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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空前絕後 永安四十四年五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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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空前絕後 永安四十四年五月十八,……

永安四十四年五月十八, 君福應登基,只待來年改號,君安徹統轄的這四十來年將徹底淪為歷史。

錢行之覺得自己在陸瑜的庇護下都快退化成巨嬰了。

遙想當初她左右逢源, 單憑一張嘴糊弄上下,那可真是了不得。

此刻禦書房內,君福應聽了下屬的奏報, 一臉的一言難盡:“什麽叫……陸瑜不長住陸府?”

“屬下觀察過多日,雖說陸大人依舊出入府門,卻極難看到出府的時候。”

君福應脫口而出:“去錢府看看。”

這侍衛一臉凝重:“哪個錢府?”

君福應笑道:“盛京最有名的那個錢府, 錢行之。”

這探子一去十來天,並未帶回來君福應猜測的消息:“陛下, 並未在錢府見到陸大人出入。”

“一次也沒有?”君福應頭也不擡,“甚至沒有相邀出門?”

這探子搖了搖頭:“沒有。”

君福應的腦中忽然冒出一個有些荒誕的念頭,他突發奇想道:“去,宣錢行之入宮覲見。”

“不,”他忽然改了念頭, “去請王妃。”

衛佳婉還未被冊封。

這些時日她常陪在溫貴嬪左右,生怕她從中作梗, 要再給君福應多塞進來幾個妾室, 又或是對她的皇後之位指手畫腳。

君福應自去年便一改往日柔情, 不冷不淡應付著她的關心, 如今忽然召見她,衛佳婉又驚又喜,忙趕去了禦書房。

本以為君福應終於願與她重修舊好, 卻不想君福應上來問的是另一個女人:“朕記得,你從前私自往錢府送去了一個妾室。”

衛佳婉面色灰暗一瞬,又打起精神:“陛下是說千蘭?臣妾不過是偶然聽說了她與錢大人從前的一段緣分, 感念她情深一片。”

“朕還以為,你與梁家的那姑娘情同姐妹。”君福應未掩飾眼中的譏諷,不等衛佳婉開口辯解,他又道,“錢行之與這千蘭的感情如何?”

衛佳婉如實稟報:“臣妾覺得頗為蹊蹺。千蘭只說自己很受錢大人的寵愛,可是後來城中瘋傳錢大人……甚至到了與夫人和離的程度。且千蘭至今不曾有孕,臣妾前些時候還懷疑,是受了千蘭的蒙騙。”

君福應若有所思:“和離麽……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陛下,”衛佳婉未經思考便急忙喊出了聲,待君福應不解地擡頭看她,她才弱弱開口,“臣妾……臣妾多日未見陛下,實在掛念。陛下,臣妾宮中備著陛下愛吃的……”

“衛佳婉,”君福應從不這樣連名帶姓的叫她,“你不必費這些心思。朕自問從前與你,也算得恩愛。可是如今,便不必再演了。你若表裏如一,朕還能高看你幾分。”

這話難聽至極。

衛佳婉只覺心頭鈍痛,淚眼朦朧:“陛下……從前,從前說過,無論如何,絕不會背棄臣妾。”

若不將話說穿,也許君福應還能容忍她的虛與委蛇。

“絕不背棄?”君福應冷笑,“朕被冤下獄,回府後你是如何冷眼相待?大婚當日,你說你絕沒有看輕朕的出身,好一副情深幾許的模樣!你非要朕將話說絕,才肯罷休嗎?”

衛佳婉止住了聲。

她與君福應,終歸是孽緣。

“你下去吧,朕還有折子要批。”

衛佳婉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君福應又召來了內侍:“梁家近日如何?”

“梁大人前些時候也觸了黴頭,很是安分。”

君福應又道:“梁鷺鳴呢?”

內侍一怔:“梁姑娘?這……倒是沒太關註過。不過前些時候錢大人和離,京中議論不少,想來也不好過。”

君福應忽然道:“去請錢大人過來吧。”

這傳召來得很是突然,錢行之默認這是為了君福應登基後的各類祭禮法事,毫無防備地入了禦書房。

“陛下召見微臣所為何事?”

