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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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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見,我聞,我想,即我能。

何問道怕是仙門史上最難宗主。先是老娘親弟胡作非為, 他本清明的名聲在仙門開始變得難以言喻。硬著頭皮偏私袒護,上演多年一人吃苦受罪委曲求全的自我感動式苦情劇,結果妻子被困在當中日夜煎熬, 到頭來兩情相悅的小家被創散了。於公, 他行事有愧不配光明磊落之名,於私,他愚孝不堪不分黑白, 對不起亡父妻子, 還自以為自己犧牲巨大, 不過是老母親幾掌幾拳, 比得上江晚卿和那些受害者錐心苦痛?

世上之事十難九全。不如意的同時, 好歹還有宗門事業支撐,浩大一元宗仙門大派, 外人無不讚嘆井井有條正道之光,這多少安慰何問道幾分。

沒想到,事業也是虛假繁榮。

他承認自己不如父親那般善事務, 也沒有鉆研人心吃透厚黑的本事,但勤能補拙魄氣鎮場, 風格不同好歹也可以瑕不掩瑜吧?沒想到, 底下藏汙納垢能至如此!

堂堂仙門道首,治下殺人越貨挖丹剖魂,哪怕是流放蠻荒之地的罪徒也從未出過這種敲髓吸骨食血啖肉的惡事!何問道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但耳聽可以作假,修士那眼睛所見卻無法。

但長桑谷少谷主指尖一繞, 紅唇輕啟,破字出口, 寒光刺入從元在那裏搜繳的兩團法器。

元長老成名多年, 那法器在外示人, 冰寒沁人神出鬼沒,是輔助主人降妖除魔的好利器。

青光如碎冰破鏡般裂開,無數不詳黑影沖天而起又倒灌而下,翻滾擴散,迫於蘇百齡的壓制,只能在院中四處沖撞怒號。

陰風攜帶著噬人的冷,無數死魂在黑霧中露出真容。死白的面孔扭曲醜陋,青黑的眼瞳裏,仇恨如一潭腐肉爛骨的毒水翻滾不休。他們逡巡著,聞見活物的氣息試圖撕咬,卻被修士的靈力震開。

眨眼之間,院中濃黑如鬼夜,燈火薄命如紙。

何問道對著面前撲上來的亡魂簡直渾身惡寒。第一個襲來的亡魂分明是個修士,口鼻溢出血汙,心口處空蕩蕩的,宛如要爆裂的凸出眼球死死地盯住他,兩只手像野獸的爪子惡狠狠摳刺。落後而來的幾個,卻是半人半狐,頭頂豎起的耳朵黑血斑斑,死白的臉上腐爛見骨,血紅的眼睛彌漫不死不休的兇性。狐妖底下的軀體,連皮肉都沒有,空蕩蕩襤褸的布裹著白骨。

迎面的風仿似也彌漫了腐敗腥臭。亡魂們帶起的氣流,撕得修士護體的光罩刺啦作響。

蘇百齡毫不客氣地一鞭子抽過去,元在突然從昏迷中清醒幾分,低咳一聲緊接著因為劇痛倒抽一口氣。

那瞬間,遮天蔽日的無數黑影仿佛聞見什麽,紛紛放棄在場的其他人,淒厲呼號著撲過來。淡白的光罩亮起,死魂們近不了元在的身憤怒的咆哮,卻不像放棄其他人一般轉頭退開,反而不要命地撞過來,一個二個仿佛狂犬暴獸,又是咬又是抓,尖刺的聲音幾欲穿破聽者耳膜。

江晚卿平生不曾見過這等場面,幾乎驚呆。明耀緊緊將姐姐護著,抿緊唇,看了元在好幾眼。

原來一元宗長老的法器根本不是什麽正當東西。

何問道眼色沈沈。身前死法不知是何等的慘烈,才能到魂魄也破破爛爛沒個全形的地步,已經如此不幸,還要被封印起來禦使奴役死也不得解脫。冤有頭債有主,死者一得到自由聞見仇人的味道立刻蜂擁撲上,恨不得生食其血肉。

亡魂們沖撞著嘶吼著,何問道臉色鐵青地看著元在,再也說不出宗內事宗內議的話。

元在黑心喪盡不知幹下多少壞事,和他同進同退的其他四人可會毫不知情?宗內,還有沒有其他人也是道貌盎然,私底下卻惡貫滿盈?真要說關起門來處理,難道不會暗中袒護相互開脫嗎?

