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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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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念念

下了公交車,陳婉清拖著沈甸甸的行李箱站在路口,目光茫然地掃過眼前陌生的街景。腦海中翻找了許久,才勉強拼湊起幾日前報名時的模糊記憶,順著隱約的方向朝學校走去。

過馬路時,車站旁紮堆的三輪車司機瞥見她孤身一人,其中一位用蹩腳的普通話招呼道:“娃娃,要坐車不?到學校只要七塊錢。”

陳婉清輕輕擺了擺手,用熟稔的本地話回道:“不用,謝謝。”

幾位司機見狀紛紛散去,轉而詢問其他背著行囊的新生。

開學第一天的校門口格外熱鬧,大多是家長陪著孩子報到,拎著大包小包忙前忙後。

陳婉清望著人群中零星幾個和自己一樣獨自前行的身影,心底那份初來乍到的緊張,不知不覺淡了幾分。

九月依舊裹挾著燥熱,陽光像鋪了層滾燙的紗,燙得人喘不過氣。

陳婉清拖著行李箱一步步往前走,等終於抵達校門口時,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濕一片,緊緊貼在身上。

走進校園,她左右張望,想找寢室的指示牌,卻發現這所不大的學校似乎並未特意設置。

好在遇到兩位穿著校服的學姐,陳婉清連忙上前詢問,得到答覆後笑著連聲道謝。

或許是見她拖著行李箱步履有些蹣跚,兩位學姐熱心地提議:“要不要我們幫你一起搬?”

陳婉清連忙擺手,不好意思地嘴硬道:“謝謝姐姐,不過我自己可以的。”

順著學姐指引的方向,她走進一條枝葉繁密的林蔭小道。

濃密的樹葉遮天蔽日,送來陣陣清涼,讓被烈日炙烤得昏沈的陳婉清瞬間緩過勁來,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她下意識擡頭望了望頭頂的枝葉,透過葉縫漏下的碎金般的陽光刺得她微微瞇起眼。收回目光的剎那,前方另一個路口忽然走出一個人。

那是個披著烏黑筆直長發的女生,微風吹過,發絲在肩頭輕輕飛揚。

陳婉清自己也說不清緣由,目光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怔怔地看入了迷。

直到那女生偏過頭望向不遠處的操場,陳婉清才看清她的側臉。不過一個側臉,卻讓她的心臟毫無預兆地加速跳動起來,像有只小鹿在胸腔裏亂撞。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疑惑地看了看手背,心裏暗自思忖:大概是天氣太熱了吧。

下一秒,她表情慌張,暗道該不會是要中暑了?

陳婉清連忙回過神,加快腳步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

學校統一發放床墊、床單和被套,夏天也只需要一條涼被,再加上平日裏要穿校服,陳婉清帶來的東西並不多,只裝了些貼身衣物和生活必需品,一件額外的外套和短袖都沒帶。

收拾好自己的床位,陳婉清躺在床上假裝休息,眼角的餘光卻悄悄打量著寢室裏的另外幾位室友。

見大家都各自忙著整理東西,神色間帶著幾分生疏的沈默,她心裏那點想主動搭話的念頭終究還是壓了下去。

等到時間差不多,陳婉清便起身前往圖書館一樓領取軍訓服裝。

遠遠望去,領取服裝的隊伍已經排得像條長蛇,頭頂的烈陽依舊毒辣,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認命地走到隊尾排起隊來。

本以為要在悶熱中熬過一段無聊的等待,沒想到目光掃過前方隊伍時,陳婉清忽然眼睛一亮。

是林蔭小道上遇見的那個女生,竟然就排在她前面第四個位置。

這麽有緣?

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原本帶著幾分局促的臉上,不知不覺綻放出一抹輕松的笑意。

沒過多久,前面的女生似乎遇到了些麻煩,正和負責發服裝的老師低聲解釋著什麽。

陳婉清下意識往前挪了挪,聽了全程,細細打量起那個女生的面容,心想這一看就是天生的,那個老師的眼睛也太不好使了。

念頭剛落,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等她回過神來,手中的紙巾已經遞到了女生面前。

然而女生只是禮貌地搖了搖頭,輕聲說了句:“謝謝,不用”。

陳婉清心裏湧起一陣小小的惋惜,更多的是難以言說的羞赧。

她連忙縮回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臉頰上再次泛起滾燙的溫度,比剛才被太陽曬著時還要灼熱幾分,默默移開視線。