君福應隱約覺得自己能夠報回從前被錢行之擺一道的仇:“陸大人在錢府住得可還安穩?”

錢行之的大腦空白一瞬。

只這一瞬的猶疑驚恐,一點不落被君福應瞧進了眼裏。

“朕從前問陸瑜,他說自己與你情同手足,”君福應冷笑一聲,“情同手足到同床共枕?”

錢行之實在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話,她原本還想著不知君福應能否同君安徹對欽天監一樣大方,這下好了。

偏偏她還遲疑了這樣久,緊跟著否認又顯得蹊蹺。

錢行之尷尬一笑:“微臣聽不懂。”

君福應冷笑一聲:“欺君之罪,錢大人可敢犯?”

錢行之回想這些時候陸瑜一副演都不演了的模樣,幹脆破罐子破摔:“ 微臣的確與陸大人交好。陛下是覺得此事有傷風化?”

君福應見錢行之應下了,不急不忙接著道:“前些時日,朕還疑心,為何錢大人和離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卻不見你為此困擾,追根溯源竟是城郊傳出來的。如今諸多往事細細想來,朕倒是有個想法,錢大人可想聽一聽?”

錢行之暗道不妙,她隱約猜出了君福應要講些什麽:“咳……陛下,微臣……”

微臣覺得頭好暈?反正她有暈厥的毛病,多暈兩次大約也沒什麽問題?

君福應眼瞧著錢行之手足無措,笑道:“你也有今日。”

錢行之許久不賠笑了,竟有些生疏了:“陛下,您當初可答應過下官,無論如何會放下官一條生路。”

“朕記著呢,”君福應心情甚好,“不過長此以往終歸有不能掩人耳目的一天,朕且看你與陸瑜如何狡辯。”

錢行之心情覆雜地出了宮。

真的會暴露?

君福應是不是真的猜出來她是女子?還是單純詐一詐她?她一直以為頂多會被陸瑜認成是兩個斷袖。

錢行之神不守舍回了府,一進門卻見元白一臉驚恐地撲上來:“錢大人!你可得勸勸主子……”

“怎麽了這是?”錢行之被元白拉至廚房,卻見陸瑜正對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身旁一眾屬下面如死灰。

元墨道:“大人要給自己絕嗣。”

錢行之道:“只是絕嗣,不影響旁的什麽?”

陸瑜點點頭:“元紺是這樣說的。”

元紺忽然有些心虛:“書上,書上是這樣說的,師父也是這樣說的。”

錢行之也點點頭:“那便好,你若想好了便喝吧。”

元白立馬炸毛:“錢大人!你怎麽能由著主子胡來!”

錢行之攤手:“我確實也不想生孩子啊?何況我還得上朝,若是……那像個什麽樣子。”

元白傻眼:“什麽……?”

話音剛落陸瑜便麻溜地喝下了那湯藥。

錢行之好奇道:“什麽感覺?”

陸瑜搖搖頭:“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元紺說,這藥得連服一月,且看吧。”

這四下都是自己人,錢行之便直言道:“方才君福應召我入宮不是為了祭禮。他好像猜出來了我的身份……不過卻不像是要清算的樣子。”

陸瑜眉頭緊鎖:“猜出來的?”

錢行之也很是不解:“也未覺得有什麽露出破綻的地方。但我反應不及,他確實應當知曉了一些什麽。”

本想著接下來的時日再謹慎些,多多排查一下可能出現的錯漏,不成想次日早朝錢行之就受到了指控。

“啟稟陛下,臣接到密報,聲稱錢大人流連花柳巷,人證物證俱扣押在大理寺,請陛下明鑒。”

錢行之正打著瞌睡,一下便驚醒了。

她?流連花柳巷?!

錢行之都快氣笑了,這能是她有的功能?!

“蘇大人,”錢行之從沒有如此理直氣壯過,“下官當真想瞧瞧這人證物證。”

對方不為所動,顯然前些時候那些因為冒犯了錢行之被責罰的眾臣還不夠威懾:“錢大人,一應皆有陛下查明,若你真未做過,想來不必驚慌。”

錢行之應和:“自然。只不知若我是被冤枉的,這所謂的人證物證是誰備下的,可有人敢承擔?”

