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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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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兔子

國考的風波在除夕夜過後總算平息。

那日陳婉清正坐在房裏刷著招聘軟件,房門忽然被輕輕叩響。

她的房門向來關得嚴實,只要在屋裏便會反鎖,此刻聽見門鎖轉動的輕響,她只好放下手機起身開門。

門外,陳慧婷懷裏抱著個嶄新的存錢罐,大概是家裏剛給她買的。

陳婉清楞了楞,還沒來得及說話,妹妹已經從門縫裏擠了進來,神秘兮兮地沖她擺手:“姐姐快把門關上。”

平日裏陳婉清極少讓陳慧婷進自己房間,大部分是源於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平衡,但這次她實在好奇妹妹的來意,便依言轉身合上了門。

陳慧婷沒有坐在床上,而是將存錢罐小心翼翼擱在床頭櫃上,自己半跪在地板上,朝著陳婉清招了招手,聲音壓得極低:“姐姐快過來。”

陳婉清走到床邊坐下,心頭泛起幾分熟悉的煩躁。

她向來不喜歡任何人闖入自己的私密空間,更不擅長與這個妹妹獨處。這份疏離,要從十三歲那年說起。

那年三月,陳慧婷降生。暑假時,五個月大的妹妹便成了她的“責任”。

媽媽下午總愛去打牌,婆婆忙著地裏的農活,偌大的屋子裏,只剩她和那個小小的嬰兒。

陳慧婷身子那麽小,哭聲卻響亮得驚人,只要一哭,她就沒法安心看電視。

她笨拙地將妹妹抱起,卻怎麽也哄不好,漸漸沒了耐心。

家裏無人可依,她索性把陳慧婷放回床上,任由她哭到累極睡去。

等陳慧婷學會走路,陳婉清對她的情緒便成了喜愛與厭煩交織的覆雜模樣。

小家夥總不愛待在家裏,非要往外跑,不然就哭鬧不休,可陳婉清只想安安靜靜待在家看電視。

初中時一周才放一次假,她周五趕完作業,本想在周末好好休息,卻總是事與願違:上午要跟著家人打掃院子,下午還要照看妹妹——媽媽和婆婆依舊會去打牌,把兩個孩子孤零零留在家裏。

為了照顧陳慧婷,她推掉了和好朋友的周末邀約,可就連在家看會兒電視的願望,也總被妹妹的哭鬧打破。

後來她升入高中,陳慧婷也進了幼兒園,漸漸懂事起來,能聽懂道理,也能感知到旁人的情緒。

陳婉清有時甚至覺得,陳慧婷或許能察覺到自己心底那份矛盾的情感。

陳慧婷也開始不再周末吵著出門,不再未經允許就爬上她的床,不再哭鬧,陳婉清卻並未因此多添幾分歡喜。

此刻看著陳慧婷跪在地上的模樣,陳婉清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開口道:“坐床上吧。”

陳慧婷嘴角立刻揚起笑意,可下一秒又猶豫著縮回腳步:“可是我剛從外面回來,褲子臟著呢。”

陳婉清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褲子,才發現膝蓋和臀部都沾著明顯的泥土痕跡。

她抿了抿唇,目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淡,輕微的潔癖讓她實在無法容忍這份臟亂:“先去換條褲子。”

陳慧婷乖乖應了聲“哦”,轉身快步跑出了房間。

陳慧婷換褲子的速度極快,還順手換了件幹凈外套,一溜煙就跑了回來,反手便將房門反鎖。

她小心翼翼地把存錢罐擱在床沿,悄悄瞥了眼陳婉清的臉色,見姐姐神色淡然,才放心地趴在了床上。

陳婉清坐在床邊,並未理會妹妹,指尖專註地在手機屏幕上敲擊,回覆著招聘軟件裏的消息。

消息還沒編輯完,幾張紅彤彤的百元大鈔便突兀地遞到了眼前。她動作一頓,目光在鈔票上掃過,擡眼看向陳慧婷,語氣平淡無波:“幹嘛?”

陳慧婷笑得一臉憨態,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這是給你的呀。我的存錢罐密碼是201603,就告訴你一個人。”

陳婉清臉上終於有了幾分波瀾,卻沒有接錢,遲疑地問:“媽媽給你的?”

“不是呀,是我的壓歲錢!”陳慧婷搖了搖頭,認真解釋,“我聽媽媽說,姐姐的壓歲錢要當生活費,這樣就沒多餘的錢花了。我又不需要生活費,所以把這些錢分你一半~”

國考成績出來後,陳婉清的情緒就一直沈在谷底,前些天還和家裏人大吵了一架。

她方才瞥見鈔票時,還以為是媽媽特意哄她,才給了這麽多,沒想到竟是妹妹自己的壓歲錢。

喉間驟然湧上一陣刺痛,她猛地偏過頭,豆大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不願讓陳慧婷看見自己失態,她始終沒回頭,只用袖子悄悄拭去淚痕。

“你……”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陳婉清輕咳兩聲平覆心緒,將錢推了回去,“你把錢給我,就不怕被媽媽發現?上次你偷偷拿存錢罐的錢訂《紅領巾》,被媽媽揍了一頓,忘了?”

