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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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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與沙

調酒師的第一課,往往是從按部就班開始的。對著各種各樣的雞尾酒大全,開始搭配每一杯經典款。“鐵銹釘”是蘇格蘭威士忌和杜林標酒的標桿之作,元茉莉調配過,但她沒有喝過。

據說那是一口甜蜜的禮物,元茉莉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能夠每天喝上一杯度數不高的雞尾酒。現在的她,還有幾分不敢嘗試度數過高的款式。

“那你是怎麽忍受我剛開始調的那些酒?”元茉莉回想起自己仿佛化學實驗一樣的調酒風格,那時候從不飲酒的她,失去了作為顧客對味道的基本感知,所以,只好嚴格遵守酒譜。

單階笑了一聲:“我當時心裏只有一個想法,一杯就倒的人,怎麽好意思做酒保女郎?”

“也沒人問過我想不想啊,我到這裏就已經是了。”元茉莉還有幾分委屈呢,“調酒都已經是最簡單的部分了,剩下的是搞衛生和接受各種各樣顧客的言語調戲和騷擾,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不往心裏去。”

“但這樣的新手調酒師,往往是顧客們的最愛,老油條一樣暢談的人,反而容易令人無法打開心扉。”單階想起那時羞澀又拘謹的元茉莉就忍不住嘴角上揚,“你知道嗎?有段時間我看你調酒,覺得很有意思。你自己不喝,還總是緊張兮兮的讓我試酒,問我好不好喝,其實你的叢林鳥,調得很不行,酸度的平衡上總是欠缺了點。”

“……那你還每次都笑瞇瞇的說沒問題,太虛偽了吧!”元茉莉十分不滿。

“不是虛偽。”單階一本正經的回答,“只是我覺得哪怕你調得特別難喝,只要喝不死人,就沒問題。”

“……”兩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現在的元茉莉得到了某種毒藥,已經是所有人的共識。

要問嗎?不問嗎?

單階在心裏嘲笑自己,他明明利用過很多次別人的信任,但面對已經狠狠利用過一次的元茉莉,他突然不想再提這個東西。

每個人都會辜負別人,也註定會被人所辜負。

他已經辜負過一次元茉莉,作為交換,他應該寧可讓元茉莉辜負自己一次的。現在這份難得的寧靜,是以她永遠留在這裏為代價的,她真的知道什麽是註定的結局嗎?

單階有些害怕了,原本出生在考克泰爾,就沒有怕死的資格和選項。他一直是這麽標榜自己的,直到有人告訴他……這一切不過是另一群人的游戲。

那時候單階的心裏第一次誕生出“憤怒”的情緒,憑什麽啊?憑什麽他們只能按照命定的軌跡為其他人鋪路。他當然不甘心,當然要加入潘地曼尼南,當然要殺死……一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類。

除了她。

其實為什麽會愛上她,單階沒有想過那麽多,甚至直到今天他意識到命運這回事的時候,竟然沒有覺得厭惡,或者痛恨,反而是解脫……以及欣慰。

終於來了。

他曾經以為他的劫難會出現在某項具體的事情上,比如被潘地曼尼南的人逐出,被jomo背叛,他甚至為此做出了無數心理準備。

唯獨沒有愛上某個人這件事。

偏偏這才是命運給他的劫難。

而他也只好欣然接受,原來,這才是命運。

正如元茉莉會為他留下來,所以他……更加只能接受這份命運。

“你看,我說過,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單階的腰背漸漸放松,他靠坐在床頭,給自己點了一支煙,緩緩地吸了一口,煙圈在空中呈現出一種縹緲的姿態,“茉莉,對你來說是游戲,但對我來說,是被安排好的命運。”

“我不討厭命運,我接受命運。”單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讓自己一直壓抑著的心臟緩緩放松下來,“但是……茉莉,我不能後悔。我再痛苦,再迷茫,我也絕對不能後悔。”

“我覺得黑桃A很有意思,福爾摩斯也很有意思,可是這不影響我決定殺了他,而且,我不會為這件事後悔。”黑桃呼吸著尼古丁的味道,那滋味並不好受,但令人放松。

“茉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元茉莉當然明白,他說的另一層含義是——他不會為騙她,以及站在她對面這件事後悔,即使他愛自己。

她竟然不覺得難過。

反而有些明白,為什麽是這樣一個男人,讓她留了下來。

或者她留下來,是為了更好的,更深的,更明白的看清楚這個男人,然後更心安理得的愛上他,反對他,折服他。

他們好像在這一刻真正愛上了彼此,好像靈魂離得更近了,但偏偏,立場離得更遠了。

單階的意思是在說,從他決定殺死黑桃A開始,他就已經跟元茉莉站在分叉口的兩端。

又偏偏是這件事讓她而來,為他而來。

原來這就是命運。

單階說這對他是安排好的命運,對自己卻是游戲。

這話不公平,也說錯了。

對自己來說,這同樣是一場命運。

“你真是個冷漠的男人。”元茉莉輕輕笑了,“假如這是我們之間最後一次通訊,你會想對我說什麽?”

