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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三合一) 他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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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 19(三合一) 他踮……

黎桉將身體靠在身後的窗戶上。

他微微仰臉, 對上那雙即便含情也依然矜貴到高不可攀的鳳眼。

含情濃度有點低,他想。

但相對於這個,他好像還是更喜歡關瀾靠近時的那點淡而溫暖的烏木香。

和他本人冷漠銳利的氣質是一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包容度很高, 很容易讓人覺得安心。

“二十七歲確實很好。”他笑著擡手, 微涼的手掌覆在關瀾下頜線淩厲的側頰上。

他能感覺到掌心裏的肌肉驀地繃緊, 隨即又一點點放松。

他們真的有點像。

從不願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好像天塌下來也可以咬牙去接。

柔軟微涼的指腹順著臉頰, 耳側, 脖頸的肌膚一寸寸下滑,最後輕輕抵在關瀾微微滑動著的性感喉結上。

二十七歲真好,正是青春勃發, 荷爾蒙爆棚的最好年齡。

就連身上漫不經心的肌肉線條都在叫囂著力量和性感。

只可惜, 黎桉從來沒有活到過二十七歲。

一次也沒有。

他經歷過無數個小世界, 但每一次, 都會在二十三歲左右悲慘死去。

和他上一世死亡的年齡一模一樣。

他好像永遠無法逃脫這樣的魔咒,他好像永遠都在艱難生存然後慘死, 這好像是命運給他的報覆和懲罰。

報覆他沒有好好愛過自己, 懲罰他識人不清,認賊為親。

他們確實有點像。

所以那天馬場上, 他才會說他們是同一種人。

只是, 當初第一個說這種話的並不是黎桉。

而是關瀾。

指腹下的軟骨因為呼吸而給人一種微微戰栗的錯覺。

黎桉的思緒在這輕微的戰栗中飄飄蕩蕩,像是忽然隔空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你為什麽要幫我?”彼時的他, 身上幾乎全是傷痕, 指尖不停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男人胸前的雪白襯衣。

像雪地裏的一朵紅玫瑰。

“因為我們好像有點像。”男人垂眸看他,明明眼底淡漠到看不出絲毫情緒,可黎桉卻偏偏覺得自己好像從他眼裏看到了無限的悲憫。

“是嗎?”黎桉想笑, 卻沒有力氣。

他們怎麽可能會相像?

他是關家的二少爺,即便只是私生子,但從出生開始也就已經站在了金字塔頂,站在了大部分人連仰望都望不到的高高雲端上。

他很想問問他為什麽這樣說,但醫生卻已經趕到。

一片喧嘩中,他的身體被人接過去,漆黑的夜空如濃郁的墨河般在頭頂旋轉,他被無情地吸進那片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隨著閱歷增多,他終於慢慢意識到,他們確實很相像。

如果關瀾弱一點的話,結局大概率和他並沒有什麽不同,早就被人吃的連骨頭渣都不剩。

這個世界有很美好很溫暖的一面。

但可惜,他們都沒有那麽幸運。

就算天塌下來,他們也得自己頂住,否則,便只有被命運的巨手抓住,碾碎……

二十三歲?

既然命運給了他重新回到原點的機會,那麽這一次跑快一點呢,這一次想辦法走走捷徑呢?

是不是命運就再沒有抓住他的機會?

是不是他也可以有屬於自己的二十七歲,三十七歲……

更多更多歲?

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強,關瀾不退反進。

“怎麽?你喜歡這裏?”他問,嗓音輕而啞。

“我可能更喜歡這裏。”黎桉思緒回籠,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視線下移,自關瀾勁瘦的腰線,結實的小腹,再微微向下偏移。

“二十七歲,真好,”他真心地感嘆了一聲,又笑,“肯定很強吧?”