陳慧婷吐了吐舌頭,臉上全無懼色——她似乎總愛忘記這些不愉快的經歷,陳婉清有時竟忍不住羨慕妹妹這份“沒心沒肺”。

“給姐姐就沒事呀!”她語氣篤定。

陳婉清楞了楞,不再多言,執著地將錢塞回存錢罐:“我不需要,你自己存著吧。”

“啊?為什麽不要呀?”陳慧婷皺起小眉頭,滿是不解。

陳婉清正要開口“趕”她出去,門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她心頭一跳,果然聽見媽媽惱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又把門反鎖做什麽?”

陳婉清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去開門:“怎麽了?”

陳蘭芝站在門口,語氣平淡:“吃飯了。”說著伸頭朝房內瞥了眼,瞧見陳慧婷抱著存錢罐,頓時笑了:“你妹妹這是來給你炫耀她的新存錢罐?”

“不是。”陳婉清轉身,半拉半推著把陳慧婷和存錢罐一起帶了出去,而後將方才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飯桌上,陳蘭芝和林雲聽得哈哈大笑。

陳慧婷羞得臉頰通紅,揮著小手連連喊著“別笑了”,陳婉清卻望著滿桌飯菜,神色苦澀——兩葷一素一湯,雖算豐盛,卻沒有一樣是她愛吃的。

她在心底自嘲,這或許也是一種另類的“在意”吧。

林雲笑夠了,一邊夾菜一邊對陳婉清說:“你看你妹妹多疼你,你也該對她好點,別總擺著張冷臉。”

陳婉清淡淡應了一聲,在盤中挑揀著勉強能入口的菜。

林雲素來少在飯桌上說話,可一開口,總說些讓她刺耳的話。

見陳婉清反應敷衍,林雲臉色微沈,卻沒發作,只是語氣生硬:“你也該學學你妹妹,多出去走走,整天悶在家裏像什麽樣子?別總擺著副別人欠你的表情。”

陳婉清垂下頭,深深閉了閉眼,沒有反駁。

她清楚,只要自己多說一句,便會引發更大的爭吵——這個假期,她和爸爸已經吵得夠多了。

陳蘭芝察覺到她的低落,用手肘重重懟了懟林雲:“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林雲撇了撇嘴,不再作聲。

陳蘭芝朝他翻了個白眼,目光落在陳婉清幾乎沒動的筷子上,關切地問:“怎麽不夾菜?不合胃口?”

陳婉清還沒來得及回話,陳慧婷便搶先開口,聲音清脆:“姐姐不喜歡吃這些!姐姐喜歡吃青椒還有土豆!”

陳蘭芝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了一下,似有幾分慌亂:“芹菜和洋蔥你都不喜歡吃?”

陳婉清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這問題她已經答過不下三次了:“我以前就跟你說過,不喜歡吃這些。”

一旁的陳慧婷還在絮絮說著她偏愛的菜式,陳蘭芝的臉色頓時僵了僵,語氣帶著幾分尷尬:“那明天給你□□吃的,今晚就先將就一下吧,這裏面有肉,你多吃點肉。”

陳婉清應了聲“嗯”,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飯桌上向來是沈默居多,自從有了陳慧婷,才添了幾分鮮活的笑意。

暖黃的燈光漫在桌面上,陳婉清靜靜看了陳慧婷許久,碗裏還剩著半碗飯,卻再也沒了胃口,起身回了房間。

她剛拿起手機,屏幕便自行亮起,簡千雪發來的消息通知赫然在目。

陳婉清頓時瞪大了眼,心頭掠過一絲忐忑,指尖輕點點開了聊天框。

簡千雪先發來一張圖片,緊接著是文字:看,我撿到了一只兔子。

陳婉清盯著圖片裏毛茸茸的小家夥,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指尖快速敲擊屏幕:是只道奇兔,應該是走丟的。

此時的簡千雪,正坐在一家獸醫店裏。

縣城裏的寵物醫院寥寥無幾,且路途遙遠,但獸醫店不算少見。這家離小區只有五六公裏,她便直接開車帶著撿到的兔子趕了過來。

簡千雪並不認識兔子的品種,只看得出是只寵物兔。她在小區草叢裏發現它時,小家夥正蜷縮著,不怕人,還會主動湊過來蹭她的手。

她生怕被別人撿回去遭殃,便先帶回了家,可沒過多久,兔子就開始拉肚子。

她在網上一查,說兔子拉肚子情況很危急,當下便抱著兔子往地下車庫跑,驅車趕往最近的獸醫店。

收到陳婉清的回覆,簡千雪大致說了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另一邊的陳婉清皺起眉,追問道:兔子怎麽樣了?

簡千雪瞥了眼被輕輕固定在凳子上的兔子,看起來頗為生無可戀,笑著回覆:醫生說還有救,連續輸幾天液就行,而且特別便宜,才花了不到五十塊。

陳婉清一楞,下意識低聲喃喃:“原來幾十塊就能治好嗎?”

她再次看向圖片裏的道奇兔,恍惚間像是看見了自己小時候養的那只兔子,是只最常見的品種,卻只活了短短幾個月。

盯著圖片中兔子濕漉漉的眼睛,陳婉清忽然覺得一陣胸悶,胸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幾乎喘不過氣。

幾秒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你在哪裏?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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