“錢大人這話蘇某便不明白了。且不說這人證物證詳實,實在不似作假的,即便真有錢大人被冤枉的可能,自有陛下秉公執法,錢大人是在指摘陛下包庇誰?”

錢行之心頭一動。

她擡眼瞧了瞧君福應,如今他黃袍加身端坐於上,早不是當初那個被她戲耍得團團轉的落魄王爺。

君福應也正打量著錢行之的反應。他應當明白,錢行之絕沒有做過這些事。

這謀劃之人看起來並不清楚這朝中的局勢,也並不知曉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蘇家似乎一直和朝中各派都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並未聽說同哪位交好。

錢行之忽然道:“陛下,微臣自認能夠立刻自證清白。只不知蘇大人願不願承擔後果?”

君福應覺得自己有一出大戲看,立馬順著錢行之的話道:“蘇卿,如此便將人證都帶上來吧,諸位皆是見證,也好評判。”

蘇中彥忽然覺得自己是上了賊船。可是衛佳婉說她一準備妥當,她可是太子妃,難不成君福應會不護著衛家?

思及此,蘇中彥還是硬撐道:“微臣遵旨。”

不過一會兒,這殿中被拎上來一位窈窕女子和一沓賬簿。

此人顯然被這陣仗嚇得不輕,哆哆嗦嗦連話也說不利索:“饒命饒命……”

錢行之走至她身側:“這位姑娘,你確信是我流連花柳巷麽?”

這姑娘眼淚都被嚇了出來,卻還是秉持著收人錢財替人辦事的職業操守:“我……是,是你,千真萬確!你的左肩下方有一顆黑痣,右手臂內側有一道疤。”

這話一出四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少人擠眉弄眼,只等著瞧錢行之的好戲。

蘇中彥乘勝追擊:“如何?錢大人敢不敢將衣袖衣領翻給諸位看看?”

錢行之攤手:“不能。”

蘇中彥這下更是來勁了:“陛下!錢大人實在囂張! 如此情形,竟還能這般這般蔑視皇權君威……”

錢行之又道:“姑娘,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說實話還來得及。你確定,當真是我三番五次與你有肌膚之親,一如尋常男子一般?”

這姑娘也不知為何更覺心虛,然而還是硬著頭皮道:“正是。大人莫要為難民女了,饒命饒命……”

蘇中彥忙道:“陛下!如此多的鐵證,陛下實不能輕縱了錢行之……”

陸瑜似乎知道了錢行之預備如何耍嘴皮子,氣定神閑與君福應對視了一眼。

錢行之忽然冷笑一聲:“我一個女子,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豈非不妥?這位姑娘口口聲聲說,我如同尋常男子一般與她有肌膚之親,實在可笑至極。不知諸位當中的哪一位看不慣錢某謹小慎微度日,必要除之而後快呢?”

蘇中彥還未反應過來,依舊大聲指摘:“錢大人簡直一派胡言……什麽?”

錢行之剛才說什麽?

眾臣面面相覷,連君福應也怔楞在原地好一會兒。

錢行之趁著都未反應過來,蹲下身對著梨花帶雨的姑娘道:“你若肯說實話,我還願保你一命。我對姑娘家,向來心慈手軟。”

這姑娘也正懵著,卻聽得前頭陸瑜忽然開口:“啟稟陛下,微臣以為,錢大人實在冤屈,若不嚴懲幕後真兇,只怕會擾亂朝綱。日後誰敢安心為陛下分憂呢?”

這是重點嗎?!

這姓陸的果然就是護著錢行之,這下是徹底不加掩飾了!

蘇中彥破了音:“女……女子?!你,你說什麽?”

錢行之道:“如假包換吶蘇大人。”

錢行之身旁的幾位大人如同見了鬼一般四下逃竄離得錢行之八丈遠:“陛下,此人,此人!”

錢行之不知為何忽然很享受這被所有人“敬畏”著的場面。

“此人欺君犯上,其心當誅!”