聞言,關瀾眸色驀地沈了下去。

但這一次,黎桉指尖的壓力卻沒有再次加重,而是一點點減輕,關瀾緩緩站直了身體。

夜風自沒有關嚴的窗戶縫隙裏透進來一點,吹散耳際一縷熱氣,讓他看起來依然冷靜自持。

黎桉的姿勢沒變,依然擡眸含笑看他。

“我以為你剛才是在教我怎麽談戀愛。”他說,收回仍懸在半空的手指,“不太合格啊,關老師。”

“這麽伶牙俐齒,怎麽剛剛還被人嚇成鵪鶉?”關瀾不屑反擊。

黎桉無意解釋自己剛剛其實差點暴擊馮富山,聽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下落的手掌順勢握住關瀾的手腕:“走吧,萬一現在被人拍到傳出緋聞,回頭梨園官宣可有的熱鬧了。“

“怎麽?”關瀾瞥他,明知故問。

他本以為黎桉會說,到時他的選角會受到質疑。

卻沒想到他卻笑盈盈地開口:“到時候媒體會說我出賣色相,爬床,關家少爺床上的小玩意兒……”

包廂門被推開,又再次閉合。

關瀾側身擡手,捂住了黎桉水紅的唇瓣。

那唇瓣在他掌心裏軟得驚人,明明溫度只算清淺,卻帶著灼熱的氣息,幾乎能將人燙傷。

只是那麽一瞬間,關瀾的手掌便再次移開,他垂眸看他,眸色深濃,但神色冷肅。

黎桉笑了一聲,徑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偏頭往外看去。

六樓不如頂樓那樣,能看到半城的煙火,但也一樣能夠看到腳下的車水馬龍。

“你說,”他忽然問,“星光島將來會是什麽樣子。”

他上一世沒去過海州,自然也沒有見過星光島。

這個項目,他只是聽黎家和任家人經常說起,並知道他們頗以此為榮。

再多的信息,便是來自於網絡以及財經報紙上,星光島的開發進度。

那時候關家大少爺關修文可謂是風光無匹,黎桉看過他關於星光島的采訪,那段采訪裏,有一段開發中島嶼的航拍視頻。

四面被金色的沙灘包裹著,是上佳的度假勝地。

“這是官方資料。”黎桉自背包中掏出厚厚的書面文件來,又取出自己的筆記本,“這是我實地考察後,根據當地漁民介紹做的一點筆記,我想對你應該會有幫助。”

但關瀾並沒有碰。

“剛剛那個人是誰?”他問。

“啊?”黎桉楞了下,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關瀾是在說馮富山,“他啊,和黎家任家都有合作的一個包工頭。”

手機響了起來,周逸尋發了兩張照片過來。

是金城大學附近的一家餐廳,任世炎和黎嘉琪坐在一起,黎嘉琪很顯然是在哭,任世炎伸出手臂半攬著他的肩頭在安慰他。

從周逸尋的拍攝角度來看,他們的姿勢多少是有點暧昧的。

自那天掛斷電話關機後,任世炎一次次打電話發信息過來,黎桉一概冷處理。

直到前兩天搞定江州那邊的事情之後,他才終於給了他一點好臉色。

任世炎大概是被憋狠了,打來電話賭咒發誓,發誓以後只對黎桉一個人好,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只站在黎桉這邊。

還沒一眨眼,那廉價的同情心就又犯了。

也怪不得周逸尋沒有將照片發在他和高涵的三人小群裏,要不然高涵準得炸,說不定在學校裏就會和黎嘉琪打作一團。

周逸尋的信息一條條進來。

【周易:這黎嘉琪看來也沒少查我啊,知道我放學之後喜歡來這邊打球,就故意帶著任世炎過來了,到底是給我點眼藥呢,還是給你點眼藥呢?】

【周易:還有這任世炎,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以前覺得挺穩重挺溫和挺靠譜,現在怎麽抓不清主次?】

【周易:我看這人也配不上你,踹了算了,省得以後鬧心。】

周逸尋顯然是氣得不輕,但看著這兩張照片,黎桉心底卻毫無波瀾。

畢竟,如果任世炎真有底線有原則的話,那他也就不是任世炎了。

【平安的桉:沒關系,你就當沒看見。】

【周易:……】

【周易:我真懶得管,但將來你也別想跟他結婚,真要有那天,我肯定帶人去鬧。】

黎桉被他逗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平安的桉:你放心,我有辦法讓他立刻拋棄黎嘉琪,信不信?】

