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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 60 靈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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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 60 靈隱寺。

杭州的冬天和江潯差不多, 陰雨很多,不算太冷。

冬天的西湖像一軸未幹的水墨,臘月天氣斷橋脊上棲著半融的碎玉, 薄霜在蘇堤柳梢,南屏晚鐘推開水波,兩三粒寒鴉被驚起, 像是寫意畫上濺起的墨點。

阮母的老宅就坐落在西湖旁, 湖邊的紅磚洋房靜立在垂柳掩映中, 但太久沒有人修葺,斑駁的墻面上爬滿了褪色的爬山虎, 科林斯的石柱撐起半圓露臺,鑄鐵欄桿上的忍冬花紋已經隱隱褪色結著蛛網。

它舊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雖然陳舊,但依舊能看出主人生前是很珍惜在意這個房子的。

他們倆穿過鵝卵石小路,走到大門口, 銅質門環下青苔正沿著門蔓延。

阮銘默然, 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開門。

隨著吱啞一聲,常殊傑只感覺撲面而來的灰塵氣息,他鼻子一酸,就想打噴嚏。

裏面一個人都沒有了。

按理說阮銘母親去世了,也有個外公外婆的。

但是裏面空無一人。

窗外隱隱有風,把暗紅絲絨窗簾吹起,天花板上還殘存著鎏金雕飾。

阮銘轉過頭來對常殊傑微笑, 她的笑容很淡,好像下一秒就會消散在杭州的風裏。

“我們就住這裏吧,房間打掃一下就行,床單被套可以重新洗, 這裏有烘幹機,或者我們去買,這裏離西湖近,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喝茶。”

常殊傑說好。

於是兩個人真的就在這裏住下了。

17年的冬天,杭州還沒成網紅景點,兩人吃了晚飯順著西湖溜達回來,整個城市像是空了一樣,只有西湖邊的燈依舊璀璨。

他們偶爾並排走,偶爾手牽手。

更多的時候,是阮銘在前面走,常殊傑在後面默默跟著。

阮銘回身跟他說話,就會倒走幾步。

那些星星點點的路燈,像是不間斷的一小片夢境,把她笑容都晃得模糊,她的臉龐輪廓也像是一小圈光暈,整個人只剩單薄瘦削的一點身影。

她絮絮叨叨的跟常殊傑講了很多,很多她小時候的事情。

常殊傑多半是聽著,時不時側過頭看她一眼。

阮銘突然擡起頭問他,“你知道白素貞的故事嗎?”

常殊傑笑了一下,為她突如其來的孩子氣。

這是廣為流傳的故事,不知道的人才是少數。

阮銘不服氣的嘟了嘟嘴,“你別不以為然,你知不知道白素貞和許仙為什麽在西湖遇見。”

常殊傑想了想,“緣分。”

阮銘“哼”了一聲,一臉你果然不知道的神情。“我簡單說一下吧,就是白素貞她修煉的地方在金山寺,金山寺有個洞口,她應該覺得好玩,就鉆過去了,結果鉆過去就到了西湖。”

“然後那天杭州潑天大雨,她就和許仙相遇斷橋,許仙就把傘借給她了。”

阮銘小朋友斬釘截鐵的下結論,“非得這樣,巧合和必然一起發生,才叫緣分。”

常殊傑笑了笑,“我給你支個攤子吧。”

阮銘打了他一下,“什麽人啊,我給你免費講故事,你都不謝謝我,還說我壞話。”

常殊傑:“這叫壞話嗎?”

阮銘重重點頭。

他們就這樣邊走邊聊,時間好像水一樣,就這樣淌過去了。

相識一年多的時間,他們好像走過很多路,江潯那樣一個小地方,他們甚至快要走遍了。

他們晚上真的就在那個沒人理會的廢棄洋房裏住了下來。

那天下午阮銘想叫一個鐘點工把房子打掃幹凈,但常殊傑環顧了一圈說他來搞,他拿了塊抹布沾了水,把兩個房間的床和洗手間的灰擦得幹幹凈凈,又抱著床單被套去洗衣機和烘幹機。

非常簡單直白又目標明確,很有常殊傑的風格。

他們一人一間房,就在彼此隔壁。

這兩天,常殊傑躺下睡覺的時候都能聽到阮銘翻箱倒櫃的聲音,他爬起來去敲她門問她在幹嘛,阮銘諱莫如深,從不開門,只是繼續翻箱倒櫃,然後說不管她。

常殊傑想了想,這確實也是別人的屋,而且阮銘從來就是主意很大,她不願意開口的是怎麽也問不出來的,於是就打轉回去自己睡覺了。

有一天他們去了靈隱寺。

一月初的靈隱寺也是綠的,是一種蒼綠色,古樹成陰,青石板路上結著薄薄的霜,樹枝和青苔覆蓋的巖石交織,山泉從石縫中潺潺流過。

寺廟倒是香火很旺,接著無窮無盡的綠色,人頭攢動。

阮銘和常殊傑,兩個人並肩爬上臺階。

阮銘笑嘻嘻的扯他,“這寺廟很有名的。”

常殊傑偏頭看她,樹蔭剛好打下來,一點點明亮一點點陰暗,照在她的睫毛上,像蝴蝶的觸角。“你有什麽想求的嗎?”