錢行之搖了搖頭:“欺君犯上?”

君福應似乎已經知道了她是女子,談何欺君?

“南盛國可有明文規定,女子不能入朝為官?”錢行之不慌不忙迎上君福應的視線。

“自然!”宋章回跳了出來,“凡科舉皆只有男子才可參加,怎能容許女子入朝為官這等荒謬之事?!”

錢行之大笑:“科舉?我可不是科舉出身,南盛國可有明文規定,只許舉薦男子,不許舉薦女子?”

哪裏有人這樣專挑字眼的?幾個老臣被氣得幾欲吐血:“定是你誆騙的三殿下,當真是成何體統!”

錢行之又道:“從未有人問過我究竟是男是女,我還以為你們都瞧出來了,哪裏算得上是故意欺上瞞下?何況,陛下難道不知,我究竟是什麽身份?”

君福應在心中無奈地想,終歸還是被她拉出來擋槍。原來前頭要他許諾放她一馬,竟真是在這兒等著。

臺下齊刷刷又盯到君福應的身上,他卻不慌不忙地問話陸瑜:“陸卿可有話說?”

怎麽君福應一點都不驚訝?蘇中彥雖心底發怵,卻自問錢行之罪大惡極,即便是陸瑜也保不住的程度。

此時的眾人還不知道,錢行之的話頂多算是開胃小菜。

陸瑜恭敬地作揖:“陛下,微臣以為錢大人罪不至此,反而是無端被冤這等荒謬之事實在可憐,陛下不若稍加恩賞,以表慰藉。”

“什麽鬼話?!”宋章回竟沒忍住罵出了聲,“簡直豈有此理?!”

蘇中彥也應和道:“ 陸大人莫不是被錢大人下蠱了?”

陸瑜幽幽道:“怎麽,陸某維護自己的夫人,也有錯?”

眾人:?

君福應扶了扶額頭:“朕以為……”

誰料這下是徹底炸開了鍋,錢行之一人倒也罷了,連陸瑜都語不驚人死不休。

錢行之眼瞧著諸位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或是目瞪口呆,或是咒罵一片,實在是許久不見這樣熱鬧。

君福應猛地拍案而起:“夠了!”

四下噤了聲,宋章回卻又迎難而上:“陛下!老臣……老臣實在……若不能除此禍害,老臣恨不能觸柱而亡!”

話雖出口,卻未有動作,眾人都靜默瞧著他,宋章回終於幾番作勢要撞上去,被蘇中彥一把攔下:“宋大人,萬不可因此等小人誤了性命啊!”

錢行之真想拍手道“精彩”,不過朝堂之下,她還是不敢囂張過頭。

君福應將手中的折子撂下:“蘇中彥,來禦書房。退朝。”

君福應步履飛快,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便沒了身影,只蘇中彥猶猶豫豫跟了上去,餘下的不知為何都不敢輕舉妄動回府,呆立在原地不知在等些什麽。

陸瑜終於能正大光明與她挽手回府。

他笑得異常燦爛地貼到錢行之身側:“錢大人,走吧。”

錢行之環顧四周,聳了聳肩:“走吧。”

真是見了鬼!宋章回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睛,他狂躁間不知如何發洩,一扭頭瞧見了呆滯的梁世安。

“梁大人,你……你家孫女是嫁給了錢行之的呀?她,她能不知道?!”

梁世安似乎已經失去了語言功能。

此刻他心中被錢行之掀的驚濤駭浪絲毫未能平歇。

難怪,梁鷺鳴回府後口口聲聲堅稱自己仍是清白之身,半分沒有對錢行之的厭惡之情,言語間甚至忍不住維護她。

這可是要殺頭的大罪!難道這丫頭知情?!