【周易:那我等著看看是個什麽樣的“立刻。”】

見他終於擡起眼來,關瀾沖他挑了挑眉梢。

黎桉記起剛剛兩人的談話,立刻明白過來。

他之前說是入組集訓兩周,但現在才剛剛過去一周。

“你擔心他暴露我的行蹤?”他說,又問,“還是想弄他?”

“放心。”他唇角翹起,“如果是第一點完全沒必要,如果是第二點……”

他頓了頓,“他還不配臟了你的手。”

他說著,點開手機錄音,馮富山剛才那油膩惡心的聲音忽然在房間裏響起來。

“……你還真當自己還是黎家的嬌貴小少爺?……今天晚上爺爺就把你上了,你看還有誰為你說話?”

馮富山這種人……

即便他饞黎桉很久了,今天也是借著酒勁兒壯膽才沒能控制住自己。

如果他還清醒的話,必然會是在確認黎家徹底放棄黎桉後,又或者,像上一世一樣,有黎嘉琪站在他身後支持之後,才會真正露出自己的醜惡嘴臉來。

現在還不上不下的階段,這種醜事兒,他只會遮掩。

但今時不同往日,他想遮掩,但黎桉卻偏偏不讓他遮掩。

他垂眸,將兩條音頻直接發給了黎屏和任世炎。

【哥哥。”他發語音,可憐兮兮,聲情並茂,“今天劇組老師們帶我們一起聚餐,我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馮叔叔,他……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他懶得錄兩條,先發給黎屏,再轉給任世炎。

看著他一通操作,關瀾不再說話,他垂眼翻開了黎桉的筆記。

黎桉好像做什麽都很認真,也很高效。

無論是剛剛的借刀殺人還是工作上。、

不大的筆記本上,文字,圖形,周邊的洋流礁石特征,哪裏常有魚群繁衍,哪個位置適合養殖……

無不清清楚楚。

一看就是真的下了功夫用了心的。

對面手機再次響起,關瀾沒擡眼,邊往後翻閱邊問:“那人走了?”

“走了。”黎桉微笑,看著屏幕上周逸尋的消息。

【周易:我去,這麽靈?你把我發的照片轉給他了?跟他鬧了?】

【周易:看了手機立刻就怒氣沖沖地走了,黎嘉琪拉都沒能拉住。】

【……】

而同一時刻,黎嘉琪則是徹底楞在了原地。

他知道黎桉不喜歡任世炎和他有過多往來,但黎桉不喜歡什麽,他就越喜歡做什麽。

更不用說,如果沒有黎桉的話,這門親事本來也該是他的。

說實話,他其實還挺喜歡任世炎的。

這人脾氣溫良隨和,長得也不錯,家世又和黎家不差上下。

而且,他是真心同情他的遭遇,即便因為黎桉對他有所避諱,可只要他傷心難過,他還是願意給他安慰。

如果說,剛開始他接近任世炎還只是為了搞黎桉的心態,那麽後來,他便漸漸覺得,和任世炎這樣的人一起生活的話,無論物質和精神上應該都會非常舒適富足,但是現在……

僅僅是黎桉的兩條語音信息,他就全然不顧他的挽留與哀求拂袖而去?

黎嘉琪丟了臉面,心底是真的不甘而憤怒了。

他咬了咬牙,坐直身體,偏頭往外看去的時候,周逸尋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

他確實是想通過周逸尋來影響黎桉集訓的心態。

但他沒想到的是,僅僅因為周逸尋幾句話或者幾張照片,黎桉就能讓一向溫和的任世炎這樣態度大變嗎?

雙方聯姻不是利益為主嗎?

難道他就真的這麽在乎黎桉嗎?

