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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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許郎,你不是說你會為我做任何事嗎?

許會渾身都處在一種不正常的亢奮中。

他一路竄逃, 卻不知身後背著的女人演出的興致正直線下滑。比起先前沈浸式的誠心,此時可謂敷衍走過場。

她臉上表情冷淡,對許會的嫌棄嘲諷半分不遮掩。可惜當事人一點都看不到。

玉溪宮不過是個戲園子。戲沒有演完, 演員怎麽可以離開舞臺?許會滿打滿算自己能逃出生天, 但他的下場,早被編排確定。

“許郎,那是什麽地方?”後山的必經之路有塊禁地, 石頭上刻畫著擅闖者死的警告。

按理說金絲雀在潛逃途中不一路嚶嚶叫喚, 也得瑟瑟篩糠, 但柳思思哪裏有倉皇害怕?一路的平靜被許會忽視, 直到此刻, 她才在他殺人後開口,卻問出仿佛很有閑心的問題。

許會也是個奇葩。腎上素狂飆的驚險刺激中, 他看一眼只有百米遠的石碑,呵呵冷笑,“玉溪宮藏汙納垢的地方。”

他竟然真的回答。

“藏汙納垢?”女人輕輕地重覆, 軟和如暖玉的手在他肩上挪了挪,“我想去看看。”

許會皺眉, “你瘋了是不是?”現在是什麽時候!他就算能為她殺人放火, 也不可能昏聵到博人一笑掂著自己命玩。

當下就是毫不停留地要飛過那岔口。

然而,柳思思的手分明柔弱無骨,一按之下卻仿佛有千斤重量,許會趔趄一下站定, 立刻不能動彈,“你……”

他大驚失色。因亢奮上湧的血瞬間從頭頂倒退到腳, 恍如直面數九寒冬, 渾身保不住半點溫度。

凡身肉胎, 怎麽能輕飄飄就把一個修士定住!

“你沒有聽到我的話麽。”女人的手按著男子的肩,靈巧地從他後背落地,酥骨搔心的聲音還是慣常的那麽柔媚。“我說了我想看看。你不是說你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嗎?”

她蓮步輕移,來到他前面,連轉身看他一眼的耐心都沒有。

攥在掌心的美麗雀兒,每日唱著動人歌聲的口舌,竟然帶著防不勝防的劇毒,輕輕一啄,就讓以為能獨占她的狂徒在虛假的喜悅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你……”到底是什麽人!

許會沒有機會問出口,在他恐懼瞪大的眼中,只留給他背影的妖精微微一笑,艷麗的紅唇似地獄低語,“許郎,你做的很好。”

她沒有扭身一變顯出什麽原形。渾身上下無有一處不是普通的凡人女人。

但她卻比陡然變身枯骨的畫皮妖、張開血盆大口的荒墳艷鬼還可怖一百倍。

“你已經做完你該做的,接下來的事就放心交給我們。”

我們?那是誰?還有誰?開不了口的許會艱澀地思考。

“你的師父師弟們隨後就到,黃泉路上,絕不孤單……”幽幽鬼魅的耳語乍然響在他耳邊。

那是他在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妖異的影子像巨大的野獸,從他的背後包裹吞噬了他。連哀嚎也發不出的人扭曲震顫著臉,瞳孔中顯出道道血絲,最後蜿蜒著變成血水淌下臉。他的肉身發出輕微的裂響後僵直著,像一截被吸空中心的木頭,任由濃黑的妖影一點點浸入侵占。

眼眶裏的血水流下,操控著屍體的狐怨不自然地活動一番許會的手腳,評價道,“沒用的蠢貨。”

他跟上柳思思大搖大擺地跨進玉溪宮的禁地。

明明是歷代宮主和長老的墓地,後來卻成了玉溪宮做盡醜事的骯臟之所。

荒山被捕的狐貍,到玉溪宮手裏的都是些不怎麽強的,甚至還有不會化形的。好看一點的皮毛被剝下來做了別人的衣裳,血肉被做成滋補的口食或者融進邪香裏去獵獲仙人種,剩下的骨頭,或許餵了狗?或許丟到不知哪個荒山野嶺?