梁世安全然未將宋章回的話聽進耳朵裏,著急忙慌往府裏趕。

這驚天消息很快便傳得滿盛京沸沸揚揚,如此一來,前頭什麽“不舉”的傳聞也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錢行之聲名不佳,如今加上了女子的身份,不知為何名聲敗壞得更快了,甚至還有了“紅顏禍水禍亂朝堂,還玷汙骨鯁之臣”的言論。

當事人此刻悠閑地靠坐在陸瑜的身上:“都說是我勾引你,哎,真是冤枉。”

陸瑜笑道:“這事倒算不得冤枉你。若非你撩撥在先,我可不會上你的賊船。”

錢行之抗議道:“豈有此理!”

兩人嬉笑打鬧一陣,錢行之忽然道:“你當真有把握叫我能全身而退?”

陸瑜輕笑:“自然。朝中有幾人手上是幹凈的?我為這一刻做了太多準備,君福應那裏,你也不必擔心。”

錢行之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心癢:“若是朝中再多幾位女官,或許也很有趣。”

“你若要推行此舉,只怕難上加難。”

錢行之自然清楚這其中的難處:“能容下我便不錯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倒不難,”陸瑜伸手接過錢行之丟下的果皮,“明日早朝,你便能瞧出來了。我還得入宮面聖,你早些歇息。”

錢行之卻道:“這次,我與你一同去。”

兩人趕至宮中,君福應似乎剛剛料理完蘇中彥,正頭疼著眼前忽然拔地而起的奏折。

“錢行之,瞧你做的好事。”

錢行之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竟聽出一絲荒謬的寵溺感。

她悄悄瞄了一眼陸瑜,不出所料此人臉色黑得很難看。

“陛下,下官回去細細思索了陛下的建議,也覺得還是攤牌的好。”

君福應拿她沒辦法:“朕自然能保下你。可是在朝中,你卻留不得。你若願安分守己呆在陸瑜的後宅,朕,可以既往不咎。”

錢行之還未開口,陸瑜道:“不,她會與我一同站在朝堂之上。”

君福應道:“堵不住悠悠之口,即便朕容許她繼續做這監正,錢大人自己能承受住嗎?”

“陸某自有陸某的辦法,”陸瑜分毫不讓,“我一早說過,陸氏織造自我之後便歸屬於你,我只想與錢大人平安度過此生,別無所求。”

君福應冷笑:“別無所求?朕又豈知,你不會欲壑難填?”

“何必呢陛下?往後你且看我與錢大人是否真心輔佐,左右不過一道聖旨便可賜死我與錢大人,只是兩敗俱傷,只怕陛下也落不到好處。”陸瑜半是服軟半是威脅,畢竟君福應自己的烏糟事也不少,這聖旨一下,陸瑜與錢行之魚死網破,君福應未必能在身世這一關討到好處。

不少人還保留著當時他身世存疑的印象,若非未被搬至明面上說道,君福應這位子也坐不得這麽穩當。

“好吧,朕答應了。”

君福應不知自己為何就這樣輕易放過了他們。

也許是自己也害怕輕舉妄動後被迫處理更棘手的局面;也許是他覺得不過是一個錢行之,翻不出什麽風浪;又或許,是他自己竟也覺出點趣味來。回想從前與錢行之幾番對峙,若是自己當初便得知她是女子,該是什麽樣的心情?

她這一路,君福應也算是瞧在眼裏,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說自己對錢行之絕無一絲敬意。

“蘇中彥聲稱是衛家主張的此事,”君福應算是以此拉攏陸瑜,“朕便交由陸卿處理此事,你知道分寸。”

算是有驚無險出了宮,陸瑜還得去一個一個敲打朝中那幾個帶頭跳腳的老東西,錢行之則是改道去了梁府。

梁世安當真不想給錢行之開門,畢竟下一秒錢行之說不定就被清算了,可誰料梁鷺鳴竟主動出府去見她。

梁府只怕是命數將盡!

一別數月,梁鷺鳴未曾料想過,再相逢會是這等場面。

“盛京可沒有一日不瘋傳錢大人的新聞,”梁鷺鳴開心到眼角眉梢都是雀躍,“若非你我身份特殊,豈會等到如今才能再見?”

錢行之見她一如往常,也很是欣慰:“原先還擔心你在梁家受委屈,派元墨打探了幾次才放了心。我聽說梁家這些時候你竟也有不少話語權?”

