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關燈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移花接木。

因為某人極其不負責任、不善於承認錯誤的性格, 離譜的謎題被扯出來認真討論:摩羅山的究竟是狼王還是狗王?

而能確定答案的證據——蕭楚河的渣爹,還沒走千裏尋兒的劇情。

狼還是狗的話題只能終結。但楚朝皇帝,倒是可以看看。

皇帝年歲逼近六十, 懸在心中的對死亡的陰影越發濃重。先代無數的王沈迷修仙問道奢求覆制瑄王的神話, 卻沒有一個再創奇跡。嗑丹人才輩出,王室對壽數的追求一代比一代狂熱,直至暮年垂老希望眼見落空, 恐懼與焦心又催發出戾氣和殘暴。

老年的皇帝大多易怒殘忍, 畏懼時日不多的同時還疑心病加重, 時常猜疑身邊的人。

盡管曾在通天鏡中打量過老皇帝幾次, 蘇百齡還未親自走過一遭。阿黃領命飛進宮裏參觀楚皇帝的日常, 回來打報告說的最多的是:那老頭像個神經病。

早上還在和愛妃你儂我儂,中午就把人全家菜市口砍頭, 下午又沐浴焚香跑國師的清靜觀裏搞什麽悲天憫人修心練氣,裝模作樣。

老頭最近風寒一場,疑神疑鬼地懷疑自己身體大不行是不是要噶, 因此心情極差,不僅對寵臣皇後寵妃喊打喊殺的, 對國師也不如以往尊敬, 言語行徑都是一副‘千秋萬歲的小目標達不成那就給老子去死’的暴躁荒誕。

至於那國師,據阿黃的觀察,早和太子沆瀣一氣前程有保,對還沒殺青的老東家能哄就哄, 實在不能哄,那就適當的下點猛藥。

猛藥效果立竿見影, 老皇帝嗑完仿佛又找回壯年的青春, 總算再拿正眼瞧國師。可惜這老頭不知道, 他本就不多的時間餘額正在被藥丸子侵蝕透支。

蘇百齡預備瞧瞧兩位人物。入夜後等聶小刀吃完飯,隨意囑托天冬幾句便獨自出門。阿黃自詡忠心耿耿的狗腿,自然寸步不離,就收了翅膀小心翼翼地落在主人肩膀上。

剛到皇帝的寢殿站定,有道幽藍色的身影隨即悄無聲息地出現。

蘇百齡剛挑起眉頭,狐妖立馬開口,“你不是說楚王也是揭開荒山之謎的鑰匙嗎?這麽一個糟老頭子,有什麽特別?”

糟老頭子貪生怕死重視養生,天一黑就早早地睡下,此時因為口渴醒轉,但值夜的太監瞌睡,沒有第一時間聽到皇帝粗噶的喚聲,竟惹來殺身之禍。

皇帝的需求被怠慢,第一時間暴怒召來侍衛將太監按倒,起身親自一頓掏心窩地猛踹,太監連連慘叫口鼻都溢出血,老皇帝還不滿意,直接命人拖下去亂棍打死。鬧一通後才在宮女太監的服侍下飲下湯水,可睡眠卻是不再來了。

於是那皇帝就披著衣服坐在殿中百無聊奈,想了想命侍衛去探探國師是否還在清靜觀,要讓他來給自己再講講長生之道。

侍衛領命而去。殿中一時靜謐。

蘇百齡將目光從老皇帝身上挪開,落到狐妖身上,才慢吞吞地回答道,“他唯一特別的,大抵是身上的血脈。”

屬於楚朝江山的皇室正統,僅此而已。

一妖一仙就在高窗邊,將那皇帝的老邁和醜陋盡收眼底。

習慣在晚上幹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國師沒有早睡的好習慣,也就還未離開清靜觀,聞聽皇帝的召見,二話不說匆匆趕來。於是殿裏兩個老頭子相對而坐,有問有答地說著鬼神和天命。皇帝外強中幹,而明顯年紀更大的老道卻精神矍鑠體態輕盈。

老道士上任國師已經三十多年,皇帝記得當年自己登基時他的形貌已經如此,而過去幾十年,如今竟還是如此,怪不得能一直深受自己信任。

說起來他登基也有國師的幫忙。上一任楚王老之將死,長生不老的夢想落空惱羞成怒,將當時無能的國師和他的一幹弟子絞殺幹凈,換上這位一臉道行高深的老頭,後來三年過去身體沒能如預期的春秋不朽,於是又生出新國師也無能的戾氣,眼見著殺了再換的把戲將至,老道士迅速給自己找了新東家,裏應外合地竊取更久的富貴榮華。