嫉妒最容易讓人失智,而不甘則容易讓人做出錯誤的選擇。

可這一刻,無法控制的嫉妒與不甘,卻讓任世炎在黎嘉琪心底的地位發生了質的突變。

他從一個隨時隨地用來惡心黎桉的工具人,瞬間變成了黎嘉琪想要徹底征服的存在。

如果只是看到他和任世炎在一起就那麽受不了,那麽徹底失去任世炎呢?

黎嘉琪垂眼,拍了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冷著臉站起身來。

外面的夜風很涼,但任世炎卻沒有關窗。

冷風吹著他的面孔,卻無法吹滅他心底的怒火。

一想到錄音裏,馮富山對著黎桉說的那些齷齪話,他平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殺人的沖動。

那是他偷偷喜歡了那麽多年的人。

那是他到現在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

那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在一起一輩子的人。

馮富山個賤種賺著他們的錢,還要侮辱他最在乎的人。

簡直是……

任世炎難以自控地在一拳重重砸在方向盤上。

他簡直沒辦法想象,黎桉當時該有多害怕。

害怕到竟然直接叫他哥哥。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黎桉一直對他的稱呼都是“世炎哥”,即便知道他們之間可能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這個稱呼也沒有改變。

不,變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有時候會直呼他的大名。

但今天,他竟然直接叫他哥哥!

只這個稱呼,就足以讓任世炎感受到,那一刻他對他的依賴之情。

車子風馳電掣地往外環跑,直到來到馮富山小區不遠處的拐角處,任世炎竟一眼看到了黎屏的車子。

任世炎有片刻的遲疑和疑惑,他放慢車速,隨即聽到風裏傳來誰的慘叫聲。

那聲音有點耳熟,任世炎在楞了片刻後猛然意識到,那是馮富山的聲音。

他趕忙下車,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進了前面的小樹林。

樹林裏漆黑一片,但從小一起長大,任世炎一眼就認出了黎屏的身影。

他手裏握著一個已經被砸爛的玻璃瓶子,正一腳又一腳地瘋狂踢在一個抱頭哀嚎蜷成一團的身影上。

直到距離近了,任世炎才看到,一個滿頭滿臉全是血的人正倒在地上苦苦哀求。

如果不是認識對方聲音的話,任世炎幾乎沒辦法將面前這人和馮富山聯系到一起。

但黎屏早就殺紅了眼,此刻哪裏還能聽得進他一句話?

錄音是真的,黎桉的害怕是真的……

這畜生活該!

手裏已經砸爛的玻璃瓶子再一次重重砸在馮富山頭上,將那瓶子生生又砸去了一截,砸得馮富山連哀嚎聲都快發不出來,只剩下低低的呻/吟聲。

“屏……屏哥,”任世炎肚子裏再大的火也嚇滅了,忙上前拉住黎屏,“你再打就打出人命來了。”

“他該死。”黎屏氣得一腳再次踹過去,彎下腰惡狠狠沖馮富山問,“黎家人不是東西,黎家人不要黎桉了是嗎?”

他擡手啪啪幾巴掌扇在馮富山一片狼藉的臉上,“你看著我像不要他的樣子嗎?”

“不……不像,”馮富山牙掉臉腫,一張臉沒有一寸地方不疼,話聲囫圇到幾乎聽不清楚,但很快,他好像意識到現場終於來了別人,忙拼命爬過去抱住了任世炎的雙腿,“救命啊,任少,黎少這是想要殺了我啊。”

任世炎一時不太敢動,生怕自己一動馮富山就會死在自己身上。

“我發誓,我連小少爺一根頭發絲都沒碰到。”黎桉一向乖巧內斂,平常就算真遇到事情吃點虧也很少往外抖,畢竟這個年齡的小孩兒,既敏感又要面子。

馮富山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倒黴成這樣。

先是遇到了關家那位殺神,就連黎桉那樣的小孩兒竟然也開始知道將他的話偷偷錄音,一字不漏地發給了黎屏。

早知道這樣,打死他他也不敢多喝那二兩酒。

“我發誓,我只是喝多了,我再也不敢了。”馮富山不敢看兇神惡煞的黎屏,只抱著任世炎的腿不放松。

“為他背上人命不值得。”任世炎猶猶豫豫地看向黎屏,卻在黎屏眼底看到嘲諷的笑意。

他一時覺得自己裏外不是人起來。

“以後任家不許再給他任何工程。”黎屏說。

“好,”任世炎忙說,“出了這種事兒,任家怎麽可能還能容得下他?”

