前,他想張開雙臂來個擁抱,想到這裏是哪裏,又放棄了,低聲問道:“你是怎麽讓那家夥把我放出來的?”

一點霞色從耳後蔓延而上,顧筠低下了頭,道:“別問了,談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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