原以為只是一場偶遇,可當陳婉清踏進教室的剎那,目光竟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那個熟悉的身影,驚得她腳下一頓,連跨進教室門的動作都險些凝滯。

她選了個靠窗的後排座位,剛坐穩,視線就黏在了前排那個女生身上。直到聽見女生的朋友喚她的名字,陳婉清才在心裏跟著輕輕念了一遍:

簡千雪……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她正看得出神,一擡眼,卻猝不及防撞進一雙墨黑的眼眸裏。

唇邊的笑意瞬間僵住,陳婉清慌忙轉過頭,強裝鎮定地挪開視線,心底卻早已炸開了一片尖叫。

完了,偷看被抓包了!

高中女生的熟絡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不過幾天光景,陳婉清就交到了高中生涯的第一個朋友——方雨桐。

這份新友誼已經足夠讓她歡喜,可閑暇時,她的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飄向簡千雪的背影,怔怔地發起呆來。

好想和簡千雪做朋友,但陳婉清不敢。

簡千雪性子看著冷冷的,身邊似乎也只有聞鳶能和她自在地說上話。

好在同班一場,低頭不見擡頭見。偶爾借著收發作業的契機,能和她說上短短一句話,對陳婉清而言,便已是心滿意足的小確幸。

日子悄然滑過,轉眼半個學期過去。

陳婉清漸漸發現一個規律:每次簡千雪從她桌邊經過時,她放在桌沿的筆,總會被對方的衣角輕輕掃落。

而那支筆總在即將墜地的瞬間,被簡千雪穩穩接住,再輕輕遞到她手心,指尖相觸的剎那,是轉瞬即逝的柔軟。

起初,陳婉清只當是無心之失。可次數多了,她反倒忐忑起來,生怕簡千雪會誤會。

誤會是自己故意把筆探出桌沿,就為了等著她經過時制造“意外”,好讓她開口道歉。

思來想去,陳婉清幹脆把筆挪到了桌子另一邊。哪怕這支筆偶爾會滾到同桌方雨桐的桌上去,也總好過被簡千雪誤會來得好。

筆換了位置後,陳婉清留意到,簡千雪去接水時再也沒有從她身邊經過。

她悄悄松了口氣,沒過多久,又忍不住把筆挪回了右手邊。習慣這東西終究難改,還是這樣放著順手。

她和簡千雪的關系,便這樣沒有半分進展。

高中生活大多是明媚而鮮活的,可平靜的日子裏,總免不了突如其來的波瀾。

升入高二,她和簡千雪之間依舊沒什麽變化。

簡千雪還是喜歡在課間和聞鳶一起趴在走廊的欄桿上,吹著穿堂而過的風。陳婉清每晚課間去洗手間,回來時總能看見她的身影,也總能踩著她的腳步,一前一後地走進教室。

這天下完晚自習,方雨桐去食堂搶宵夜了,陳婉清慢悠悠收拾好書包,經過初中樓棟一層的樓梯間時,隱隱約約聽到了聲音。

初中生下晚自習比她們早一節課,此時幾乎沒人走這裏,陳婉清因為要從那邊去小賣部,所以才走了這邊。

昏黃燈光下,有幾道男聲和一道細微的女聲。

“……這是我給你買的宵夜。”隨及便是幾道起哄的聲音。

陳婉清停了下來,下意識轉身,她才不想從社會男面前經過,然而那道女聲將她釘在了原地。

“……謝謝,不過我不餓,還是你自己吃吧。”女生的聲音怯生生的,含著不容忽視的懼意。

陳婉清放輕腳步,趴著欄桿往下看。

只見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將一個高一的學生圍住,其中一個伸出手遞早餐,卻得到了拒絕的回覆,表情在好兄弟嘲笑中一僵,但還是強撐著笑意勸道:“拿著吧,我特意給你買的。”

女生忍不住後退了半步,臉上雖然笑著,但難掩懼意,依然擺擺手:“我、我真的不餓……”

男的一個好哥們先前一步將手臂搭在男的肩上,笑道:“接住吧妹妹,我是為你好,我都害怕傑哥生氣,你要是再拒絕,傑哥生氣就不好了。”

身邊其餘幾人附和著:“就是就是,趕緊接了吧。”

“就是一個宵夜,又沒下毒。”