“你這樣想最好。”黎屏說,“還有,任家,你最好能做得了主。”

任世炎忽然楞住,看著黎屏高大的背影一點點走遠。

“送我去醫院,快送我去醫院,我就要不行了,”馮富山在下面哀哀地呻、吟著,“任少,你救救我,這輩子我都感你的恩。”

任世炎躊躇片刻,終於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撥了120,直到120的鳴笛聲靠近才離開。

走出幾步後,他又忽然想起了什麽,返回來對著馮富山拍了幾張照片。

手機再次響起,黎桉垂眼看過去,看到了照片上血肉模糊的馮富山。

前後不過一個多小時,馮富山一張臉已經沒法看。

不過,以他對任世炎的了解,這些傷口絕不是他造成的。

不是他,那就是黎屏了。

以黎屏的作風,馮富山這次損失絕對不會少。

不僅僅和黎家的合作,甚至包括他能動搖的,馮富山的其他合作客戶。

但黎屏並沒有發照片來向他邀功,反而是任世炎……

他以前怎麽就沒覺得這個人這麽好笑?

黎桉沒再回覆,但電話還是不出意料地跟著進來了。

他擡手掛斷,安靜地用餐。

見關瀾擡眸看過來,黎桉笑了一聲,將馮富山的照片展示給他看。

“不用臟你的手,一樣有人會教訓他。”他慢條斯理地喝完碗裏的湯,繼續剛才的話題,“星光島項目,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全靠你和你的團隊了。”

為了不打草驚蛇,關瀾在卓域的人大概率是不能動的。

不過這些都不是黎桉需要擔心的事情,他相信關瀾也不會單純到真就沒有一點後手。

但有些醜話,他還是想要說在前面。

“我不希望,我,還有你,我們的心血最終只能給別人做嫁衣,卓域只有一個,但關老爺子的選擇卻有兩個,”他平靜地看過來,“我希望關老師可以多做一點準備。”

明明在說正事兒,可黎桉又偏偏叫他老師。

關瀾擡眼看他,片刻後卻說了別的:“我答應了朋友,明天帶蠻蠻去馬場。”

又問,“你呢,這幾天有什麽打算嗎?”

蠻蠻倒是和關瀾相處的很不錯。

雖然前兩天看不到黎桉,它也茶飯不思過,但自從關瀾親自下廚為他做狗飯,且每晚特意連線讓它可以隔空看到黎桉,聽到黎桉的聲音後,它很快就適應了環境。

尤其小區裏愛寵人士很多。

每晚在湖邊散步,蠻蠻甚至交了幾位好朋狗。

日子過得也算是樂不思蜀了。

至少要比在黎家好。

在黎家,它只能每日被關著,孤零零一個,只盼著黎桉回家的那一會兒。

如果不是擔心麻煩到別人,黎桉其實真的很想蠻蠻可以多在關瀾這裏待一陣子。

蠻蠻老了,他想它能過得舒服一點。

哪怕多一天也好。

“你決定,只要它開心就好。”黎桉對此沒有異議。

“至於我,”黎桉笑了一下,“我打算再在你家裏修整一兩天,之後去雲鄉一趟。”

“見你外公?”關瀾說。

“我還有什麽事兒是你不知道的?”黎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我知道的都是再表面不過的東西,”關瀾安靜地看著他,“比如,我知道你在海州和某個群體打成一片,下得一手好棋,但不知道你學過圍棋,更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麽說服蔡有文的。”

“蔡老只是順應時勢。”黎桉說,又忍不住想起統計局那位周老爺子的話。

他說海州領導班子也曾在經濟會議上提出“打破地方保護主義”的口號,而蔡有文是參會者之一。

但上一世,他為什麽還是走了之前的老路?

