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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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必然是一個悲劇。

昏昏沈沈之間, 狐妖突然有了意識。

他睜開眼,眼前卻是怪異荒誕的畫面。雖然奇幻,但不可否認, 也有無與倫比的綺麗。

仿佛是在夢中。

恍若天幕一般的淡藍色之中, 樣貌如畫的男子緊緊纏繞著女人。

九條巨大的尾巴潔白蓬軟,但卻從腳底到肩膀將女人繭縛住。與其說是保護,怎麽看, 更像是控制的意味。浮動的衣衫長發, 柔柔延展的皮毛, 一眼乍看, 他們仿佛都墮入進溫柔的水鄉, 浸泡著和煦綿軟睡去。

蘇百齡閉著眼睛的時候和平常外現的做派截然不同,簡直從頭發絲都透出筆直端肅, 即便是自然垂落的雙手和裙擺底下並攏的腳尖,也完全讓人看不出半點放松的意味。

絕對不是雲光宮的寒池。

沖擊性極強,不真實但卻極其合乎心意的一幕把蕭楚河看得恍神。背後有一道清透的聲音刺破如夢似幻的平靜, “你知道她是誰嗎?”

狐妖轉過身,對看到的畫面毫無留戀。既然他的意識清醒在此處, 那眼前看見的自然只是虛假。鏡花水月, 有什麽好舍不得?

他看到一個緩帶輕裘的男子踏波而來,眉眼似浸泡過春日的暖光,面容兼具了驚艷與威儀。

蕭楚河皺褶眉頭,“是你。”

那男子搖頭, 又看一眼狐妖將蘇百齡攏得死緊的畫面,嘆他魯莽, “你倘若知道她是誰, 就不該這樣。”

蕭楚河直接當沒聽見, “我從青霭峰帶回來的是你?”

他已經走到狐妖面前,溫和一笑,實在有飽讀詩書浸潤世家的風範,認得也幹脆,“是我。”

蕭公子沈吟一瞬,不能說沒有失望。本以為能被蘇百齡重視的東西即使不驚天動地,也得非比尋常,結果卻是……

一個男人。

其實倒也有些預料。

“大名鼎鼎的楚瑄王,飛升成仙傳為美談,不去過逍遙日子,鬼鬼祟祟跟著別人幹什麽。”他心隨念轉,淡淡地說完一句又回過頭,繼續去看那邊比畫卷還要美上幾分的場景。畢竟,比起來人的臉,還是蘇百齡和他兩個不清不白的樣子更好看。

可惜出現在如詩美景旁的另一個人居然不是當事人,而是和清靜觀裏那雕像有著如出一轍長相的楚瑄王,否則蕭公子必然能不懷好意、調侃又挑釁地問問蘇百齡有什麽看法。

楚瑄王並不介意狐妖的冷淡,仍舊清朗有禮,“我若是能選擇,自然不會出現在那裏,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絲毫沒有訴苦之意的一句之後,曾經真正擁有人間天下的帝王將目光從蘇百齡的身上挪開,平靜卻不失銳利地放在蕭楚河身上,“而你,更不該。”

狐妖依舊不將他明晃晃的指責放在心上。他知道這廝找上他必然有所圖謀,暫且聽聽對方嘴裏能吐出什麽花也無妨。

“我自然知道她是誰。”他諷刺地挑眉,“不過即便我不知道,我依然想這樣便這樣。”

楚瑄王沒有爭辯什麽,靜默一刻,仿佛才理清思緒似的開口問,“你知道荒山九尾狐從前是什麽樣子嗎?”

來了。蕭楚河的心裏閃過這兩個字,他轉過身,面色冷淡地對上對方,“你覺得我應該知道?”