凡女孕育的仙人胚胎,還在腹中未及出世就會被玉溪宮的弟子剖出來做成羹湯。因為用這種邪惡方式進補提升修為的渣滓們都覺得,絲毫不受汙染的、最純粹的力量才不受自身排斥。

仙人神聖肅穆的墳地裏,時時上演著慘絕人寰的畫面。

狐怨頂著玉溪宮三弟子的臉,突襲效果奇佳,一進來見一個殺一個。洞穴中火光通明,洞壁上是巨大的狐影,它張開滿是獠牙的嘴,生吞活吃血肉的聲音回蕩。哪怕心腸歹毒如柳思思,也對血腥的畫面抱怨不斷。

美人坐在一把椅子上,對大開殺戒的狐怨盡量挪開眼。

狐妖的憤怒仇恨在這裏攀升到頂點。影子裏無數的尾巴都在咆哮似地掙紮伸長,仿佛劃拉著利爪的野獸,恨不得都沖出來咬仇敵兩口。那些都是死在仙門口腹之下的妖狐,它們的怨恨濃郁到能掀開這方天地。

狐怨將洞口設下禁制,在玉溪宮的禁地裏玩著血腥的追殺游戲。

滿地殘肢斷骨,他踩著淌流的血一半饜足。漫不經心地用許會的軀殼走近壁邊的籠子。

裏面還留有幾只傷痕累累的狐貍。它們身上的妖氣幾乎聞不見一點。

不過是有點靈性的狐貍,可能根本不曾生活在荒山。

狐怨看著小狐貍們,哪怕是許會那張灰敗醜陋的臉,柳思思也能看出他此刻覆雜的心境。

怨氣結成的妖也會有感情嗎?除了怨,也會有懷念有嫉妒?

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看著那些狐貍時,內心裏對生者的嫉妒。籠中的生靈還有知痛知冷的感官,還有細軟的皮毛,血管中流淌著溫熱的血,更重要的是,它們還有活命的幸運。

無數的尾巴在狐影裏無聲尖嘯翻滾。

嫉妒連妖都算不上的同族,扭曲的情感只會顯出自己更加可悲。狐怨在這種開解下安撫住所有的怨氣。他解開幾個籠子,冷冰冰道,“能不能活,看你們自己本事。”

他只是個異類,連同族都無法靠氣味識辨他。狐貍們警惕幾刻,試探著先後跑出了籠子,一氣朝洞外奔逃。

剩下柳思思和他。玉溪宮的禁地不消一刻燃起大火。

程印後知後覺,弟子們一擁而上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所有人都對許會的操作感到震驚無比。他殺同門奔逃之事已經讓人摸不著頭腦,殺完人不爭分奪秒逃之夭夭,竟然還跑到禁地繼續殺人放火,他是不是中邪了?

莫非之前在玉溪宮殺人的一直是他?

濃煙滾滾,蓋黑了大半天空。許會一張臉與萬川堂停著的幾具屍體如出一轍的冷青。

他的眼睛不知為何發紅如妖,誰與他對上一眼就四肢發涼。

程印咆哮,“我對你不薄!你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你是想毀了我玉溪宮啊!”

眾目睽睽之下,佇立的許會垂下臉,沒有回答。他仿佛是道盡途窮,對著末路給出絕望的沈默。

他身後立著一道倩影,瑟瑟發抖虛不勝衣似的。

柳思思又開始配合默契地演戲,“許郎……你收手吧!”她顫顫巍巍又懼又怕。“你已經殺了很多人,縱使他們對你再不尊重再輕視,畢竟也是你的同門師弟啊。”

“我真的不想再和你逃了。你向你師父認錯吧,回頭吧!”