是因為關修文外祖周家將海州之外的關家拉了進來?

還是僅僅出於平穩退休的安全考慮?

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所以上一世星光島的開發,其實是從完全保守往半開放的方向發展。

也因此才讓黎任兩家有機會借著海州其他企業的殼子參與進星光島項目。

這些年,海州的地方保護主義讓海州的部分企業缺乏競爭,也因此,海州在經濟上的發展才會遲遲不能追上同類型的其他港口城市。

海州,是該要大變樣了。

而他只不過是趕巧了而已。

那幾套失傳的棋譜,應該也只是起到了催化作用。

要不然,蔡有文未必那麽輕易就松口。

“我送了蔡老幾分棋譜。”黎桉微笑,“但每一份,我只畫了一半兒,剩下的,等項目公示出來後,我會補給他。”

他要的從來就只是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只要有了這個機會,他相信關瀾一定會贏。

所以,蔡老也算不上收受賄賂,他們只是再正常不過的文化交流。

關瀾失笑,薄唇克制地只翹起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來。

“我可是聽人說,黎家小少爺黎桉最是乖巧聽話,”他說,語音略略加重,“果然是乖巧聽話。“

黎桉坐在對面小口吃著蜜瓜,假裝聽不懂他語音中的諷刺。

“別再說聽人說啦,之前你查我也就算了,以後不許了,每天被一雙眼睛盯著,”黎桉擡眼看過來,正對上關瀾黑沈沈的眼眸,”尤其你這雙眼,嘖嘖……“

“我這雙眼怎麽了?”關瀾問。

見黎桉不答,他微微傾身向前,壓迫性十足地又問一遍:“我這雙眼怎麽了?”

“你這雙眼殺氣太重,我害怕。”黎桉只得說。

“鬼才信。”

“別查我了,”黎桉笑,眼睛彎起來,“你一直查我的話,我都不敢去你家過夜了。”

關瀾漆黑的眼眸定在了他身上。

“我今晚還能去你家過夜嗎?”黎桉問,“關老師?”

沒人敢這樣逗弄過關瀾。

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扒掉一切偽裝,好就好,壞就壞,算計人都坦坦又蕩蕩。

關瀾所見的大部分人,都只會在他面前套上一層又一層的面具,把自己偽裝到足夠完美。

像是被植入了某種討好情緒的機器人。

可黎桉不同。

黎桉像一股清新的風,張揚的,恣意的,肆無忌憚的……,卻又輕易就吹開了關瀾心底上鎖的那道門,讓他好奇,想要窺視。

黎桉是充滿生命力的,是生動有趣的……

也是獨一無二的。

即便做壞事都讓人想要包容,都一樣靈動可愛。

關瀾無聲地與黎桉對視,片刻後他轉開視線,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

“蠻蠻很想你。”他說。

黎桉又笑了,抿著唇,重新拿了一塊蜜瓜在那裏咬。

等他吃完第二塊,兩人才收拾東西離開。

車裏,黎桉給任世炎回了個電話。

“剛才在忙著,沒辦法接電話,”他微微笑著,“你知道的,老師都很嚴格。”

“我知道,”任世炎立刻說,“你不接電話肯定是在忙,桉桉……”

他安靜了一瞬,說,“我很想你。”

他之前也出過差,趕過工程,不是沒和黎桉分離過。

但這一次卻格外難熬。

因為以前的黎桉總是很乖順,善解人意,可現在的黎桉,卻像一股他無法掌握的風。

他的情緒,語言,甚至性格都是沒有形狀,又可以隨時變成任何形狀的。

黎桉不理他一分鐘,他便會焦慮一分鐘。

黎桉說一句重話,他便會好幾晚沒辦法睡好。

這段時間,公司的問題雖然解決,但他整個人卻比之前看起來還憔悴了許多。

“忍一忍吧。”黎桉說,“你以前沒這麽粘人的。”

他頓了頓,又輸出道:“任世炎,我不喜歡你太過粘人,這讓我很沒有自由感。”

關瀾正坐在一側翻文件,聞言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

黎桉平靜地與他對視一眼,繼續道:“你打了馮富山嗎?”