“你或許對狐族有怨懟。”七百多年前的帝王道,“但荒山後來的一切,包括你母親在內的九尾狐貍,不過是因為受到牽連才會陷入無窮無盡的災厄裏。”

狐妖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他既沒有好奇地追問什麽牽連,也沒有冷酷抗拒地讓瑄王閉嘴。

瑄王不知他內心究竟怎麽想,畢竟這個混淆了外族血脈、既痛恨生父的血緣又對荒山沒有歸屬感的新九尾狐,或許根本不關心母親族系從前的遭遇。

但瑄王關心。正因為他關心,所以他必須要蕭楚河也跟著關心。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說起。”瑄王顯見地有幾分苦惱,“或許你自己親眼看看才能清楚。”

蕭楚河沒有拒絕,但也沒有開口說同意,這種模擬兩可的態度在瑄王看來,與方案可行無異,於是他給了狐妖屬於自己的、從凡人走到成仙的、七百多年前的記憶。

青霭峰那時候遠離楚京,是繁華世外的一塊荒僻之地。

楚瑄王那時候不是王。也不是尊貴的優渥生活的皇室人員。出身不凡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祖父。

只可惜,作為皇帝嫡系血脈還貴為太子的先人在順利登基之前被活著的皇帝厭棄,一口氣流放出了幾千裏,成了一無所有的庶人。

倘使寒門子弟也分三六九等,那瑄王這種曾經光鮮的家室水平,必定是寒門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可惜第一人年幼喪母喪父,伶仃窮苦,在大山裏晝夜不停地想法果腹,所擁有的不過是兩間漸漸破敗的茅草屋和一些舊書本。

曾經做過太子的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就讓自己的後代變成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瑄王年幼父母在世時也受過家教,他天資聰穎,很快就能識文斷字,即便後來父母早早去世,他也能靠著基礎自學摸索,於心中建出自己的丘壑和人間道理。

他在青霭峰捕獵求生,頑強地如同棵青草,卻擁有堅韌不拔的罕見品質。

青霭峰是座奇怪的山。哪怕是獵戶中的好手也不敢輕易入內,但求生內卷資源限額的世道,年紀很小根本沒法也不敢和成年壯漢們競爭,瑄王只能硬著頭皮去嘗試。

但這座遠近聞名對凡人毫不留情面的山偏偏對個小孩敞開了胸懷。

小孩赤誠質樸,因為生計殺生,但不曾為大山的慷慨而生出多餘的貪婪。他在山中捕獵動物挖掘草藥,永遠保有著餘地。

山仿佛仁慈善良的母親,默默看顧著無親無故的孩子,大度地給予他寵愛。他漸漸從孩子變成少年,茁壯成長著,如稀世珍寶一般,藏在幽秘無人聞的大山深處,安享著詳寧沒有煩惱的生活。

蕭楚河沒有什麽特別的心情,直到他看到瑄王記憶中出現除了鳥雀豬鹿兔子野雞之外的新角色。

是一只狐貍。

某一天,不知道是什麽緣由,青霭峰出現了從來沒有的物種。

白到發亮的狐貍。

少年的瑄王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生物,仿佛山靈般純潔的皮毛,神性矜貴的昂著頭顱。

他看呆了,對方也呆了。大概是從未想到過青霭峰中會出現凡人。那雙淺淡的眼目掃了一眼瑄王後,狐貍毫不稀奇地轉身離開。

但少年瑄王卻舍不得就此別過邂逅的美麗生靈,他內心既無功名利祿也無富貴榮華,順從著親近自然與動物的心情跟上了它。狐貍初來乍到,仿佛只是無意中闖入,但一躍一跳目光挪轉都流露出不似野獸的靈性,它四處隨意轉了轉就頭也不回地離開山峰,根本不在意尾隨的凡人。

瑄王看著它輕盈躍走的背影,一時悵然若失,等回神順著路返回,他突然感覺孤獨將心神攏入無邊無際的陰影中。再一次地,他一路喃喃自語,對著青霭峰靜謐的夕景傾訴心事。

世上沒有誰為他停留過,也沒有誰知曉他還停留在世間的這處。當他不再憂愁衣食的時候,好像心滿意足,但又好像還是什麽也沒有。

一棵老榆樹的枝垂了下來碰到他的頭,仿佛無聲撫著他安慰落寞。

他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瑄王看向山林深處,寂寞道,“我知道你在。”可頓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又說,“可我見不到你,聽不見你,這樣的人生……”

“到底是為什麽呢?”

思索無果後,他又突發奇想,“也許等我死後,變成傳說中的鬼靈之物,就能見到你?或者也能與別的生靈意識相通?那樣也就沒那麽寂寞無趣吧?”

