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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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多蘿西數的羊擠滿整個帳篷,“咩咩咩”著不悅地晃著羊角責備多蘿西怎麽召喚了這麽多同伴還沒有陷入睡眠。多蘿西煩躁地在吊床上蹬腿,聽到不知道哪裏傳來的“吱呀”一聲馬上停住了動作,安撫地拍拍床頭繩索,她可不想半夜被散架的吊床摔在地上。

她點亮吊燈,想要找本書來看算了,不睡就不睡,不是睡眠討厭她,她才是討厭睡眠的那一個。時間在沒有意義的昏睡中度過,還要被夢境裏痛苦的回憶纏擾,多蘿西實在想不出睡眠的存在有什麽意義。與其荒廢時間,不如趁現在開始工作。

這麽想著多蘿西從背包裏找出瑪麗的筆記開始鉆研。她得知道瑪麗的實驗進度到了哪裏,才好接手瑪麗的工作。她找到瑪麗最後的記錄向前翻看,筆記本裏托馬斯的名字被黑筆反覆圈畫,像是在表達主人的糾結。

多蘿西留了個心眼,繼續向前翻找。前面的筆記都是些實驗記錄,再沒有這樣的情緒宣洩。只筆記邊腳還有一些日常備註,例如維克今天打碎一只試管,下次註意補齊;多蘿西又在做實驗時打瞌睡,睡眠不足會不會影響她長高?下個月格洛麗斯生日,去掃樓時可以看看有沒有合適禮物;今天的夕陽很美。諸如此類,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生活瑣碎卻輕易讓人紅了眼眶。幹將慣常將生活填進計劃表裏的一格格,擡頭奔忙,低頭埋在實驗數據裏,早就忘記其實太陽東升西落,疲憊的靈魂需要休憩。

可是跳出表格,跳出計劃,目之所及只是黃沙與烈日。她的全身力氣好像也被瑪麗帶走,匆忙地趕路只讓人將目光看向前方奔跑,可是當突然停下,才突然意識到志得意滿都是過去,自己失去的遠比要得到的多。

多蘿西感覺自己像突然掉進巨大的迷宮迷了路,但是她甚至不知道是在哪裏迷了路,只能亦步亦趨向前走,而身邊的同伴不知道在哪個岔口又會消失不見。

心臟像被刀割,一刀捅進去還不夠,還要左右劃拉,像是在找最柔軟的那部分,再致命一擊,毫不留情地置她於死地。

不能再看下去了,至少現在不能再看瑪麗的筆記本,不然她連尖叫都發不出就要被負面情緒吞噬在這裏。

多蘿西抹了一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流出的眼淚,頂著寒風向醫療帳篷去。工作,工作,工作,現在只有工作可以拋棄負面情緒。

她悶著頭往前走,沒有註意到腳下的石頭一腳踢上石尖,“嗷嗚”一聲狠狠摔倒在地。堅礫的沙石摩擦過掌心,不至於出血,但絕對擦破了皮。

多蘿西第一反應是,啊,不應該用手撐地的,得用手臂,這個反應還得強化。第二反應是檢查自己的腳踝,很好,只是有點疼,但是不影響行動,很快可以恢覆。做完這些她才卸了力氣,洩憤地踢了踢石頭。

“多蘿西?你怎麽了!”多蘿西幾乎要把紐特幻視成紀錄片裏主人受傷匆忙趕來的金毛。

“沒事,摔了一跤,你怎麽?”多蘿西剛想問問他怎麽會恰巧在這裏,就透過紐特的肩膀看見煎鍋和托馬斯拉開帳簾也往這邊張望,想來是她摔倒時的驚叫吵醒了他們:“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好覺。”

“你腳怎麽樣?”紐特看起來比她自己還著急,捏住她的腳腕嘗試活動:“這裏?疼不疼?能自己站起來嗎?”

“我還好,摔得不重。”多蘿西拍開他的手,站起來走兩步表現自己什麽事都沒有:“你們回去休息就好,明天還有訓練。”

“那你呢,這麽晚你要去做什麽?”紐特沒有如多蘿西所說離開,透過有些雜亂的碎發看著多蘿西的眼神裏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

多蘿西看碎發不爽,想要伸手又怕像之前那樣惹紐特不快,雖然那次是因為說紐特像金毛……

“我要去趟醫療帳篷。”

“你哪裏不舒服?!”紐特看上去更著急了。皺眉金毛?

多蘿西這才反應過來剛剛說的有歧義:“不是,我剛剛看了瑪麗的筆記,想要繼續她的工作。”雖然大概率這次也沒什麽收獲。

紐特這才松了一口氣:“那我送你過去。”

這麽點路不至於吧。多蘿西拒絕,但紐特拒絕接受,和帳篷揮了揮手就挽住多蘿西向前走。

“其實就這麽點路,我一個人過去就可以。”多蘿西還是不好意思打擾他的休息,畢竟文斯和比恩的訓練主打一個突破自我。

“沒事,你怎麽這麽遲不睡?”紐特反客為主發問,提了提多蘿西的胳膊示意她小心石子。

多蘿西隱去自己睡不著,只說是覺得工作不能再拖延,他們要全方位趕超實驗室讓實驗室吃癟。

“哦,那你眼睛怎麽紅了?”多蘿西頓住腳步,紐特看她的眼睛裏沒有戳穿他人難堪的促狹,反而帶著邀請她說出煩惱的鼓勵。

但這不妨礙多蘿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她扭動手腕想要掙脫紐特的桎梏,卻被拉的更緊,甚至快要貼上紐特胸膛。“我們進去說。”紐特拉開醫療帳篷的簾帳,沒有松開多蘿西的手,帶著她找到電燈開關打開。