“你好像沒喝過我調的酒,稍微有點遺憾。”如果說哪件事真的令他稍微有那麽一丁點兒後悔,那麽就是這件事。

“那你會給我調一杯什麽?”元茉莉輕聲問道。

“血與沙,我想這很適合你。”連綿不絕的沙子和愛恨交織的血淚,這就是她帶來的東西。

“你說你不會後悔,同樣的,這件事也別讓自己後悔。”元茉莉深吸一口氣,說下了最後一句話,“我等你給我親手調一杯酒,至於內容,得由我來定。”

說完她掛斷了通訊。

單階走到窗邊,默默凝視著沙畫一樣的星空。

……

“早。”米紗已經坐在早餐桌前,面前的巧克力蛋糕已經少了一半。

元茉莉調侃道:“大清早的吃甜品,不嫌齁得慌?”

“你不懂,美少女就該從早享用美少女的食物。”米紗的叉子每次都是直直的從蛋糕最上面叉到瓷盤底部,幾乎跟刀一樣平整,每一口確保從最上面的巧克力撒粉到中間的夾心奶油到最下面的戚風蛋糕,全部包含。

“昨晚我跟單階打了個通訊。”元茉莉坐了下來,拿起面前的一袋谷物麥片往碗裏倒,然後加入仙人掌汁和牛奶。

“停停停——我沒興趣知道你跟他說了什麽。”米紗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肯定是些肉麻話。”

“我也沒打算告訴你具體內容,只是說一下這件事,畢竟我們是團夥,我不想瞞著你什麽。”元茉莉一邊挖了一勺糊糊進嘴,一邊從口袋裏拿出001交給他的那枚國王棋子,推給了米紗。

“也是,我們現在是團夥作案。”米紗笑嘻嘻的接過了東西,像玩筆一樣用細長的幾根手指托著,棋子插在指尖來回翻轉,“你對我真是超級放心。”

“彼此彼此,你享受攻略任務,我享受攻略人物,我們是最好的游戲搭子。”元茉莉回以一個微笑。

米紗卻突然正經起來,她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元茉莉:“不過為什麽,你都被人騙了,還是這麽輕易地相信人?001給你這玩意是他知道自己必死,但不甘心輸,你呢?你好像對我根本不設防,要知道就算是跟我關系很好的Amy,也是絕對不會把飛行器相關的東西送給我的。”

“你玩游戲的時候一定是團隊裏那種輸出最高的DPS,但我不是,我一直是輔助。”元茉莉看著她,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況。

那時她倒在房間裏沈迷醉酒和墮落,是這個女孩突然出現,突然把自己拎起來,突然給自己收拾行李,突然劈頭蓋臉的罵了自己一頓。信任這種東西,元茉莉倒是沒有看得那麽重,她對每一個游戲,每一個游戲中的角色,總是充滿了耐心。

因為一直很孤單,所以一直很有耐心。

那時候她只覺得,不會有比眼前更差的事情了,就全部交給這個女孩吧。

當然,她沒有失望。

“可是在團隊協作中,輔助往往是指揮官哦。”米紗的巧克力蛋糕見了底,她開心的把邊上的配著的伯爵茶一飲而盡,“他們肯定會針對我們人少來出主意,你覺得我們應該賭一把嗎?”

“賭唄,難道我們還有什麽可以失去的嗎?”元茉莉笑了笑,“難道我們不是小心翼翼的過了一輩子,憑什麽來到異世界,還要小心翼翼?”

這句話從自己口裏說出來,元茉莉都覺得很驚訝,她一開始真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原來這裏,也改變了她很多。

她突然有點欣慰,原來游戲,不只是NPC伴隨她成長,她也在伴隨NPC成長,可惜這種感受只能跟米紗說,但米紗又不是一個願意過分聊情緒的女人。

米紗雖然有一張嬌俏的少女臉,但內心十分狂野,十分的不註重細節。

或者說,她的所有儀式感都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少女,除了實在無法偽裝的靈魂以外。

“有道理,那接下來你只需要把該調的東西全部調好,保護好自己,待在基地不要亂走,剩下的就全部交給我吧。”米紗眨眨眼,沖她吐了吐舌頭,是很“萌”的女孩樣,如果忽略她殺人如麻時候的那個樣子的話。

“知道了,話說小琪還沒醒嗎?再不醒,她的早餐可就沒有了。”元茉莉忍不住看了看一邊的油餅,已經涼得透透的,看來等她醒來還得熱一熱。

“……我早就起來了。”小琪在門口遠遠地說道,“看你們兩在說話,我怕是什麽機密不方便我聽,所以沒有過來。”

元茉莉和米紗對視一笑,米紗沖小琪扮了個鬼臉,而元茉莉則十分溫柔的解釋:“既然我們是團夥作案,那就沒有機密,”

沒有機密,這是只會出現在小女孩之間的對話。

但元茉莉心想,能一直做小女孩,又有什麽不好?

或許,不管到什麽時候,什麽境地,每個女人的心中也都有一個小女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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