少年仰頭嘆了口氣,全身的落寞隨之宣洩而出,他很樂觀地道,“人生不過百年,而山水亙古長生,某種意義來說,我的時間對你而言大約只是轉瞬,百年之後,我可以埋骨在你懷中嗎?”

他把山當成了依靠,似母親又似知己。

凡人說天若有情天亦老,可若山也有情,真將少年當成珍寶養在山中,難道會忍得看他短暫地存在後成為一捧枯骨嗎?

少年瑄王沒有遮掩的心情引出了它的恐慌。他終於聽見來自山深處的聲音。

“我可以傾聽你,回答你,看著你。”

神性溫柔的聲音。命運的轉盤發出哢噠聲響。藏在陰影中的怪物發出陰謀的怪笑聲。

山有山神。

山神眷顧瑄王。將他從年幼的稚子撫養成為鐘靈毓秀的少年,再到高大俊美的青年。

時間在不停地往前,青年的瑄王再一次在山中見到狐貍。他的感覺告訴他,是少年時見過一次後念念不忘許久的那只。它看上去更加光彩熠熠引人神往。

狐貍在山中逡巡,似尋找什麽,但一無所獲,它轉過頭,看到當年的少年已經長大,並且一臉驚嘆地一如初見般直莽莽地沖著它來。

青年習慣了與山與獸對言,非常自然地對狐貍道,“是你啊,很久不見。”

狐貍像看傻子一樣看他,然後他聽見平靜無比的回答,“又是你。”

瑄王真的傻掉。他沒想到一只狐貍可以口吐人言。更令人震驚的是,下一秒它搖身一變化成了人形。

是一個清冷絕美的女子,琥珀色的眼睛將他從頭到腳打量許久,終於發現什麽。

“本來不想嚇到你,但看來,你也不普通……”

青年崩掉的表情終於收回大半,猶猶豫豫,“你是妖?”但即使是妖,卻擁有智慧人情,對於久在山中孤獨至極的瑄王來說,能有新的對象說說話聊天,哪生得出懼怕感?

他和一只狐妖莫名其妙地相識。她總在四處尋找什麽,但往往一無所獲,每當他問起,她也說不清自己搜尋的是人是妖還是別的什麽物件。長期被隔絕在荒野,乍然有一天看見不一樣且能交談的活物,就似有新的世界被放在了瑄王面前。

他毫無避忌,大大方方地問對方外面的世界。

狐妖說了一些,有人族的生活,也有關於他們妖族的。末了她看向眼前的凡人,中肯建議,“我不知道你如何在這裏生活下來,但據我所知,你們人族都需要同伴,我想你早晚還是會回到他們之中。凡人雖然也有厭世而隱居的,但我見你談吐不凡,好像不該埋沒在這裏,為什麽不去見見別的世間風景?”

瑄王雖然有好奇心,但並沒有急切出世的心情。他只是說,“我會嘗試看看。”

山生出了第二個恐慌感。神無形無質,巨大的本體將之永久地縛在了原地。而撫養著寵愛著的青年卻有離開的力量和計劃。

他被山一點點塑造打磨,舉手投足、一笑一嘆都生成了讓人讚嘆好感的模樣,卻開始要脫離塑造者的庇護。

脫離,意味著他不再需要不再依賴,也意味著,寄居山體的神,對眼前凡人的命運,不再能嚴密的管控。精心飼養的花將被別人拿走,綻放和枯萎都與一座沈默無名的山無關。

當瑄王與神分享著結交新朋友的快樂時,神罕見的不愉。

如果只是說一座山和一只狐貍,排斥顯得毫無緣故,但倘若換成女神與女妖,再加入風華正茂的瑄王,一切又顯得實在必然。

“遠離她。”托生山體的女神威嚴決斷地告訴他,“也不要告訴她我的存在。”

但明知正有不懷好意的命運正在窺伺,嫉妒、殺心、覬覦……種種黑暗還是不斷堆積。

世上情愛,難逃齷鹺不堪,不過是野獸引誘傻子主動走進它嘴裏的餌食。

而傻子一概不知。

蕭楚河已經預見到未來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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