程印皺著眉看三弟子身後的女人,他不動聲色地感應一番。確實是個凡女。倒是姿色不凡被三弟子撿著寶,連閱歷豐富的自己也一眼驚艷。

柳思思一打岔,玉溪宮宮主竟沒有細查三弟子的蹊蹺。

他心中一動,果然虛情假意地開口,“會兒,我多年來對你的栽培倚重,你都忘了嗎?你如今這樣,實在讓為師痛心不已!”

“你若後悔,就在此認罪,休得再傷你的師弟!”言罷狠厲朝弟子們示意。

許會垂下的頭又低了幾分。像是最後時刻的放棄。

幾個弟子朝他圍攏過去,直到他身側,都沒見他反應,眾人立刻一哄而上將他生擒。

程印立刻走過去,看到一臉死相的三弟子怒不可遏,直接一腳踹過去,“畜生!”

悶沈的一腳中在許會腹部,直接把他踢出去仰倒暈死過去,一口血從嘴角迸出。

玉溪宮的禁地毀的根本沒有挽救的機會,程□□痛不已,對他恨不得殺之後快,說是當場將他碎屍萬段的心都有,但事情來龍去脈留有蹊蹺,他不得不在意。

許會自小在玉溪宮,怎麽會做出如此離譜荒唐之事?

他命人將許會拖回去關進地牢,預備殺他之前先把事情問清楚。

旁邊女子臉上毫無血色抖得厲害,弟子便問,“師父,這位……怎麽處理?”

許會看一眼那女人,按他這年紀做大事的狠辣性格,原本覺得這女人紅顏禍水分外不詳,一刀殺了幹凈,但不知怎地,掃一眼對方煞白小臉,他心中莫名一動,竟然改了口,“既然只是個凡人,又和許會待過時日,必然知道些內情,帶回去問清楚。”

那弟子也松口氣,眼見個漂亮女人人頭落地,怎麽都覺得可惜。如今留人,也算是全憐香惜玉的美名。畢竟姿色絕倫的女人在玉溪宮可是個稀罕物。

柳思思便被帶了回去。因是程印親自開口,弟子們自然把她放在師父的側院。

帶毒的鶯歌燕語又響在新目標耳旁,如泣如訴,叫一眾弟子心肝都疼,恨不得捧住美人的玉容擦幹她眼淚細細安慰。

柳思思開始敘述許會的可怕行徑。他不滿師弟們對他不尊重,厭惡自己過世的師兄,又不忿師父偏心事事打壓看不起他,每天都發著對師門怨恨的牢騷,覺得近來自己失勢,定是要被嫉妒自己的師弟們迫害,再加上那天來的弟子們對她略略溫和體貼,引得許會生出妄想,覺得師弟們不光要整死他還覬覦他的女人,於是……

眾弟子一聽,當即大怒,“好一個心胸狹隘醜陋不堪的東西!往日真是瞎了眼,還覺得他對師門兢兢業業!”

如此這般,玉溪宮的游戲又開了新場。

青檀看著鏡中,忍不住和阿黃嘀咕,“這只怨狐好耐性,硬是要把玉溪宮的人挨個挨個玩一轉,他們如此有規有劃,蕭公子豈不是只能當個看客?”

長桑谷雖也是仙門,但醫修的眼中只有病患。和別的冠冕堂皇自詡正義的仙門不一樣,他們從來不自居正道大義,也不會因為種族之差排外站內。

如玉溪宮這種奉行弱肉強食,他族如牛羊,連自己同族都不放過的門派,既然做下,就要有自覺承擔後果的覺悟。長桑谷的醫修見慣生死,對於命運的安排反倒是最相信果報的門派。

他們不覺得荒山狐怨尋仇是多麽喪盡天良的事。也並不會因為玉溪宮是同門就會生出援助之心。

長桑谷的仙畢竟是最貼近天道的存在。他們的心腸只對該慈悲的物種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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