老皇帝現在走上了先王的老路。面對駐顏有術有長壽之相、卻沒能讓皇帝也有同等收獲的國師,他已經不如往日那麽倚重信任此人,甚至時常因為妒忌、猜疑生出殺心:三十多年前的把戲難保不會再上演,老匹夫若是欺世盜名,怕是會再找新人投靠,屆時必依樣畫葫蘆如坑害先王坑害自己。

深夜一念,悚然而驚。皇帝想起最近服的藥和煥然一新的精神頭,背上卻冒出冷汗。

兩個老頭子的面色神情在接下來的交談中幾度更改。

卻不知高窗邊有看不見的存在,正饒有趣味的觀摩。

“這個道士,有幾分古怪。”蕭楚河觀察後總結。

“耄耋之年的軀殼,強壯青春的精氣,有靈力,來處不正,內府未結丹不說,甚至連辟谷築基都未,但有別於普通凡人。”

聽傲月講完,阿黃虛著豆眼也去看那道士,試著用系統的能力去解讀,“他心臟那裏有團黑氣。”

“凡人的壽數天道桎梏,既然他沒有突破為人的界限,就不可能如此。”蕭楚河聲線沈沈,“倘若他如程印之流,食仙人種或妖族血肉,以修士的身軀尚且受不住癲狂霸道的沖擊入魔瘋癲,何況凡人?楚京的道士只敢用些微下腳料摻在丹藥裏服食,事後還要佐上大量的藥材克化,也達不到這樣的效果。”

仙人種的上供客戶也分幾等,一等自然是仙門那些賤人,二等是人間領軍人物如國師這種高層,皇帝老兒還得排三流去了。三流客戶的老皇帝,就因為最近喝了幾次肉湯,整個軀殼已經離崩毀不遠。

老道士的異常究竟怎麽回事?

“你想到了什麽?”狐妖問少谷主。

蘇百齡果然有所悟,答,“以他人的壽數為自己所用,不是沒有先例。”譬如葉搖光。

但區別在於,葉宮主得到的是別人心甘情願贈予的。老道士來處不正的、還很年輕的精氣……

“他身上的壽命,是掠奪而來。”少谷主確定後冷笑,“楚王朝的氣數也是奪而續命,好一招移花接木。”

“移花接木?”有一個聲音清清朗朗地陡然出現,仿佛花園漫步的隨性,“就像當年老谷主救我那般?”

蕭公子冷嘲地扯動嘴角:陰魂不散的葉搖光。他側目,少谷主左側果然出現了不該出現的男人。

葉搖光仿佛飯後隨意出門散步遇見熟人,姿態閑雅,目光從兩個老頭子身上收回後笑意盈盈地落在蘇百齡身上,“少谷主,你果然在這裏。”

寥寥幾字,也沒有聲情並茂,但有意無意地,抒發出某種含嗔帶怨的內涵:明明是三個人的故事,我卻沒了姓名,大半夜私會不帶我玩,你們可害我寂寞如雪辛苦尋覓啊。

蕭楚河有種犯惡心的錯覺。

生產隊裏最優秀的兩頭驢最近很不對勁。總覺得蕭葉兩人背地裏有什麽超出自己掌控的秘密。蘇百齡擰了擰眉頭,決定先放棄追究兩人古怪頻出的緣由,“昔日葉老宮主,是從何地得到的借壽之法?”

葉搖光搖頭,“我回去特意查了查當年的事情,並無線索。我只記得父親當年告訴我他遍尋八荒,某一日宮中有人說曾在一處遺跡見過許多古怪的法門,父親聽說後就命之帶路,一行帶回借命的偏門卷軸,後來覺得此物若是流傳實乃禍患,便親手毀去。”

他也知道問題的關鍵,又主動補充,“那個稟報遺跡的宮人,幾年後不知去向,至今也沒有痕跡。”

一時沈默。阿黃小心地看傲月臉色,果然見著凍人的冷。它莫名心虛。

老皇帝和國師各懷鬼胎,修仙得道的話題翻來覆去本質還是一套話術,皇帝對沒用的廢話失去耐心,恩威並重地幾句話結束夜談,“轉眼竟已去三十多年,先王故去仿佛還在昨日,想來歷歷在目,國師可要記得吸取先國師的教訓,莫讓孤王失望。”

老道士眼底暗起波瀾,但面上一派恭敬,也給刻意施壓的皇帝展露恰到好處的畏懼,“臣謹遵聖人之訓。”躬身告退,得到老皇帝允許後,就一步步退出。

狐妖與少谷主對視一眼,提議,“跟著他看看。”