阮銘說,“那太多了,功名利祿。”

常殊傑說,“還好,不是很多,四個字而已。”

阮銘哼了一聲,“你又不懂。”

她走不動了,沒有骨頭似的歪在他身上。

常殊傑伸出一只手護住她,“你不告訴我,我怎麽懂。”

阮銘伸出手指戳他,仰著臉,“就不告訴你,怎樣~”

常殊傑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阮大小姐被這一眼震懾了半秒,攥住他的衣袖,“怎麽啦?你生氣了?”

常殊傑沒有說話。

阮銘見狀,繞著圈圈去他另外一邊,攥著他衣服不放,“你不要生氣嘛,我跟你開玩笑的。”

常殊傑斜睨了她一眼,“我沒生氣。”

阮銘拍他,“瞎說,你生氣了。”

常殊傑無奈,“我真沒生氣。”

阮銘希望常殊傑是沒生氣,但他要是真的沒生氣,她反倒有點不開心了。

但這些千回百轉的小情緒,她最會一筆勾銷,她在心裏大手一揮,就都帶過了,她看寺廟門口人影憧憧,興高采烈的扯著常殊傑手臂,“走哇,上香!”

常殊傑當然是隨她。

阮銘湊過去小聲問他,“常殊傑,你有沒有想求的。”

少年搖搖頭。

阮銘單挑秀眉,“我不信,這世界你沒有期望和寄托嗎?”

常殊傑看她那個樣子,神神叨叨的,有點好笑,“我不信鬼神。”

阮銘老神在在的搖頭,“你還是太年輕了。”

順著人流到了買香的地方,阮銘卻突然退了一步。

“我不去了。”

常殊傑轉過頭看她。

阮銘擡頭看了一眼大雄寶殿,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我不敢許願,我不知道拿什麽和神明交換。”

常殊傑顯然是不明白她的話的。

他只知道剛才吵著鬧著要上香的人,此刻又不上了。

真是小孩子心性。

阮銘只是朝他笑了一下,“你就當我是太敬畏了吧,走吧,我們轉一轉。”

常殊傑還是習慣性的捏了捏她抓住他衣袖的手,“你等等我。”

他轉眼就混入人群買香。

阮銘就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他詢問,付錢,從那個賣香的奶奶手裏拿香。

他還是那麽沈穩,有一種如山如水的溫柔,低頭的時候濃的眉宇都是平和,古人總說上善若水,她忍不住的,覺得這個詞,只有常殊傑配得上。

常殊傑拿香回來,還帶著檀木和麝香的味道,一身踏風而來。

阮銘很想摸摸他的眉毛,但忍住了,只是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滿臉笑意,“說好不信鬼神的呢?氛圍到了也信了?”

常殊傑說,“我幫你上香。”

阮銘看他自然而然的說這句話,就像說今晚吃飯一樣的自然,突然有點慌神,“不用……”

但看他轉過來的目光,她很難說出拒絕的話,好像此時的拒絕是一種傷害。

“你也不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麽啊。”

常殊傑正和她相對而視,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一個安撫的動作。

“我就許願,祝阮銘心想事成。”

“可,可全世界那麽多叫阮銘的,菩薩搞錯了怎麽辦?”

常殊傑好似真的認真想了一秒,“那我就報你的身份證尾號。”

阮銘這次真的瞪大雙眼看他,“你怎麽知道我身份證尾號的?!”

常殊傑說,“高鐵靠身份證的時候看到了。”

阮銘:“……”

早就應該知道天才對數字的敏感非同尋常。

常殊傑看她無語的表情,就知道她想什麽了,笑了一下,也沒多說,就沿階而上。

這麽多人,一個年輕的男孩子,也沒有那麽格格不入,他混在其中,好像也似平凡人群中的一個。就好像再高貴的人,再卓越的氣質,脫離了某種身份某種環境,淹沒在人群裏也就是普通人。

可是誰又不是普通人呢,誰的願望難道比誰的更高尚?

既然都是願景,那自然都平等。

阮銘就這樣擡頭看著他。

看著他抱著屬於自己的願望寫經幡磕頭祈願的時候,一眼望去人群裏沒人比他更加虔誠。

她很難不動容。

普通人也很好。

她幾乎是第一次生出這樣的想法。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一輩子過完這樣的人生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她仰頭看著常殊傑,和他目光對視的那刻,看著他大概因為第一次做這種拜神的事情露出有點羞澀的笑容。

阮銘心裏一陣說不清的難過,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的願望,他還會去幫她磕頭上香寫經幡嗎。

她沒有再想,只是也笑著跑過去,擁抱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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