“傑哥一下課就跑去給你買了,看傑哥對你多好啊,快接了吧。”

陳婉清猛地直起身子,理智告訴她應該當作沒看見一樣離開,畢竟惹到了那幾個社會男,在學校就沒什麽安生日子。

但那個女生恐懼的模樣,像極了初中時候的自己。

明明不是自己要求的,明明只是幾塊錢就能買到的早餐,可那些人總覺得自己做了很大犧牲一樣,他們給了就必須感激地接受。

陳婉清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無助的自己,在一次次拒絕無用後,她只能勉強接受。卻在接受了幾次早餐,受到表白時拒絕之後,被那些人打上了“渣女”的稱號,整個初中生活從此都在議論中度過。

她的胃部又開始隱隱抽搐,深吸一口氣後,陳婉清走下了樓梯,沒有刻意收住腳步聲。

樓梯間的幾人擡頭望了望,發現只是一個女生後,便繼續“勸說”那個女生。

陳婉清走下樓梯,在樓梯間前站定,緊攥雙手說:“……她說她不餓。”

幾個男的聞聲轉過頭,面帶蔑笑地看著她:“你誰啊?你哥姐又是誰?”

陳婉清沒理會這幾個問題,在看到女生受到了一絲安慰的神情後,眼神變得更加堅定:“她不想要也不需要食堂的宵夜,她要是想吃她可以自己去買,這種東西不用送也能吃到。”

幾個男的表情徹底變了,對著陳婉清氣勢洶洶地走來:“你高幾的?知道我們是誰嗎?”

其中一個假裝是勸告,實則是嘲諷:“妹妹我勸你還是趕緊離開吧,這又不關你的事。”

“就是,關你的事嗎?這個妹妹在和我們傑哥欲情故縱呢,不懂就滾一邊去。”

陳婉清仿佛沒聽見他們的叫囂一般,只是望著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女生,聲音放得極柔:“過來吧,我送你回寢室樓。”

那個女生卻怯生生地看了看那幾個男的,站著沒動。

陳婉清並不意外。換作是從前的自己,恐怕也是這般模樣。而這份怯懦,反倒給了她更多的勇氣。

就在她準備開口再說些什麽時,一道手電筒的光柱突然從身後照來,伴隨著教導主任熟悉的呵斥聲:“都這麽晚了,還在這裏聚著幹什麽?”

幾個男生臉色一變,低聲罵了句臟話,對視一眼後,立刻換上嬉皮笑臉的模樣,沖著教導主任點頭哈腰:“我們這就回寢室!馬上走!”

路過陳婉清身邊時,為首的男生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語氣陰惻惻地威脅:“這周放學你最好給我小心點。”

等這幾人走後,那個女生才走過來,抹著眼淚對陳婉清道謝:“謝謝學姐……他、他們會不會找學姐麻煩?”

“都怪我,要不是因為我,學姐就不會惹上麻煩了。”

陳婉清拿出紙巾給她擦眼淚,柔聲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錯的人明明是那些自詡高高在上的人。”

“拒絕不是你的錯,惹上那群人也不是你的錯。”

她耐著性子,輕聲細語地哄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學妹的眼淚哄住,挽著手回了寢室樓。

陳婉清沒有察覺到,在正對著樓梯間的另一棟教學樓二樓欄桿旁,站著兩個人。

是簡千雪和聞鳶。

剛剛若不是陳婉清走了出來,簡千雪和聞鳶便開口了,卻被搶先一步。

聞鳶摸著下巴,詫異地揚了揚眉:“還以為她會當作什麽都沒聽見呢?”

“有沒有聽見、有沒有直接離開都沒錯。”簡千雪嘴上說的平淡,但心中還是因陳婉清的舉動而生出了一絲驚訝。

她盯著從小賣部出來的身影,是剛剛那幾個男的,擡了擡下巴:“他們是誰?”

聞鳶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高三的黃文傑幾人,都是些刺頭,陳婉清算是惹到他們了,”她一眼看穿簡千雪的想法,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但也僅限於在學校是。”

簡千雪沒應聲,只是緩緩勾起書包帶,淡淡道:“走了。”

此後經年,簡千雪時常會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心動大抵就定格在那個夜晚——看見一個女孩掙脫心底的怯意,毅然為旁人撐起一方晴空的瞬間。

作者有話說:

小簡就這樣偷偷摸摸吸引清清註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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