梁鷺鳴頗為自豪:“陸大人的治人之方,我可學得比你多。”

錢行之見她這副傲嬌模樣,忽然計上心來:“我這兒有個荒唐的事,你可願做?”

梁鷺鳴不知為何,直覺錢行之搗鼓的這事會改變她的一生:“卻之不恭。”

兩人一直談至深夜,錢行之才預備離府。

梁世安守在屋外,竟未將錢行之轟出去,也未甩手不管。

錢行之走前,對他意味深長道:“家族興衰終歸得看後嗣。梁家幾位小輩中,以錢某之見,只有鷺鳴堪當大任。”

撂下這話錢行之也並未再與梁世安客套,趕回了錢府。

翌日早朝,君福應本還有些忐忑,誰知坐上龍椅,底下都噤著聲,無一人出來理論。

這麽多人被陸瑜抓住了尾巴?

君福應挑眉看了眼陸瑜。

若非他與錢陸兩人僵持不下,否則早就除了這心腹大患。若他不知分寸,只怕無論是誰坐在這把椅子上,都會覺得這南盛只怕都能改姓陸了。

若是錢行之知道他的想法,定會說:“陛下,如今是改姓了溫,大約也好不到哪裏去?”

君福應差點為自己的想法笑出聲。

他重又擡眼瞧了瞧錢行之的方位。

由得她鬧騰吧!恐怕日後還有不少戲看,若是將來他實在惱了誰,就派錢行之去氣死他,想來也不錯。

思及此,君福應忽然心頭一頓。

也許當初,君安徹也是這樣看陸瑜的?

一個失魂落魄的喪家犬,搖尾乞憐了四五年。

高高在上的君安徹一時大意,並未將他放在眼中。終於,此人蟄伏在暗處日漸滲透,以至有一天,君安徹再也不能招架得住他的招式。

如此也好,只需防著一個陸瑜,總歸是一家獨大,好過暗處埋藏著不知多少難以察覺的異心。

君福應一如往常吩咐,終於還是有人跳了出來。

“陛下,老臣以為,錢行之有違祖制,理應嚴懲。如今她招搖過市,實在膽大妄為!”

宋章回竟還敢出來不依不饒。

君福應道:“看來宋大人上回被罰得還不夠?”

宋章回一噎,似乎未料到君福應如此明目張膽的維護。

“臣以為,錢大人所為無傷大雅。”

開口的竟是梁世安。

錢行之頗為訝異,很快便想到,若是她被查辦,只怕梁鷺鳴也難辭其咎,到最後終究會連累梁府。

誰料梁世安此話一出,緊跟著便不少大臣附和,稍有眼力見的都能瞧得出風向。

跟著君安徹做事,旁的未能學會,倒是見風使舵練習得精益求精。

不出陸瑜所料,今日的朝會可以說是“風平浪靜”,十分順利的散了朝。

皇帝不急,大臣不急,百姓急有什麽用?

很快不知是誰煽風點火,將錢行之以身入局整垮三皇子,鬥倒宋章回的“光輝事跡”大肆宣揚,竟神奇地挽回了些名聲。

就在此時,梁鷺鳴又站了出來。

錢行之不單體貼入微,還為她顧全後路,甚至欽天監那些法事所需的額外銀兩通通暗中拿去做了善事。

也不知是哪位帶頭,錢行之私以為是梁鷺鳴暗中推動,不少人都覺得錢行之真乃女中豪傑,一路從南川打拼至盛京,實在叫人可敬可畏。

不知不覺間,眾人竟漸漸接受了錢行之。

習慣的力量或許比人想象中更大。

-

“千舟,這藥當真沒問題?”

“元青向我下了軍令狀,再三保證了。”

“那要試試嗎?”

“你若害怕,我絕不勉強。”

“笑話,我錢行之會怕?”

伸手不見五指,沒了視覺的幹擾,觸覺嗅覺聽覺似乎都異常敏銳。

陸瑜輕車熟路卸下錢行之的所有防備。

她身上的一尺一寸,他都太過熟悉,一切只是水到渠成,不過是時間問題。

錢行之回想起這兩年,一路顛簸,幾度遭逢困境,竟也就這樣神奇地順利度過,乃至如今日夜與陸瑜在床上廝混。

怎麽這回憶急轉直下有些荒淫無度?