於是三人並一只鳥一閃,下一秒出了殿門。

老道士不急不忙地在門廊下行走,道袍飄飄,雪白的胡須也在夜風中搖擺。蕭葉二人一左一右夾在富婆兩邊,誰也不肯落後,三人也用著腳程大搖大擺地在宮裏游蕩。好在皇宮大院氣派寬敞,若換普通人家的宅院,小門小戶的路道,怕是容不下三人的陣容。

走著走著,葉搖光突然提出個壞主意,“倘若將老道一刀殺了,指派他做事的人是不是會出來?”

蕭公子哼一聲,暗想:這廝倒和我一樣的想法。

兩人去看蘇百齡。富婆臉上一派沈靜,但冷艷的眉眼中流瀉出危險。

葉搖光生出得意,“看來少谷主也這麽想。”

於是搓碗的和守大門的齊齊轉頭,三雙眼睛俱都露出殺意地盯著那老道。阿黃於是也只能保持隊形地盯著老頭子的背影。

荒山狐族在七百餘年前莫名沒落,之後近乎滅族。仙門大派烏煙瘴氣,若沒有蘇百齡橫插一腳,何問道明三公子李修意之流也會相繼蒙難,緊接著勢必也是沈淪亂道。而人間不僅七百年前有皇帝飛升成仙,之後其所在的楚朝哪怕不堪極致也能屹立不倒,簡直像偷走別人的錢財吃得滿腦肥腸。

撥亂反正,理所當然。既然楚皇室繁榮昌盛詭異不合理,那就讓該亂的亂起來。

老道士乘著蕭條夜色,終於又回到清靜觀。只是他的步態明顯遲疑多次,與之前出皇帝寢殿的輕松截然不同。

清靜觀裏等著國師歸來的道童執燈迎上,“師父……”他正要說什麽,國師卻一擺手制止,並且奇怪地回頭望一眼,神色諱莫如深。

道童環顧四周,除了守夜巡邏的侍衛偶爾經過,清靜觀裏的油燈全都亮著,一切和平常沒甚差別。

但國師仿佛正在害怕什麽,凝重異常,往裏走得越來越快,後面幾乎奔跑起來。等到了他休息的房間,道童的燈被恢覆正常的師父奪過,“你下去。”

小道童奇怪地看國師一眼。但老頭子已經是平素穩操勝券的世外高人模樣,剛剛的反常恍如錯覺。

總不可能是怕走夜路,到家後才放下撲通亂跳的小心臟吧?小道童把荒誕的想法從腦子裏搖開,告退。

老道士冷靜地開門,像進入天衣無縫的堡壘般坦然放心。

少谷主三人慢悠悠地踱到那門前,自葉搖光出現就沒有說話的蕭楚河開口,“你們覺得,他剛才在怕什麽?”

自信口‘殺掉’一話後,老道士仿佛開了靈突然感覺到異樣,如鬼在身後追地跑回清靜觀。莫非,他能感應到三人的殺氣?

好歹也是深不可測的少谷主和排得上高手的蕭葉兩位,一個有幾分靈力的凡人而已,好生古怪。

葉搖光伸手按在門扉,一道光立時刺來。

蘇百齡擡手,像捉住只飛蟲,指尖一碾,那光就碎滅不見。

“原來是虧心事做多,給自己找了保命的地。”葉宮主感嘆。

蕭公子才不想理會他的廢話,直接一擡腳,如入無人之境,整個身體穿過門扉,先進了屋裏。

蘇百齡隨後也入,葉搖光挑了挑眉,也跟著像無形無質的幻影直接穿門而入。

進去一看,狐妖已經徒手捏碎老道好幾道法陣。老頭子見屋裏電光閃爍不見人影,也知道遇見硬茬,拉開櫃子搜羅出木劍血符一堆法器,迎頭就來硬幹。

很詭異地是,他竟能找準三人所在的方位。

蘇百齡再無耐性,一甩手袖子裏長鞭游出直取老道脖頸,飛灑的符咒連同刺出的木劍全化為齏粉。

國師被絞住脖子大驚失色,才覺不好,預備大聲呼救,怎奈圈住自己的東西扼緊,他一個趔趄栽倒,面前竟然出現淡青色的裙擺。

裙擺纖塵不染,國師驚恐地擡頭,對著憑空出現的人物顫聲,“別……”

蘇百齡笑,“你知道有人會來找你?”

【作者有話說】

補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