“是屏哥。”任世炎語聲忽然就有點低了下去,“我過去的時候屏哥已經到了。”

“我就說,”黎桉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地笑了,“還是哥哥疼我。”

任世炎:“……不是的,桉桉。”

他解釋,“我過去本來就是要教訓他的,我沒想到屏哥先到了。”

他心裏忽然很是內疚愧悔起來,自己不僅沒動手還給馮富山叫了救護車。

“我有點怕他真會被打死,所以就沒在繼續動手。”至於叫救護車的事兒,他打死也不敢說出來。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很怕黎桉。

怕他生氣,怕他冷臉,怕他忽然掛掉電話。

只是,黎桉並沒有那樣。

他只淡淡一句話還是讓他很不好受。

“我哥哥一向很有分寸的,你放心,”他說,“那就這樣吧,訓練一天可太累了,我休息了。”

電話掛斷,任世炎握著手機反覆咀嚼黎桉的每一句話。

明明黎桉也沒有怪他,可他越想越覺得黎桉語氣裏對他充滿了失望。

他很想再打過去問問黎桉,再將絞盡腦汁重新想好的解釋告訴他。

可是看著黎桉的名字,他一時又不敢再撥回去。

因為黎桉剛剛說,他不喜歡他太粘人。

手機忽然響了一聲,任世炎驚喜看去,卻見屏幕上是黎嘉琪的名字。

他好像所有力氣都已經被內耗情緒用完,重又有些頹唐地靠了回去。

良久,他點開信息。

【寶貝琪琪:世炎哥,是哥哥出什麽事兒了嗎?現在解決了嗎?我有點擔心。】

任世炎想了想,決定不把今天的事情告訴黎嘉琪。

【任世炎:沒什麽大事兒,已經解決了。】

【寶貝琪琪:那能陪我說兩句話嗎?家裏其他人都很忙,總是忽略我,世炎哥,你知道被人忽略的感覺多難受嗎?今天你執意離開時,我真的很孤獨。】

任世炎忽然就共情了黎嘉琪被“忽略”的感受,他穩了穩精神,開始打字。

而同一時間,黑色邁巴赫緩緩停在路邊,黎桉揣起手機往外看:“不是還沒到家嗎?”

繼而他心裏一跳,連眼睛都瞪圓了些:“不是吧,你要趕我下車?”

關瀾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像是有被他的反應取悅到。

“你在車裏等我。”他說,自己推門下去。

黎桉將臉頰靠在車窗上,看關瀾的風衣被風吹起來,那衣角在風中拖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來,隨即拐進了路邊的花店。

百合嗎?黎桉想,關瀾說過,他母親喜歡白百合。

他安靜地靠在車窗上,看關瀾果然抱著一束潔白的花朵出現在視野內。

可是走近了才發現,那並不是白百合,而是一束鮮嫩的洋桔梗。

有些人又稱其為無刺玫瑰。

黎桉的唇角一點點翹了起來,忽然想起了洋桔梗的花語來:真誠不變的愛只給你。

但據說,還有另外一種表達方式:在你面前,我願卸下所有防備擁抱你。

他重新坐直身體,不想被人發現自己在偷看。

直到車門打開,那束潔白的花束被放入他懷中。

“怎麽?”黎桉抿著唇,那一點唇珠便格外鮮明,很好咬的樣子。

“不是說我不合格嗎?”關瀾看向他,“現在呢?”

“那還是差點,”黎桉抱著花,眼睛卻已經忍不住彎了起來,“送花,散步……”

他想了想,說,“是個人都會啊?”