宗主的信譽自然而然已經無法服人。自以為宗門道德水平過硬、如今自信被擊碎的何問道幾次張嘴想說什麽都只能徒勞地蠕動嘴皮。

沒有想到,繁榮茂盛的大樹,竟然出現腐爛生蛆的征兆,而他們還一直無知無覺。

沈默如死,徒有百鬼夜行亂葬崗似的背景音環繞。

蘇百齡嘆了口氣,拂手天上如有銀河倒下,星光點點。

“疾苦之處見此光明,脫離惡道往生凈土。”少谷主點指,“天有不足天自補之,各位去罷。”

奇怪的很。醫修救死扶傷,從來限於活物,超度亡魂本來是佛修幹的事,蘇少谷主是想跨專業兼職嗎?喘氣的和翹辮子的,怕是不能混為一談。

然而這個少谷主再次讓人驚詫。圍裹元在的死魂們齊齊一震,尖嘯聲停止,他們看了看溫暖璀璨的光柱,又本能地繞著元在打轉,顯出明顯的猶豫。

天冬和青檀到底比另幾人接受能力強上幾分。畢竟老谷主在時常常預防針,做很多決策時也總以少谷主的名義打招牌,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大家都認定了少谷主不尋常。

蘇百齡打了個響指,死魂們依依不舍地放棄,扭頭慨然沖向光柱。風起風落,無數光如流矢註入雲層。在場數人仰頭,只見雲後盛開微光,閃爍著終究湮滅。

“何宗主還要堅持這只是一元宗的宗內事務嗎?”少谷主問。

何問道沈默。

明三公子在一元宗生活多年,一直以為何家人只是虛偽惡毒,萬萬沒想到大宗門能反社會如此,忍不住開口,“我以為徇私枉法蔑視仆役性命自恃出身已經是所有……這些人冠冕堂皇以仙門正義自居,皮子底下實則惡臭腐爛,實在是令人發指!”

“虐殺妖族和修士,還對我無極宮宮主和長桑谷少谷主下狠手,事情可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說不好,玉溪宮的事情也另有隱情。”葉搖光順勢也出聲。

何宗主面色頹然,“我會去信請其他門派宗主,必把此事調查清楚還各位一個公道。我這就去將那幾位幫兇一道緝拿,畢竟是在一元宗,元在……”

蘇百齡點了點頭,“何宗主不必多慮。”她用鞭子點了點要死不活的元在,很是客氣,“我對宗主的處置沒有異議,只不過想在你關押此人之前,從他腦子裏撬出點東西。”

“也只是試試,不至於要他的命。”她揚了揚眉。“等各宮主到來,人證尚在,盡可以再審。”

既是從腦子裏撬出東西,當然只能讓人想到搜魂。此術古已有之,施術者有危險不說,還不一定好使。元在重傷,倒是不擔心反抗,但靈不靈不好說。何問道心想。

“嘴可以說謊,但腦子卻不會。”蘇百齡正色說,“何宗主不會阻攔我吧?此人來歷必有問題,最有可能是混進來的禍根。醫修悲天憫人,見不得草菅性命喪德之輩,食肉剖丹之事非近來才有,我早已留心,一路正是為此而來。說起來,蕭公子一族真是受害者。若是能探出點蛛絲馬跡,也是省力些。”

如此正義凜然,當場鎮住何問道。他想,怪不得素來不出家門的醫谷少谷主竟然出山了。醫修懸壺濟世不問紛爭,但再怎麽明哲保身,若發現仙門有顛覆之險,還是得以身作則地出來運籌。無他,同族興亡,各界安寧,人人有責。

一念至此,給人試一試有何妨?何問道點頭,“少谷主如此坦誠,我亦非冥頑不化之徒,便依你所言。”