做完這一切,多蘿西被紐特摁在凳子上坐下,明明醫療帳篷該是她最熟悉的主場,此刻卻像被當做審問犯人對待。只是審訊官看上去帥氣了點,脾氣好了點。

他坐到多蘿西身邊,強硬按住多蘿西肩膀,將拒絕和他對視的多蘿西扳過身面對他:“我們聊聊。”

“聊什麽?我們有什麽好聊的!你耽誤我工作進程了!”多蘿西的聲音很不耐煩,從來條理明晰的腦子陷入混沌,她不知道自己和紐特無理取鬧的理由是什麽,推開他保護自己的自尊心?又或是試探紐特到底有多少耐心,期望他不要甩臉色離開,而是安慰她度過這個夜晚?

“你為什麽哭,又為什麽不睡覺?不要說你自己很好這種話,這種謊你之前撒過了。還有你的黑眼圈,你能騙得了誰?”紐特的手像兩個鐵鉗,鉗制住多蘿西,不讓她逃離,鎖住多蘿西的同時也表明自己不會輕易離開:“不要用逃避解決情緒問題,這樣只會把自己憋壞。難過的事情告訴朋友兩個人分擔才能把痛苦減半。”

多蘿西動了動嘴唇,再假裝堅硬遇上紐特的灰色眼睛都潰不成軍,最後只能無奈低下頭:“可是痛苦的事情說出來也會讓朋友擔心啊,這樣痛苦只會加倍吧?”這和她一直以來的習慣不一樣,她慣於把事情憋在自己心裏。從第一次想要傾訴,卻看見朋友因為連日奔忙,疲憊不堪,但仍對她揚起的微笑開始,她就選擇自己一個人吞咽痛苦。怎麽可以再給人添麻煩呢?

“不是這個道理。”桎梏被松開,肩膀忽然一重,是紐特將額頭靠在多蘿西的肩膀上,輕嘆一口氣:“我該拿你怎麽辦啊。”他的發絲紮得多蘿西脖子上有些癢,多蘿西剛要推開他說沒辦法就別管,但紐特溫和的聲音像是石子投入湖心蕩起漣漪,順著她的肩膀沁入血管,傳到心脈。

“有人把你的苦惱放在心上,有人對你感同身受,有人真心實意為你的痛苦而痛苦,這本來就是一種安慰。就像有另一個肩膀分享你的重擔一起承擔,苦痛也是一樣。”

“我知道你很厲害,好像什麽都能解決,甚至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只要閉嘴跟上你就好。可是這一次我們一起解決好不好?我不會覺得你的煩惱是一件輕飄飄不值一提的事情,也不會讓它像山石一樣壓垮你我,我想和你一起解決它。”

“告訴我吧,多蘿西,告訴我你不開心的事好不好?不然就像你說的,你也承擔了我不是免疫者擔心拖累朋友的苦痛,今天一直在逗我開心,你是不是也很累?所以把你的痛苦分我一半,我們一起分擔,好不好?”

一滴,兩滴。沈重的眼淚砸在沙地上,也似重錘擊在紐特心上。他想象不出來多蘿西有多痛苦,才會連眼淚都這麽沈。

“我在想我能做到什麽?……沒有瑪麗,我對解藥研發沒有什麽頭緒,我甚至不知道要怎麽處理我和特蕾莎的關系,她害死那麽多同伴,我應該討厭她,可是她以前對我那麽好,我還想和她見面我是不是很可恥?我甚至,我甚至可以理解她的部分想法……我為什麽要存在?我應該死掉的,我那麽沒用!我應該和瑪麗蓮一起死掉的!或者我應該踢瑪麗擋下那一槍的。”多蘿西的眼淚徹底斷了線,長久沈積的情緒不受控制要把她壓垮,她一股腦又倒給紐特,甚至哭到說不出連續的話:“我,我答應了文斯,我說我們都要好好活著,要重振旗鼓,要報覆實驗室。可是我做不到,我是廢物,我做不到!”

紐特輕輕應答她,撫上她的背脊為她順氣,終於在聽到多蘿西一再重覆“做不到”出聲打斷她:“你很好,你只是累了。我以前做行者的時候,每次跑出迷宮都會力竭癱倒。這個時候我就知道我需要休息了,我要去吃頓飯,要去沖個澡,這個時候走得慢一點也沒關系,因為我今天已經盡力奔跑過了。”

“你只是太累了多蘿西,所以只低頭看到手裏能抓住多少,沒有想到停下來看一看自己已經跑了多少路。”

“你跑出了很遠,幹將給很多人帶來了希望,所以不要妄自菲薄否定自己。現在停下來休息一下吧,我知道你想做的很多,但是停下來好好睡一覺吧,你已經盡全力努力過了。”

“不要再消耗自己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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