“雲旗,怎麽不專心?”

錢行之的脖頸被人咬上了一口,這懲罰不痛不癢,叫她投降的另有其道。

“千舟、千舟、千舟。”她一聲一聲喚他的名諱求饒。

錢行之覺得自己也像一葉輕舟,盛京是這樣暗流湧動危機四伏的海域,而今夜,她似乎翻倒在了一人的情海之下。

-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再好不過的方向發展。

只一點,錢行之忽然失了銀檀的消息。

他並未潛逃,依舊在京郊活動,陸瑜輕而易舉便能查到,可是往常的那些信件再未添新。

莫非是因為她自爆身份,銀檀一時接受不了?

也不怪他,畢竟從前他還叫錢行之哥哥。

可錢行之自認對他有知遇之恩,如此乍然斷了聯絡倒也可惜。

“可要我去料理一下?”陸瑜如今對銀檀更是嗤之以鼻。

“不用,也是可憐人,隨他去吧。”

一晃數月,轉眼到了春闈。

此次春闈倒與尋常不同,較往常直拖了十來日才公布名次。

這告示一經張貼自然圍滿了群眾。

“這……這會元的名字怎麽這樣耳熟?”

“哎?這不是……”

“怎麽可能?!”

一眾竊竊私語聲,銀檀在名單上瞧見了自己的名字,自然也瞧見了名列榜首的那位。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 梁 鷺鳴 ”

銀檀與人潮一同覺得自己是眼瞎了。

可他再三確認,的確未看錯。

他再也按耐不住,一路奔向了錢府。

“銀檀?”錢行之一如往常接見了他,並未過問先前為何斷了音訊,“我早知曉了春闈的名額。恭喜你,希望你殿試順利。”

銀檀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不利索:“你……大人……”

錢行之遞給他一杯茶水:“怎麽喘得這樣厲害?坐下歇歇。”

銀檀終於平覆好心緒:“銀檀並非故意疏遠大人……”

他幾番扭捏,終於羞澀擡頭:“實在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大人,從前……我從前竟半點都未瞧出來,難怪陸大人……”

錢行之笑道:“可覺得我胡來?”

“不不,”他忙否認,“銀檀實在佩服大人,比之先前更甚。我瞧見了榜首,當真是梁姑娘……?”

“不錯,”錢行之似乎很是得意,“也是我出的餿主意。不過你放心,陛下不會為難她的。”

“這……這太好了,”銀檀不知為何萬分激動,“梁姑娘富有才學,如此才不算得被埋沒。”

錢行之不能再認同:“自然,既是有才學之人,何必拘泥男女?銀檀,你能這樣想,我很開心。”

又寒暄幾句,銀檀便為了後頭的殿試匆匆趕回京郊。

錢行之則是又攜禮登了梁府的門。

梁世安當真不知該用何等心情面對此事。

他知道自家孫女自從錢府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在府中鋒芒畢露,也知道錢行之上回拜訪之後便與她兩人嘀嘀咕咕不知商量了些什麽不得了的事,可他沒想過是這事!

可是他該出言反對麽?

這可是中了會元,接下來便是殿試,朝中已有錢行之作先例,誰知能不能再多一個梁鷺鳴?

可是……可是這成何體統?將來梁鷺鳴要如何嫁人?!

“梁大人看起來很是苦惱?”錢行之仍是那般和善微笑著。

梁世安不知如何回話,錢行之又道:

“天下女子將來或許都有這樣的機會。梁大人確定要白白浪費了這光耀門楣的機會?接下來便是殿試,若是鷺鳴名次奇佳,梁大人會阻攔她為官做宰麽?”

梁世安說不出反對的話。甚至一絲新的希冀在他心中緩緩孵化——若梁鷺鳴當真真氣,他何苦再愁?

錢行之繼續煽風點火:“若是梁家出了位女宰相,想來也不是壞事吧,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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