蘇百齡滿意點頭,指了其他人先去治傷的治傷回避的回避。轉頭一鞭子絞起元在扯過來,一指破進識海細細查看。

元在重傷,幾乎沒有抵禦能力。腦子裏的東西像被掀了頂的庫房,任蘇百齡從上看了個清楚。

探完,她也毫不啰嗦,把人一甩幹脆地收手。“接下來的事,就有勞何宗主。”

面對何問道問詢似的眼神,少谷主兩手一攤,半真半假,“所獲不多,只看到了些微殘影,大約是在人間。恐怕要親自去找一找,若有線索,我再與宗主聯系。”

何問道也不知信不信。到底只能派人來把元在拖走,又與蘇百齡客套。

蘇少谷主也很有耐心地應付,臨別之際又開口,“宗主與夫人之事,我已有所耳聞,現下外間並不平坦,我會盡力勸她去我們谷中安置一段時日,但有幾句話還是想與宗主說一說。”

被一個晚輩目睹家事的亂七八糟實屬丟臉。但何問道正直心力交瘁已經無心計較,他早前就是吃了不聽人良言又優柔寡斷的虧,如今被老婆拋棄還處於追妻火葬場的經典心態中,自然沒有端什麽宗主和長輩的架子,十分平易近人且誠懇地謝過少谷主幫忙,虛心道,“少谷主請言。”

“宗主恐怕不善揣度人心。”蘇百齡懶得繞圈子,“仙門各派,魚龍混雜,今日之事只是開始,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生死之事,無有君子,請多加小心。”

何問道性格使然直來直去,又問了很多,因著他是個公德心還過得去的宗主,蘇百齡不辭辛苦地挑了些事情講,有意無意地鼓動他花力氣去深挖深測。兩人又交談許久作別。

一夜過去大半,天邊露了魚肚白,蘇百齡終於得空去例行對狐妖的修繕工作。

美貌的男子擦洗幹凈又拾掇穿著,一整個讓人看著心曠神怡。為天下安奔走義不容辭的少谷主上門,蕭公子正不適地按著心口蹙眉。

小醫仙拔出銀針,正待一鼓作氣,他卻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她。

“有問題?”蘇百齡問。

蕭楚河妄圖洞穿秘密的觀察失敗,以一種遇見無解之題的語氣開口:“長意門的指尖劍,從沒有別的門派修成過。據我所知,李修意沒有收過醫修弟子,也從未去過長桑谷。”

“度厄送亡,也不是醫修能精通的技藝。佛門聖子也做不到彈指數百上千的枉死厲魂甘心往生。”

她很強。比上次一指動天雷他以為的強還要強。,強,且充滿未知,簡直像極了捉摸不透的天意。

“長桑谷谷主歷代天生醫脈,”蕭楚河緊盯她神色試圖找出線索,“但並沒有這樣的異常。”

原來全看到了。遺憾的是,小醫仙並沒有要心虛的地方。她神色坦然,既快又準地,把本來可以靠臉吃飯卻淪落為流血流汗打手的美人紮了個通透。

“我見,我聞,我想,即我能。”少谷主風輕雲淡,擡目,“怎麽?你嫉妒?”

見了鬼的嫉妒!你既然這麽牛逼這麽無所不能,每回把我丟出去扛刀抗打,你是何居心?!

“當然是因為蕭公子貌若天仙艷貫古今,若能為我出生入死,傳出去,豈不讓人艷羨到睡不著覺?”仿佛能聽見他心裏說些什麽,小醫仙好心好意地解惑,還感慨道,“經此一役,我也看出蕭公子為我盡心盡力的誠心,你放心。”

“我必不會辜負你。”仿佛一個畫大餅只為占便宜的渣男,說完毫無羞赧直接一個執手猛力輸出。

被輸出的那位通體一暢如沐春風,閉上嘴默默吃起了軟飯。

她強自是自然。也不看看狗系統那本和反派日日夜夜記錄的荒唐劇情到如今已經偏離了多少。

天命若能重歸正途,她只會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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