關瀾:“……”

“那回頭你想個是個人都不會的。”他說。

黎桉往後靠了靠,想了一會兒說:“那回頭讓你見識個厲害的。”

車子緩緩駛入瀾園,黎桉嘴上嫌棄,但卻一路抱著花兒沒有放下來過。

房門打開,一道黑影嗖地撲了過來,蠻蠻在開門的瞬間就認出了黎桉,它前爪搭起,緊緊抱住了他的小腿。

“蠻蠻……”黎桉將花交給關瀾,喜悅地彎下腰去將蠻蠻抱進懷裏來。

蠻蠻應該是剛洗過澡,身上有點香香的,抱起來竟然比在黎家時還要沈手一些。

多日沒見,它激動地沖黎桉撒嬌,不停舔舐他的手指臉頰。

黎桉被它癢得咯咯直笑,抱著它坐到了沙發上。

百合花有點枯萎了,關瀾將百合換下來,透明的玻璃花瓶被重新清理,放入了新鮮的洋桔梗。

而餘光中,黎桉正抱著蠻蠻嘰嘰咕咕說著什麽,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幾乎能沁出水來。

這是他對任何人都沒有過的表情。

至少關瀾沒有見過。

而事實上,這才應該是這個年齡該有的表情。

純真,熱烈,毫無戒心,每一個笑容都簡單甜蜜到,讓人僅僅看到就會忍不住想要和他一起笑出聲來。

這個年齡的孩子,誰不是正被父母疼愛著,追星,看劇,吃零食……

而黎桉卻送掉了他所有的玩偶和手辦,把自己武裝成一個沒有弱點的人。

“我接近你,不過是因為我們是同一種人。”那天馬場上,黎桉的話再次響在耳畔。

這讓關瀾不自覺回憶起自己十九歲時候的樣子。

大概沒有太大變化吧,除了外形有點稚嫩,但心早就刀槍不入。

他們還真的是像。

可他卻希望,黎桉臉上可以多一點這樣的笑容。

不要像他。

黎桉的車子暫時留在了酒店,關瀾已經安排人明天去取。

所以晚上沖澡後,他依然穿著之前那件浴袍。

浴袍已經洗過,就那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他的床頭。

關瀾照舊熱了牛奶,分了一點給蠻蠻,剩下兩人一人一杯。

“謝謝你,關瀾,”黎桉說,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把蠻蠻照顧得特別好。”

之前黎桉帶著蠻蠻過來時,關瀾就已經知道它對他特別重要。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或許它比他想象的還要重要。

“答應別人的事情,我一向都會做得很好,”關瀾淡聲,又說,“你也一樣,海州的事情你辦得一樣很好。”

牛奶有點燙,黎桉捧著杯子小口地喝。

“那不一樣,”他說,“星光島有我自己的利益在裏面,但蠻蠻……,你是真的幫了我。”

還有簡語的業務,之前高涵說,他又收到了一些新的訂單。

已經在考慮再從同學中選幾個家庭困難,靠零工維持生活的同學一起過去幫忙了。

至於這些,黎桉沒再多說什麽,他喝完奶,將杯子放下,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

連續一個周在外奔波,勞心勞力。

今天松弛下來,他感覺到累了。

“去休息吧,”關瀾起身,“正好我也有些工作要收尾。”

“誒,關瀾。”黎桉卻又叫了他一聲。

關瀾沒說話,只回過身來。

黎桉起身,向他走了幾步,距離近到,有一瞬間,關瀾幾乎以為他要伸出手臂來擁抱自己。

但黎桉沒有。

他只是踮起腳尖,在關瀾頰側輕輕親了一口。

軟軟的,溫溫的,濕漉漉帶著牛奶香氣的吻,毫無預兆地將關瀾所有的神經都集中在了那一點上。

讓他想起了某種香滑的奶凍,讓人恨不能一口吞吃入腹。

但黎桉卻又很快離開了。

他往後退開一步,看著關瀾上下滑動的喉結,沖他眨了眨眼。

“我說過,”他說,“回頭讓你見識個厲害的。”

又笑著再退一步:

“晚安,關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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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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